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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牛肉的时机也非常重要,在风华正茂的时候裸是无私奉献,在穷途末路的裸就是活该,例如梅格·瑞恩在《裸体切割》里的裸,以及“黑珍珠”纳奥米·坎贝尔在丑闻令自己身败名裂之后在《戈戈舞的故事》里的裸。
在所有不得不做牛肉的时刻,在职业生涯、家庭生活需要做出牺牲、做出取舍的时候,其实也都可以照此办理,做牛肉汉堡里的牛肉的法则是:看出自己在乎;3。要在最得意的时候做,不能等到时势迫人时才去做。
地下帝国
《蓝丝绒》一九八六年
经常被人问到,大卫·林奇的电影,那种令人战栗的力量来自哪里?为什么每片一出必有争议?
我想,他让人最不愉快的地方在于,他平静地指出,和我们这个貌似安静平和的世界并行的,是一个黑暗的地下帝国。也有导演用更极端的方式表现那个世界,到底还是井水不犯河水,而他却乐于力证两个世界的亲密关系。
比如《蓝丝绒》那个著名的开头,红色白色的郁金香,开在白色的栅栏旁,天也是湛蓝的,学生夹着课本走出学校,谈论着轻松的话题,老太太们按部就班地喝着下午茶,然后,对照马上来了,有人在草地上,捡到了一只爬满蚂蚁的人耳朵。还有《双峰镇》,女高中生劳拉的尸体被发现,拍现场照片的男警察哭倒在地,中学校长在话筒前哽咽不成声,锯木厂停工一天,邻居们自动到劳拉家去陪伴她的父母,一切都说明,这在这个小镇子上是极少发生的事。但最后的结果是,这个众人眼中的好女孩、给行动不便者送餐计划的倡议者是一个瘾君子,在河流上隐秘的酒吧里卖淫,还有受虐倾向。
必然有这么一个地下帝国,恶是它运行的全部驱动力,暴力是它简明扼要的形象标签,纯白合理的规则在那里不管用了,熟悉的为人处世方式全部被否决。正常世界里,割破手指,恐怕也得被全家簇拥着上医院,但在那里,生死存亡,也就在一念之间。
地下帝国和我们的世界同时并行,常有交错。我的女同事S,是我们单位第一美女,一日和丈夫在夜市行走,遭遇流氓的调戏,丈夫奋起自卫,用自行车链锁打伤围攻的流氓,却被他们架上车绑到郊外,女同事惊恐万状,逃回家向楼下刚刑满释放的邻居求救,最终因邻居的牵线搭桥,在某位大哥的调停下,以付出巨额医药费的方式,平息了祸端。女同事惊恐地告诉我,她丈夫打伤的“就是张军啊!”——大概那是一个地下帝国的重要人物。后来他们夫妻俩双双辞职,去上海做珠宝生意,恐怕和这件事有莫大的关系,他们或许认为,让自己走远一点,不用再出现在夜市这种两个世界交汇的幽暗地带,是远离地下帝国的最好方法。但,这地下帝国和我们的世界就那么阴阳判然、黑白分明么?暴力其实有多种形式,有时候隐蔽曲折,甚至会优雅如一曲华尔兹——恕我不一一举例。
向人们指出这种黑暗世界的存在,以及它和我们生活密不可分的关系,是一种严重的触犯。我们家乡有张报纸,认真贯彻“每天一桩谋杀案”的办报方针,详细描绘黑社会捉了女人练飞刀并活埋的过程,十几个整版图文并茂报道连环杀人狂沈长银兄弟杀人肢解烹煮的细节,终于犯了众怒,群众发起万人签名活动抵制它。它以为非要迎合群众的低级趣味不可,却不知道有条底线是万万碰不得的,那就是反复指出我们的生活危如累卵。
在电影或者现实里做大卫·林奇,都是不受欢迎的,我们什么不知道?我们只是假装它不存在,或者和我们没关系。使我们快活起来的,都是这种自欺欺人的勇气。
双峰镇居民
《双峰镇》一九九零年
美国女歌手茱莉·克鲁斯曾在接受采访时说,直到今天,她还会在凌晨时分接到那样的电话:电话里的人称呼自己为“双峰镇居民”,并问她,到底是谁杀了劳拉·帕尔默?
