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曹操“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右将军真髓,你好大的胆子!”
真髓垂头道:“小侄鲁莽,知道错了,请曹公治罪。”
曹操也发觉自己失态,慢慢地坐了回去,压抑着怒气道:“真髓,你……你假传圣旨,其罪当诛!”
真髓连忙长跪道:“小侄没有经验,也未想到那么多。让投降的袁兵四下去喊减免赋税的口号,哪想到会捅出这么个大篓子。”顿了顿,又道:“我观曹公军中缺乏良马,小侄新破铁羌盟,愿以千匹良马相赠。”
他不忿曹操让自己攻坚,所以故意做免税十年的顺水大人情,打算给曹操点暗苦头吃。不过事不能做得太绝,毕竟自己跟他还是一条线上的。战马多出苦寒之地,对地处中原的曹操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战略资源,可对新俘获十多万匹马的自己却不过九牛一毛。以此做个人情,再好不过。
曹操面色阴晴不定,眼里光芒闪动,过了良久才长叹了一声。
“罢了罢了。寿春百姓久在袁术淫威之下,备受欺凌,朝廷减免赋税,也是理所当然。只明明是减免四年钱粮,那些袁兵口舌不清,竟说成了十年,着实该杀,统统斩了罢。”
“贤侄力挫铁羌盟,掠了不少战马啊,”他不经意道:“朝廷马匹缺乏得很,千匹是不够的,急需战马五千匹。就烦劳贤侄筹措了。”
“五千匹?”
真髓暗自苦笑,不想自己反被倒打了一耙。四年钱粮换五千匹战马,倒也算得上半斤八两。
“五千匹数目太多,一时难以凑齐,曹公可否容小侄一次千把匹,分批给您送去?”
“也罢,贤侄回去,先将第一批的两千匹送来,余数在一年内全数补齐便可。”曹操忽然又想起一事,“那袁逆现在如何了?”
真髓道:“小侄攻破宫城后,顺风放火,十数里宫廷园林都化为了灰烬。袁术带领数百人逃到湖心的小岛负隅顽抗。小侄以投石机日夜攻打,已砸烂了他的水榭楼阁,不日便可将之生擒。”
曹操呆了半晌,低低叹谓道:“公路,一败何至于此?”
见真髓不解的样子,他苦笑道:“公路与我,也算是相知一场。他兄长袁绍更是我的至交好友。想到要将他俘虏解往中兴府枭首示众,袁氏一门势必声名扫地,老夫于心不忍啊。”
“曹公之意……”真髓迟疑,“可是希望小侄促其畏罪自尽么?”总该不会是令自己放人罢?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曹操打断他道,“袁术贪慕天子威仪,自立为帝,人神共愤,此乃诛九族之罪。贤侄只管攻打,擒下他便是。”
真髓点了点头。
袁术覆灭已成定局,来日武定朝廷最大的强敌,莫过于拥立刘和的袁绍。若能借助袁术之死,使袁氏一族声名扫地,必能冲淡袁绍在海内的强大影响力,所以感叹归感叹,该杀该拿还是要杀要拿的。
司空大人的私交和公事,果然分得清清楚楚。
“不说这个了,”曹操打起精神,向案几上的木简一指,“昨日接到南面来报,孙策以八百人渡江,干脆利落地消灭了刘勋万余人马,夺了庐江郡。”说到这里,他轻轻叹息道:“将门虎子,名不虚传,文台有后啦。”
真髓心中一动,道:“这孙策多大年纪?”能得曹操如此嘉许,此人想来非同小可,使他兴起了与之一比高下的好奇心。
“不过二十出头,”曹操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这么说来,倒与贤侄颇有几分相似。他去年年初起兵,短短一年工夫,便以数千人马扫荡江东数郡,年纪轻轻,已成了江东之主。如今新一代崛起的年轻人当中,也就数你可与他比肩。”说着一扬木简道:“伯符已答应了老夫的会盟之请,过不了多时,就会来此与你我相会了。”
真髓点了点头,恍然道:“曹公是想借助灭袁之机,大会诸路方伯,确立他们对朝廷的效忠之心罢?”
“然也,”曹操笑道,“袁绍立刘和伪朝,妄图与我大汉正朔抗衡。如能稳住这头江东幼狮,我无后顾之忧矣。”
他又皱眉道:“至于东面的徐州牧刘备,此人一直率部在淮河之北徘徊观望,估计也是打算事后来分一杯羹的。如今袁术既已覆灭,我向他发了会盟柬,只是现在还没有回音,却不知此人什么打算。”
第二卷 大浪淘沙 第三十章 群雄
站在城头,一片辽阔的平原展现在真髓的面前。
微风挟着野草与泥土的香味,把淮河两岸的芦苇和庄稼吹得涟波荡漾。沿着淮河奔流的方向向下游眺望,那里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和镜子般明亮的大大小小的无数湖泊和沼泽。再向北看,只见重峦叠嶂,群峰绕云,碧岚如屏,颇有气势。
“主公,那里便是八公山。”侍立一旁的雷吟儿见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山上,于是道,“传说淮南王刘安跟他的门客八公,就是在那个地方修道炼丹,白日升天的。”
“这是那个胖道士跟你说的罢?”真髓回过头瞥了雷吟儿一眼,“我还不了解你?以你的性格,怎会去关注什么白日升天。”
雷吟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真髓又道:“那个道士可是曹操的人,你把他放走了?”
