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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人一落地,就会睁开眼,但未必就会真正醒来,许多人都要经历漫长的心理上的昏睡期,心智是懵懂的,感受力处于混沌之中,自我的形状朦胧不清,反射弧长得令人忍无可忍,虽然一样行走江湖,但始终和周遭的一切有隔膜。有的人终生都不会醒来,有的人醒得很慢,而有的人,却会被一个机遇骤然惊醒,加速进入成长期,开始让自我成型。对多数人来说,那个最好的唤醒机遇,来自爱情。
我有个表弟,是标准版理工男,一方面,理工男该有的优点,他全都有,成绩优秀,性格敦厚,另一方面,理工男身上常见的缺点也都不缺,比如为人处世之懵懂之混沌。最离奇的一次,众亲戚去他家为他奶奶祝寿,时至中午,他才穿着短裤T恤从自己的屋子里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无视屋子里坐着的至少十五个活人,穿堂而去,让所有人面面相觑。但他奶奶并不觉得这有多么出格,淡淡地说:“好好谈一场恋爱就好了。”
恋爱和处世和性格有什么关系?一年后,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开始认真地谈恋爱,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不但行事周全,眼睛有神,而且连发型着装都变了,效果直逼报纸上的减肥前后和整容前后对照图。所有人不得不佩服,还是老人最洞明最有智慧。
弗洛姆认为,爱是一项积极的行动,“是一个人身体、精神、思想、心灵全面协作共同协作的结果,是丰盈的生命感和意志感的展现”,意味着责任心、自觉的行动,是“对另一个生命表达出来或尚未表达出来的愿望的答复”。
说的就是爱的唤醒功能——爱会促成一个人的自我觉醒,让人和世界发生深度接触,是触及灵魂的试炼,从这个角度再看《睡美人》童话,就会发现其中深刻的隐喻,被纯白世界庇护的公主,仅仅是遭遇诅咒经历磨难,还不足以使她成为一个完整的、清醒的人,一定要被另一个人吻过,她才会醒来。
对那些懵懂的人,我们不妨开出药方:“好好爱一次就好了”。当然,前提是,那是一场好的、正面的爱,这样的爱,才会拂去迷雾,让一个人的轮廓清晰显现。
传奇性
《日落大道》一九五零年
明星死了,紧跟着的就是不死传言。迈克尔·杰克逊去世后,一个说法是,他根本没有死,不过是为演唱会造个噱头,到时候演唱会照开,他原地满血复活。其实连这传言都是多余,他怎么会死?明星都是不死的。何况在他的MV里,他扮的都是神仙皇帝。
死不了的还有玛丽莲·梦露,至今还有人报告说,某地有酷似她的老妇在院子里剪玫瑰,还有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不断有目击者称他去他歌迷的店里买过汉堡,只是因为老年痴呆症,完全记不起从前的事。大洋这边的不死鸟有三毛,她的一生都是她编导的戏,甚至连死亡也是,黄家驹,则是由歌迷替死,帮他躲过黑道的追杀,张国荣是在六年前,搭上了去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游轮——也有目击者,连他带的行李都有描绘。所以,2010年11月的某天,当几位微博大佬为了验证自己的影响力,在微博上发布消息,称第二天将有毁灭整个香港娱乐圈的大事被揭露的时候,人们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张国荣不死。
不让他们死,因为他们是拴住往日时光的柱子,这柱子断了,往日时光就被宇宙归了档,再也没重回的可能。况且,他们的康复能力、重塑能力也着实惊人。林青霞因为拍《新龙门客栈》差点失明了,捂了没多久的纱布,就摘掉了;胡慧中差点被火烧毁容了,用了郑明明的护肤品,又可以见人了;张柏芝差点瘫痪了,躺了没有两个月,又站起来了;谢霆锋遇上车祸,被诊断为“脑积水”,顶着护颈套就出院了;林芳兵为演杨贵妃,增肥成那样,又瘦下去了;更不要说成龙、李连杰受的伤数都数不过来,住进医院和出院的速度,却都同样惊人。保险公司分析说,明星遇到伤害的几率是常人的三倍,但他们复原的速度,又何止是常人的三倍。
人们跟他们要的就是传奇性,不老,不死,不败,都是传奇性的一部分。或者,死而复生,伤而速愈,败而重生。SONY唱片去年投入上亿美元押在布兰妮复出上,筹码就是群体心理中的传奇性渴求:“因为一个完美的娱乐公式是‘从无底洞里升上来’。”
玄幻小说常常用“那是个人神混居的时代”来开头,而尼尔·盖曼《美国众神》中提出“神”的新概念,神拥有凡间的身份,混在我们中间。从这个意义上讲,明星承担的是扮巫扮神的任务,他们以半神的身份混居我们中间,偶尔露点厉害给我们瞧瞧。
但,最不好是当事人自己也相信了。《日落大道》中,年华老去的女演员说:“明星是不会老的!”比利·怀尔德晚年的另一出电影《费多拉》里,女明星整容失败,便唤来自己的私生女假扮自己,继续演出及领取奥斯卡奖,创造不老神话。
