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随着一声长呼,清扬雪白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戒身惊诧!
戒嗔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使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向清扬伸出手去“梵音啊——”
清扬疾步上前,扑向床边,探手向前,想握住他的手,就在这一瞬间,戒嗔的手无力地垂落——清扬抓了个空,两只手,握着空拳,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含笑地闭上眼睛,头轻轻地靠在戒身肩上,与世长辞。
望着师兄安详的面容,她仍固执地伸着手,不肯放下,期许着象儿时一样,只要伸着手,不论多久,不论多远,师兄都会回过身来抱她,师兄给予她的希望,从来都不会落空。
从来都不会落空,可是,这次师兄还会回头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无一例外地被心痛揉碾,耳边传来师父悠远的一声轻叹:“都放下了——”
三天后的清晨,山后塔林的坪,架柴的火垛,是戒嗔人生的终点。按照佛家的规矩,佛门中人,死后都是火葬。
火,腾空而起,将躺着的戒嗔淹没。
清扬默然地盯着火堆中的戒嗔,思绪飘回从前。
白白胖胖,憨憨傻傻的三师兄,从小将她带到六岁,她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师兄”;他送给她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让她懂得了自己的美丽。有好吃的都留给她,每次挨罚的时候找他救命,没有哪一次不迟到;每天给她洗脸梳头,晚上给她讲故事,翻来覆去都只会说那一个;可以抱着他哭,他陪她一起伤心;可以抱着他笑,他跟她一起开心;只有在他面前,她可以无拘无束;无论如何捉弄他,他都不生气;无论犯多大的错,他从来不计较。高兴的时候,总是不停的点头;伤心的时候,象个孩子般地抽泣;急起来,却只会摸着光头团团转;有什么事,从来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藏都藏不住。
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扑面而来的的气流带着温度,将她重重包围,象师兄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向大火张开双臂,仿佛最后一次拥抱师兄。风,从她脸上抚过,温柔如师兄的手,她静静地感受,在风中绽开微笑,裙裾飘飞,就象要追随师兄一起飞升。
师兄,是你在抱我吗?
让我抱抱你,就象以前一样……
佛唱阁,戒身坐在“息心止步”匾额下,兀自担心。梵音初入皇宫,听说过得不尽如人意。今日见她,变化甚大,一是憔悴,二是沉默,三是反常。在戒嗔辞世的这几天,神情甚是哀伤,却没见她掉一滴泪。戒身忧虑地想,师父老说这孩子象我,历来心思极重,不愿过多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在这一点上,梵音像他,不善于表达感情,其实内心比别人更多苦楚。戒嗔的辞世,要说她不伤心,是不可能的,可在火葬现场,她的模样,不哭反笑,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一副心驰神往的向往,照理说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可是因此他才更担心。短短几个月的皇宫生活,居然让她连哭这种最基本的发泄功能都散失了,接下来,更漫长的后宫岁月,她还能承受吗?她还要如何承受?!
清扬走进来:“师兄。”
“这几日在佛唱阁,还住得惯吗?”戒身关切地问。
清扬点点头。
不但住得惯,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这里住上一辈子。
“在宫里过的好么?”戒身又问,盯着她的脸。
“还好。”清扬淡淡地回答,回避师兄的眼光。从小,她就不敢在戒身面前撒谎,因为戒身的眼光,太锐利,太通透,她逃不过去。
而这一次,她也没能逃过去。
“你撒谎。”戒身的声音很轻,很低,并不似她幼时那么的严厉,反而充满了柔和,一下就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她身子一震,几欲流泪。
“撒谎了就要挨罚。”戒身轻声命令:“把手伸出来 。”
清扬低着头,把手心展开,伸出去。
然而,戒尺并没有落下来,师兄执了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字。
清扬猛然抬头,望着戒身,戒身点点头。
逃!
师兄叫我逃!
一瞬间,心中升腾起希望,逃,逃向自由广阔的天际!
一瞬间,又黯然。
我逃了,皇上会罢休吗?师兄、师父、归真寺都会受到株连,无人可以幸免。
她耳边又响起文举杀气腾腾的声音:“拖出去,砍了!”
她不寒而栗,决然地摇摇头。
不,我不能逃。
我不能置大家的生死于不顾,不能辜负师父的嘱托,不能成为佛门的罪人。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情难自禁桃林抱头哭 望穿秋水所等亦非人
戒身见清扬摇头,知她心中所想,也不便强求,只向佛唱阁内室望一眼,示意清扬进去,自己折身出了门,掩上,吩咐下去:“清妃娘娘要休息,都出去,后院一概不许进人。”
清扬疑惑地看着师兄出门,向内室走去,那雪白的幔帐下,端立的人,是谁?