“是,”雷吟儿咬住下嘴唇,“末将,末将险些被张吟和谢越杀死,多亏得他相助。主公,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不错,”真髓赞许地点了点头,打断了他,“雷吟儿,你很讲义气。区区一个道士,走了就走了罢。曹公若问起,我只说他在乱军中失踪,也就是了。”
雷吟儿大喜道:“多谢主公成全!”
鲍出一直手持方天戟没有吭声,突然向远方一指,道:“将军,你看!”
真髓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在下游,数不清的鹳、鹤一类的长脚水鸟,正从芦苇荡和湖泊里惊起,在上空密密麻麻地盘旋,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只,呈现出一幅众人前所未见的奇景。
安罗珊不由轻呼道:“真美。”
“那些都是从南方归来的鸟群,初春已到,正是它们迁徙的季节。”
真髓眺望了一会儿:“原来如此,那是刘徐州的军队,正沿着淮水向这边开过来了。”
说起来自己和这位盟友还从未谋面呢,今日正好看看能被赵云推崇倍至的豪雄到底是怎样一位人物。
正在此时,忽见一骑奔至城下,只听一人高叫道:“右将军,我主召您前往大帐议事!”
这一声呼叫,真髓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奉先公去世这半年里,向来只有自己召别人来议事的份儿。他俯身一看,下面那人正是自己原先几番交手的宿敌,夏侯渊。联想起当年奉先公几次军议,都命令自己对付此人,可如今招呼自己去议事的却是他,不由腾起怪异的感觉。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自己已经由一个弹丸小城的小城主,变成了手握过万精兵,控制河南一府的武力强宗,右将军、司州刺史了。
※※※
在夏侯渊的带领下,真髓赶到颖口,来到曹操的中军大帐前。
出人意料的是,以往总是忠实地守卫在帐门口的典韦,竟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个子白脸卫士,真髓依稀记得,是那天夜里在牛皮帐周围的卫士首领。
“真将军好,”那人远远看到真髓,就热情地高声打招呼,快步上前为他牵马,“在下徐他,曹公已经等您很久了。”
真髓不由对此人友善的态度生出些许好感,微微点头致意。他耳朵尖,突然听到大帐内传出一阵大笑,不由一怔。
在雷吟儿和鲍出的簇拥下,真髓迈步向帐内走去。一步踏入帐中,他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练武之人,尤其是久经沙场生死相搏的武士,都会磨炼出极其灵敏的感官,可以察觉到周围人的气场。
在这一瞬间,自己已踏入了一个强盛之极的气场。
这气场和曹操那种深不可测的沉静截然不同,仿佛是欢畅流动的泉水,又好像跳动的火苗,散发出灼热的活力,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
真髓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一名红袍人身上。
那人正背对门口傲然挺立,身后各有两名红衣武士护卫左右。
他头戴镏金龙纹兜,长长的红缨飘洒在宽阔的肩膀上,金属顿项紧紧地贴住结实之极的脖颈。他肩膀虽宽,腰身却细,裹住上半身的镏金鱼鳞甲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倒三角形。外罩一件鲜红大披风,腰挎一柄乌金鞘长刀。
这身装束倒是其次,真髓注意到,此人脚下根基极稳,仿佛扎根地下的参天大树,千万人也推之不倒。此人站姿挺拔,看似随意而放松,然而在真髓的眼里,他的每块肌肉都已做好了战斗准备。
在真髓的目光落在那人背上的瞬间,那人后颈汗毛微微一耸。
气场陡然起了变化,那人没有回头,但瞬间人已化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出冷冷的寒光。
真髓不禁眯起了眼睛,这种堂堂正正的斗气曾在赵云身上感受过,不过此人又有不同。
和赵云那股无坚不摧的剑气相比,此人的斗气更多了几分一往无前的决然。
“真贤侄,你也来了?来来来,我为你们引见一番。”
洪钟一般的笑声响起,登时将大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消去。
曹操身穿葛袍,背负双手从帐后转了出来。一直没有露面的典韦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公的身后,只是这位短兵器宗师的目光,一刻都未从那红袍人的双手和肩头离开。
曹操好像对武将们的对峙毫不在意。他来到那红袍人面前,一把拉起那人的手臂,笑道:“伯符,来见一见我们这位巧夺寿春的真右将军。”
任谁也没想到曹操竟然如此随意行动,那被称为伯符之人,一时也惟有愕然,无可奈何地被曹操捉着臂膀,拉转过身来。
真髓这才看见此人的相貌,不由心中一震。
这人太漂亮了。
他先后见过的奉先公、马超,无不是相貌出众,世间少有的英武美男子。在这种情况下,真髓仍能对自己的相貌颇具自信,然而一见此人,却顿时生出邹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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