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举在房里闹腾了一夜,将房里的东西砸碎了一地。
庞妃没有妥协。
天亮了。
皇家仪仗队里没有皇长子文举,庞妃娘娘说文举抱恙。
文举呆呆地坐在郁秀宫寝宫的地板上,远远听见仪仗队起程的开道锣声,一声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累了,睡了,梦里,桃花开得正艳。
梵音早早地来到了桃林,她手里拿着一块丝帕,上面绣的正是一枝逃花,她想送给他。
等啊等,等啊等,望眼欲穿,不见伊人。
桃花纷飞,落英缤纷,文举失约了。
一晃,时间又过去了整整十个月。
严冬虽已过去,春寒还是料峭,皇上新近又大病一场,虽已有所好转,但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御医劝皇上去温泉行宫疗养,四天后才能回朝,庞妃百般无聊,正在房内拿着手炉把玩,忽听宫女传报:“娘娘,内廷徐总管求见。”
庞妃心念一动:“快传!”
徐公公躬身进来,正要下跪,只听庞妃道:“公公免礼,赐坐。”随后摒退众人。
“公公从温泉行宫来,可有什么消息?”庞妃抿一口热茶,徐徐问道。
公公恭谨说到:“娘娘交代的事,小的一直留心,消息是有,不过……”
庞妃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七、八分,遂开口道:“皇上还是觉得现在立太子为时尚早?”
“那倒不是,”公公说:“皇上只是犹豫立大皇子文举,还是三皇子文浩。”
的确,在众皇子中,只有自己的儿子文举和妹妹的儿子文浩出众一些,文举成熟稳重,文浩活泼开朗,但要光论文才,文浩略胜文举一筹。在性格方面,文举刻板,而文浩随和,各有千秋。如果庞皇后没有被打入冷宫,文浩将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而现今,庞皇后被废,自己是后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妃子,文举当太子应该是没有悬念的。正因为如此,当初庞妃才狠下心来,设下毒计陷害妹妹。这次皇上温泉行宫疗养,没有带一个后妃,根据以往的经验,她判断皇上会与众大臣商议朝中大事,她已与朝中几位大人商议好,要几位趁机向皇上进言,劝皇上早立太子,并力荐文举。她已然料到皇上不会马上应允,但她没有想到,在皇上的心目中,太子人选竟不止文举一人,还有文浩。废后之子,理应没有资格当太子,而皇上为何还在大臣们力荐文举的同时因为文浩犹豫呢?究竟为何,皇上会有此念?
庞妃进一步探询:“请公公明示。”
“皇上对上回盛怒之下草率废后已有悔意,他认为以皇后的秉性,不应做出下蛊之事,尤其近日身体不好,人也有些多愁善感,常常念起以前跟皇后在一起的日子。想必是因为对皇后旧情难忘,难以割舍,故而在立太子一事上犹豫。”
庞妃身子一震,心里波涛汹涌,如此看来,一旦皇上身体好转,不定就会彻查下蛊一事,她千方百计阻绕文举在皇上面前提起,先是威逼,后是利诱,文举都不肯做罢,最后还是以皇上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为由,才让文举答应待皇上身体恢复了再说。不能再挑起下蛊一事,不能使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不能功亏一篑,她心里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喊:无论如何,我的儿子都要当太子,做皇上!谁都不能改变!任何人都无法阻绕!
她慢慢地平静心绪,开始酝酿下一个计谋。
“大皇子,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宫女在同文举打招呼,庞妃透过窗户望去,见文举目不斜视,径直往自己房里去了。自从上次争吵之后,文举极少到庞妃房里来,他跟自己的母亲疏远了,庞妃不明白,只是一次不准他参加皇家祭祀而已,他为何会那样生气,更何况后来也没有再强迫他承认错误,就那么不了了之了。庞妃有些忿忿然,你娘我何时跟别人低过头,也就是你,才逼得我不得不妥协,都赢了,还绷着那副脸干什么?她哪里知道,祭祀对文举根本无足轻重,她的霸道令文举生恨,使他因此而失信于桃花之期,失约于清扬;她的强势,却又让文举认识到,他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可以跟她抗衡,只能选择沉默和忍耐;但是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他对她蛮横无理、恶言相向终究是不对的;如果那天她不是那样决绝,他还是预备向她请罪的,可她的冷酷和不为所动真正伤了他的心,别人怎样对他都无所谓,可她不是别人,是他的娘亲,怎么可以那样对他?