神都是惯出来的,惯着惯着,就开始自己惯自己。所以老去、濒死、败落对于习惯了传奇性的人,都是重创,早夭反而成了一种奖赏。话说,2009年春天,香港影人对周星驰进行了一次总清算,王晶和“中国星”负责人陈岚炮轰周星驰难以合作,历数他的罪状后,周星驰的许多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比如动不动在片场发威啦,对员工非常苛刻啦,老合作伙伴怎么和他反目啦,连朱茵都趁势在《志云饭局》里眉飞色舞地讲了他劈腿的往事。这可真是一张壮观的倒戈名单,老拍档、老朋友、旧情人,全部翻脸,这种阵容,古往今来都着实少见。文隽写了篇题为《周星驰时代,宣告结束》的文章,认为这一切都是他为人孤傲所致,特别是在他久无新作问世的情况下,连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欠奉,于是导致老板和投资人都加入了倒戈阵营。
与此相映成趣的,却是内地媒体的大力声援,评论普遍认为,为人处世只是小节,他们之所以和周星驰反目,是因为他自组公司,掌控力也越来越强,并设法剔除了“周星驰产业”里试图施加控制的那些依附者。
有用的人总被原谅
罗曼·波兰斯基
总之,内地人都视那些基本事实于不顾——这么多人和他反目,他肯定是有问题的,却心甘情愿为了他放弃了一向紧抓不放的道德立场。香港人如果看到这一切,恐怕会大跌眼镜,他们大概想不到,香港影人在内地的热度是延后发生的,在香港人已经冷眼看他的时候,内地观众对他仍然有期待,他仍然是个有用的人。而有用的人,总会被原谅。
与此相近的另一个例子,是罗曼·波兰斯基。1978年2月1日,因诱奸十三岁少女犯事的波兰斯基,为躲避牢狱之灾,从美国跑路去了法国,从此成了著名的通缉犯,但是,三十年后的2008年,女导演玛莲娜·泽诺维奇却拍了一个轰动一时的纪录片来为他开脱,这部题为《罗曼·波兰斯基:被通缉的与被渴望的》的纪录片,完全放弃了纪录片应有的立场,先竭力渲染波兰斯基的经历(当然没有放过童年阴影和妻子被邪教分子的谋杀),为他加上同情分,然后摧毁受害者的形象,将受害少女和她的母亲塑造成名利场中别有用心的追逐者,最后还集中火力攻击所谓的司法不公,将主审法官里特邦德塑造成一个自恋的、飘摇不定的、热衷于取悦媒体的人,并提出这样一个观点:波兰斯基之所以被判刑,完全是法官和媒体的合谋。
这还不算最荒谬,最荒谬的开脱理由竟然是,关押波兰斯基的监狱,关的可都是重罪犯,他们肯定会骚扰波兰斯基,会伤害他;监狱,“是一个灰暗的地方”!
与周星驰事件一样,波兰斯基也获得了极为壮观的、来自内地媒体和影评人的声援,声援的理由,也多半是模糊不清的、感情用事的,只差没把“艺术家的性特权”明着提出来。总之,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触犯了当地法律这个基本的事实,也被忽略了。一切只因为,波兰斯基的电影在前几年获得过奥斯卡奖,他也是个有用的人。
其实不只文艺家有这种特权,“有用”的范围实在很广。有一次,一个杀死多人的凶犯上了法庭,第二天的媒体一片惋惜之声,因为,他实在是个大帅哥,他的相貌把凶案的残忍色彩都给遮掩了。所以,当年指控杰克逊对孩子进行了性骚扰的那个男人,后来饮弹自杀了,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不堪良心的折磨,因愧疚而自杀,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在饱受歌迷的骚扰恐吓以及媒体的大肆征伐之后发现,和人们心目中的“有用的人”迎头遭遇,是多么痛苦的事。
作为演员的三岛由纪夫
三岛由纪夫
现代社会,作家多少会和电影电视发生点联系,但像三岛由纪夫那么爱演电影的,在全世界的作家里,也都少见。
盆洗手的前黑帮分子朝比奈武夫,他是整部电影绝对的主角,镜头始终对准他,他躲避跟踪,他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甚至为这部电影的主题歌作词并亲自演唱。第二次担任主角,是在1966年,他将自己的小说《忧国》改编为电影,在这部只有二十九分钟的黑白电影里,他同时是编剧、导演、主演,整部电影,和细江英公以及筱山纪信为他拍的那些写真集一样,只为展示他的裸体和雄健。
此后的两部电影里,这种自恋稍稍收敛了点。1968年的《黑蜥蜴》和三岛由纪夫再一次成为电影的主角,则是1985年的事了,美国导演保罗·施拉德为他拍摄了传记片《三岛由纪夫传》,只是,这一次不能由他自己出演了,男演员绪形拳被委以重任,在外形差别很大的情况下,扮演了三岛由纪夫。
他一直在镜头前,因此始终以一个演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锻炼身体,拍裸体写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