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片土黄而又错乱的村落,它的西面是一片长满了白茨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到视野的尽头,那里便是无垠的乌兰布和大沙漠。大概是为了分隔沙漠的威胁,村里人在解放初,就在村庄的西边植了一片疏落有致的柳树林子。林子里的树长得七抽八歪,有些还可以用横躺竖卧来形容。冬日里树木没了叶子,一个个的造型便一目了然了,在夕阳西下时就给人一种错觉,觉得它们像一群坦胸露腹,衣衫褴褛醉了酒的乞丐一样。这些树也有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所有的树都向着村子倾斜着,如同互相比赛向着西面的沙漠奔跑一样。其实形成这些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每年都要刮上几个月的大风的作用。
北面是村子通向外界的村口,村里的良田多处在这个方向,平展展呈方格状,夹着一条人工修成的土路,一直往北而去。通过这条道,人们可以去大队上公社,坐汽车到更远的地方。村南面,也是整个村子的正前方,有一块不规则的开阔地,上面斜立着一根极具特色的老井架,像一只长颈项的鸟一样看守着脚下的老井。
老井挖成于何时人们不知道,紧锢其四壁的青砖,被井水和地气侵蚀得颜色青黑,光如石乳,一年四季水淋淋的。它是一碗村历史最悠久的一口吃水井,村队部和村西南的两口井,那水质与口感与此相比就相去甚远了。
在一碗村东边的村口上,在一片房子稀落出的开阔的地上,长着一棵有着近二百年树龄的大柳树。此树据说就是当年凤凰落脚的神树,参天耸地,阔大如一把撑开的巨伞,萌避着脚下裸露在外、扭曲缠绕如一堆巨蟒一样的树根。树根在外爬行了一段后都深入到了地下,按村里老年人的说法,根与冠是对称相生,那么这棵老树地底下的根自然也是四面延伸,占据了差不多有两亩多面积。
这棵老柳树的树杆之粗,当年村里有人特意比划了一下,结果四个大男人伸开膀子,才勉强能合抱得住。在树干三米多高的地方,向上斜生出八根指向四面八方的大树叉,每根树叉互相对称均匀,撑开了整个大树更多的枝枝桠桠,也撑开了大柳树生长的所有岁月。
在树叉的高处,有八个喜鹊窝建在上面,窝里的喜鹊与树伴生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人们只是一年四季,都能在树下听到喜鹊的叫声。还能听到的另一种声音,是有风的时候,风与树较力之声。无风的时候,树自已发出的“嗡嗡嗡”如同念经一样的响声。
在村人的眼里,这棵柳树是一棵神树,是一碗村风水的一大象征。村里的娃娃们爱攀援这棵老树,一代又一代地喜乐在其上面。村人们有意无意地保护着这棵老树,同时也享用着它夏日的阴凉,接受一份心灵中祈盼的冥冥的护佑。
在大柳树的东面,便是当年整个村队集体财产的集中地,也是村里政治与文化的中心所在。那里并排建有十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子,和一大片牲畜圈棚,以及粮仓、库房,场院。这些房子是村队部办公的地方,也是看场院的老人和喂牲口的饲养员的住处。开阔处的中央地方竖着两根大杨树杆子,那是专们为悬挂电影银幕而栽下的。更为开阔的所在,要算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大场院,平展展光溜溜,被一人多高的土圪垃墙围着。夏天,场院中堆满了收割回来的麦垛,多数是五、六米高的圆锥体,也有长长如麦秸盖成的大屋子,那几何体造型的很错落,看上去非常的童话。等到这些麦垛被一场场打收了之后,腾出的空位陆续又会耸立起糜子垛,和红高梁、玉米棒、黄豆稞子堆成的五颜六色的大堆。
到了深秋,场院中所有的作物都颗粒归仓,空出来的地上便剩下了小山一样的作物秸杆。这些告杆既是村里牲畜过冬的草料,又是社员暖家烧饭的柴禾。其中最为鲜亮,如松软软的大面包一样的麦秸堆,白天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灿烂,夜里则会散发出温暖的太阳香。这个时候的场院,也是村里娃娃们集中玩乐的一处好地方,特别在有月亮的晚上,二、三十个年龄不等的孩子们,汇聚到一起喊叫的青红不顾,不到深夜绝不会散去。
在场院的东边,紧傍的就是村里最肥沃的几百亩大田,一律是两亩一方的格子,沟渠埂堰布局的井然有序。在大田的东头便是那条南北走向的人工河,名叫乌拉河。河畔上长满了杨柳树,偶尔杂着一些沙枣树、榆树。由于水源丰富,河畔上的蒿草长得特别的旺盛,留有空白的地方,往往是村里娃娃们耍水之处,或村里大人们浇田的闸口。在乌拉河的东头,是一条顺河修建的柏油公路,被称为110国道线。在公路的更东边,是一条铁路。在铁路的东面,便是这个平原小村落的太阳每天升起的地方。
外来户