一身紫袍,身材修长,玉树临风,儒雅俊秀,丹凤的亮眼正看着自己,那眼神深情、忧郁、无辜而绵长。
她一怔,迎着他的目光,禁不住一身发抖。
是文浩,文浩啊——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师兄找到了他,并且已经跟他计划好了?
师兄啊,向来行事稳健,这个计划,想来已是考虑很久了。
他们竟都以为,她心里的那个人,是文浩。
她端立,心中苦涩,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缓缓开口道:“淳王爷,别来无恙啊?”
“我不是淳王爷,我是文浩。”他不为她例行公事的腔调影响,柔声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文浩。”他说:“梵音……”
她打断他,不留一点情面:“世上再没有梵音!我是清妃娘娘,是你的皇嫂。”
“是的,你还俗了,我应该叫你清扬。”文浩点头。
她坚决道:“你应该叫我清妃娘娘。”
文浩定定地望着她,沉声道:“你瘦了,过得很不好是吗?我都听说了。”
她心中猛地一下刺痛,面色却没有改变,淡淡的说:“这些都与你无关,淳王爷太多事了。”
“谁说与我无关?!”他低头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你心痛的时候我的心也在痛,你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她好吗?”清扬忽然问。
“我能够答应你娶她,就不会食言。”文浩幽幽地说:“可是,清扬,你为什么食言?”
清扬不语,转身背向着他,文浩缓步向前,转到她的正面,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问:“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娶林幽静做王妃?”
清扬语气平淡:“因为我曾在寺里碰到她上香,她在佛祖前说心仪于你,我想成全她。”
“成全她?!”文浩黯然道:“那谁来成全我们?谁来成全你?”凄然一笑,悲凉地说:“难道进宫的结局会比嫁给我做王妃更好吗?”
“当然,”清扬浅笑:“做皇上的后妃不比做淳王妃更尊贵吗?!”
“知道吗?”他完全不理会她的不屑,定定地望着她,沉声道:“每当你言不由衷时,从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他苦笑,目光锐利,轻轻就剥开了她的伪装。
如果你真是那么爱慕虚荣,你就不是清扬。
她闻言一愣,是啊,他如何这样懂我?!
清扬哀哀地叹一口气,忧伤地说:“因为她比我更适合你。”
“是的,她很适合我,温柔内秀。”文浩仰天长叹一声,眼光转向清扬,悲伤地说:“可是我爱的是你,你知道的。”他执起她的手,含泪说:“我要带你走,我们一起走,我不要你再受折磨,我也不稀罕做什么淳王,只要我们在一起!”
她静静地看着他,俊秀的面庞上,如许的深情,瞳仁里水样的泪光,他爱她啊,他是这样深爱着她,她对他,始终还是不忍心,因为他的执着,他的坚持。在他言辞凿凿的恳求中,她有过一刹那的迷失,可是,不能啊,不能——归真寺,归真寺啊——还有幽静,静儿——她猛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脸色大变。
我怎么在这里和文浩纠缠,不行,我不能让文浩还存有希望,我要让他忘了我,只有这样,静儿才能幸福。
她从文浩的手中骤然抽出自己的手,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厉声喝斥:“大胆淳王,竟敢对清妃无礼!滚出去!”
文浩就怔在了那里。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推开我?刚才她眼里的柔情,分明真切,我以为到了天堂,却在转瞬之间,又被打入地狱。
清扬,你以为我会被你一记耳光打回去?!纵使我还是从前的文浩,你冰冷的态度,都未能阻止我,这一次又怎能将我吓退?!我太懂你,而你,始终不懂我。
我,已经不再是从前你在归真寺里见到的文浩了……
他的悲伤无处可藏,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声音悲切:“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想连累我,还是不想牵连归真寺,或是为幽静考虑?!我不是傻瓜,你对幽静的关心,超出了正常,既然你不肯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也不会逼你。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为自己多设想一点?你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再次执起她的手,热切地说:“戒身都安排好了,沈妈在山脚下等我们,我马上带你离开白州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们走,再也不回来——多好啊,可是,说这话的人,为什么不是文举啊——她盯着文浩渴求的眼,面前却晃动着文举的脸,“不——”她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痛,拼命挣开文浩的手,冲出佛唱阁。
“清扬——”文浩跟在后面急追。
一路跌跌撞撞,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要逃避,要远远地离开文浩,也不知要去向哪里,就这样没有思维地奔跑,直到猝然止步。
这是哪里?
她蓦然惊觉,桃林,我竟然又跑到桃林里来了,竟然又站到了弯挂桃树下——枝叶繁茂的弯挂桃树啊,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为何迈出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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