“双峰镇居民”是什么人?劳拉·帕尔默是谁?前者是电视剧《双峰镇》粉丝的自称,后者是《双峰镇》的女主人公。
《双峰镇》是大卫·林奇为美国国家广播公司(ABC)制作的二十九集电视剧,1989年开始拍摄,1990年播出,大卫·林奇担任总导演,并亲自导演了前几集,其余的篇幅则交给了别的导演来执导,《双峰镇》因此汇聚了一大批优秀的导演和编剧。
《双峰镇》的故事说来简单,几乎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谁杀死了劳拉·帕尔默?”开篇就是双峰小镇高中女生劳拉·帕尔默的死亡,然后是衣冠楚楚的联邦探员的到来,借助他的视角,展现谋杀案掀起的风云,和小镇上各色人等的生活。这出剧的第一季一经播出就引起轰动,收视率居高不下,到了1991年,第二季播出时,收视率却急剧下降(和大卫·林奇将更多的精力用在《我心狂野》的拍摄有很大关系),而且它所渲染的神秘诡异气氛也越来越令人不安,于是ABC主动将它腰斩,观众因此始终不知道是谁杀了劳拉·帕尔默。直到1992年,大卫·林奇用同一个故事拍摄了电影《双峰:与火同行》,才算是将电视剧遗留下的结局问题交代清楚。
《双峰镇》是美国电视史上的里程碑。它获得了美国电视界的许多重要奖项,比如1990年电视评论协会大奖、1991年金球奖最佳男女主角奖、1991年艾美奖八项大奖和1991年美国广播协会最佳电视剧奖,扮演劳拉·帕尔默的女演员舍依尔·李借此片一举成名,连这出电视剧的拍摄地,也成了旅游景点,电视剧中出现过的那个餐馆,则负责为游客献上同样在电视剧里出现过的甜甜圈。
大卫·林奇的御用女歌手朱莉·克鲁斯(她曾经出现在大卫·林奇的好几部电影里)则为《双峰镇》献上两首插曲和主题歌Falling,并惊鸿一瞥地出现在剧中,扮演那个神秘美艳的“路屋酒吧”女歌手,而电视剧原声唱片也成为历史上最畅销的原声唱片之一。而所有那些狂热地喜欢大卫·林奇和“双峰镇”的人,从此也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秘密社团般的称谓:“双峰镇居民”。
《双峰镇》的另一项重要成就,则是开创了美剧的怪力乱神传统,罪案和灵异事件,从此开始成为美剧的重要角色,《X档案》、《犯罪现场》、《灵媒缉凶》,甚至《迷失》都被视为它的传人,《绝望主妇》一开始就死人,也依稀可以看到《双峰镇》的痕迹,而《X档案》和大卫·林奇女儿拍摄的电影《监视》里,那种西装革履的美型的联邦探员,也分明是在向《双峰镇》致敬。
这出剧受到欢迎,与美国人的小镇传统分不开。电视剧里的双峰小镇被森林、群山和河流环抱,资源丰富,各项设施齐备,人情醇厚,居民过着温暖的、懒洋洋、梦幻和现实交织的生活,几乎就是一个现代桃源。“双峰镇居民”们,与其说是迷上了这部电视剧,倒不如说是迷上了那里面的桃源。
斯蒂芬·金:延后的诗意
斯蒂芬·金
斯蒂芬·金似乎为他的小说施下魔咒,凡由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不论由谁导演,仍旧会成为一部“斯蒂芬·金电影”,作品《迷雾》的导演是弗兰克·达拉邦特,已和斯蒂芬·金合作过三次(前两次是《肖申克的救赎》和《绿里奇迹》),但现在看来,不像是弗兰克·达拉邦特使用了金氏的小说,倒像是金一次次雇用了达拉邦特,将自己的小说逐格化为电影。
与斯蒂芬·金有染,结局不外如此。只有一次例外,那一次的另一方是斯坦利·库布里克,显然是两人各有坚持,而库布里克胜出,那些“斯蒂芬·金元素”在《闪灵》中出场不够充足,因此不具辨识度,所以斯蒂芬·金自己又把这故事拍了一遍。而《迷雾》一眼看去就是源自斯蒂芬·金笔下:故事稀薄,节奏缓慢,场景少有转换,人物身世颇具金氏风格,还必有一个疯狂教主式的男女,在适当时候跃出,鼓动人群营造末世景象。
而最具辨识度的,是斯蒂芬·金永远提供一种特别的心理感受,有点颓的,有点荒凉的,有点下坠的,却异常温暖的感受,他的故事里总有人口稀少的小镇,幽闭的空间,偎依在一起的茫然的人们,以及琐碎的、没有波澜的日常生活,有种荒凉的喜聚不喜散,有种命悬一线的温暖,像小时候的深夜,在特殊的日子里,亲戚朋友聚在一起,三五个人围坐在被窝里讲鬼故事,故事恐怖与否不要紧,难得的是围坐的温馨,又害怕,又特别愿意留住这一刻,格外能够觉出彼此的存在,但又知道这一刻绝不长久。
喜欢斯蒂芬·金小说和电影的,多半是喜欢这种心理感受,而不明白这种感受的,就会视斯蒂芬·金为畏途,就像成人看《天线宝宝》,一定觉得傻到荒谬,但两到五岁的孩子就会觉出它的舒服。不过,不论小说抑或电影,提供曲折跌宕、干净利落的故事不难,惠赠人性启示录(如《迷雾》所做的),也并不难,难的就是提供某种特别的心理感受,斯蒂芬·金的小说故事都不新鲜,更不够精致利落,却能够让人一遍一遍读下去,随便从哪一页读下去,大概就是因为这种能够聚集同类的微妙感受。比如《迷雾》,小说出版于1984年,分明借用了约翰·卡朋特1980年的电影《夜雾杀机》的创意,但两者放在一起,《夜雾杀机》会获得理智的好评,《迷雾》却会赢得难以明言的喜爱。
斯蒂芬·金电影是一种“诗意电影”,但诗意远较直感出现得晚,他所提供的诗意,也是如此这般延后出现的,一定要在我们模糊乃至遗忘了它的情节,混淆了它和日常生活的疆界,搅拌混合出特殊的感受后,才能承认自己的难忘,才能觉出某种诗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