七岁那一年,我随了父母搬离了陕北老家,搭了几天的汽车,又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米粮之都的河套平原。那一天天空中飘着阴云,冷空气冻得人手脚麻木。村里原来联系好接站的人没有来,父亲只好让我们看了行李,自己沿着一条土路迎了上去。我们背风呼吸,跺脚取暖,等了足有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两辆牛拉的小胶车,从落雪飘飘的土路上摇晃了过来。
到了我们跟前,车上跳下了父亲,也跳下了两个赶车的人。他们都穿着白茬子羊皮袄,扎着腰带,捂着棉帽子,脸挡得看不清楚,呼吸从嘴里以白气的形式显现着。他们边帮父亲装家当边咕噜着什么,那语音怪怪的,我听不懂。父亲翻译了一下,我和母亲才听明白,那年轻一点的赶车人说的是要我们跟着车走一会就暖和。
路太平了,走起来比翻山上岭过沟不知轻松多少倍。我和母亲跟着牛车步行,很快就走得浑身发热,一点也不觉得累。视野里的雪却一会紧,一会慢,一会是雪霰,一会是雪花,随风在开阔的四野里飘落着。
前边的赶车人像个哑巴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后面赶车的年轻人和父亲肩挨着肩,各人用自己的方言交流着。我问母亲那个人说什么?是不是外国话。母亲也听不懂,说大家都是中国人,绝不会是外国话的。我知道要是外国话,父亲也肯定听不懂的。
其实来接我们的这两个村人,说的是当地方言。他们一个叫刘三亮,有二十来岁,腰身虾弓着,马脸细长,还有点内凹,脸上生满了竖多横少的皱纹,一双说眯不眯,说醒不亮,简单如豆荚一样的眼晴迷茫中透出几分狡黠。两片薄嘴唇如黄瓜上切了一个口子,而最为突出在脸上的,是那个非常特点的长鼻子。这个鼻子占据了他脸颊的三分之一还多。另一个年龄大的叫陈果然,相貌生得怪怪的,不爱多说话。
为了对两人冒雪为我们接站的辛苦表示谢意,父亲掏出了珍藏的纸烟。刘三亮接了,却不让给那个走在前面的怪老汉,说:“你们不要理他,那是个老倔头子,姓陈,就会拾粪种地,平时三鞭子抽不出一个响屁的人。让他抽这好纸烟,纯粹是浪费。”父亲只好做罢。
我们一家人随着两套牛拉的木轱辘车,一路上不知过了多少个沙丘,多少个村庄,最后走进了一碗村,走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刘三亮回屋叫了一声之后,才有一个五大三粗,眉目有几分粗糙的人从屋里出来。审视着我们一家人说:“又来了一家子吃饭的嘴!瞧瞧,一个个饿得像讨吃子一样。”父亲听了有点尴尬,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来了一个花眉俊眼的男人,与大块头走到一边叽哩咕噜了几句后,过来指挥着两个赶车人,把我们送到了村边上的一长排土屋子前。
那个五大三粗,有点粗糙的家伙就是当时一碗村的队长,叫高大海。俊脸男人是队里的库管员,叫赵满仓。这个人还算热情,只是说起话来带着一股神秘兮兮劲,他在土房前客气了几句后就走了。
父亲看着一长排破土房子,知道那是村里前几年为下乡知青盖好的知青屋。这些低矮的房子一溜有八间多,面积都一样,单门单窗,有几间门板都掉下来了,窗子敞开成大窟窿,屋顶上还长着枯黄的草茎。被指派给我们家的土屋内,泥土墙凸凸凹凹,墙角处还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蛛网的后面是一道竖裂缝,差不多有擀面杖粗细。顶后墙迎家门的一张土炕还算完整,只是上面落满了尘埃,还有干透了的人的粪便。屋顶上的笆子被烟薰火燎,看上去黑黢黢的,几根横七竖八歪斜又无规则的椽檩上,粘满了麻誉有白有黄有黑有灰的鸟屎。
推开门的父亲面对这样的房子愣了半天,母亲凄惶的眼里旋着泪花。父亲叹了口气说:“收拾吧,房子烂是因为没人住的原因,收拾好了就能住人,这比没房子住好多了。等一半年咱们也像人家那样盖新房。”母亲一咬牙收住了伤感,自言自语说:“没有个笤帚,这可咋下手啊。早知道咱们走时把家里的笤帚带上就好了。”父亲没言语,想着到村里谁家借几样清扫工具回来。
从我们一家进村时,就跟了一群娃娃,他们若即若离地尾随在牛车后面,有的拖着鼻涕,有的穿着打补钉的衣裳,有的头发像乱草,分不出是男娃还是女娃。这些娃娃见父亲走过来,都一轰而散,很快又在不远处聚在了一齐,把我们一家人当稀罕看。
父亲拐向了最近的一家人,推开院门,一只瘦弱但咬得很凶的狗冲了过来。屋里闻声走出一个女人,有四十多岁,模样挺漂亮,穿得不算新,但光净整洁。女人喝住了狗,问父亲有什么事。说话间从屋里走出了接我们回来的刘三亮。他看见父亲说:“妈,这人就是今天下午我接回来的。怎么,你把家安顿好了吗?我还正想着吃了晚饭过去看看呢。”父亲没想到碰到了见过面的人,心里挺高兴。那女人听了父亲的话,娘俩个“咕噜”了几句,答应说:“这么点事,睢把你还难为的。我听三亮说,你们还有三个娃,这么冷的天,眼看天黑了,那房子也收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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