好象没过多久,气候就转暖了,眨眼已是农历三月,草木茵茵,满眼新绿,阳光明媚,冬衣也收入了柜中。
庞妃坐在屋里,正为昨日皇上的话烦恼。昨日庞妃生日设宴,皇上酒过三巡,竟忽悠悠说了句“庞妃啊,细瞧你这眉眼,跟皇后长得一模一样,朕一喝醉,就把你当成她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谁说人一喝醉了就说胡话,庞妃宁肯相信酒醉心明。
“你们都不要跟着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庞妃说着就往郁秀宫外走去,路过文举寝宫时,用眼角余光一瞟,文举正在案头读书,她款款地走了出去。
寂静的冷宫,冷清无物,阴冷潮湿,仿佛永远都照不见阳光。
庞皇后正在绣一匹白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屋内亮了许多,风挟来了一些凉意,她听见了叮叮当当几声裙摆配环的碰撞声,缓缓地抬头,那门口雍容华贵的一个人,金钗玉簪,锦衣绣袍,熟悉的面容,庞皇后心里刺痛了一下,脸上的反应却好象连同冷宫的空气一样,都变得麻木不堪了。
她缓缓地起身,走近,再走近,这一刻,她竟感觉恍如隔世,姐姐,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俯身下去:“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因为面前的这张脸,亲情早已冰封,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庞妃一怔。
她瘦了,脸色苍白,配饰尽除,粗布旧襟,但是尽管如此,她的脸上并没有因此而显出冷宫之人常见的幽怨之神情,还是那样笃定淡泊,从容大气。
庞妃不得不佩服太后的眼光,胜不骄,败不馁,这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果真让人折服,的确招人嫉妒。
“妹妹好忍性,两年的清苦都没有使你颓废,依然保持了如此清奇傲骨。”庞妃由衷地赞道。
“不是我好忍性,而是我无所求。”庞皇后不卑不亢地说。
“妹妹还在生我的气,其实姐姐也是身不由己啊。”庞妃感叹,语气也颇有些无奈。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庞皇后叹了一口气,走到柜边,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
庞妃见茶淡绿晶莹,举手端起欲喝,只听庞皇后说道:“贵妃娘娘不怕茶中有毒吗?”
庞妃愕然,端起的茶复又放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气氛顿觉尴尬。
庞皇后莞而一笑,执茶在手,问道:“浩儿好吗?”
“他很好,”庞妃若有所思道:“他很聪明,文才属后宫第一。”
“他是当不了太子的,”庞皇后忽然说,目光随即灼灼地直视庞妃,加重了语气:“因为他的母亲是废后。”
庞妃不语。
“你会加害于他吗?”庞皇后继续说,口气已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就象你最终还是把我卖掉了一样。”庞妃忽然就想起了往事,江南的故居,嗔怪的父亲,憨实的小妹,还有她,“妹妹,姐姐,一定不会让你被别人卖掉的”……她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卖掉妹妹的,怎么最后竟然会是她?!
但只是一瞬间的难过,当她再睁开眼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文浩,文浩,是儿子文举前进路上一个最大的障碍,几欲除之而后快,不害他,可能吗?她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一切尽收庞皇后眼底,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慢慢走近绣架,抚摩着还未完成的绢面,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他绝不会成为太子的。”一仰头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缓缓转过身来,凄迷的目光突一惊悚,庞妃已目露凶光,抽出一把匕首,说时迟,那时快,对着她当胸刺下。
庞皇后来不及叫出声,人重重跌倒,匕首没柄,血染前胸,庞妃的脸就在眼前晃动,那样熟悉而又那样陌生,她怆然道:“姐姐——”
姐姐——
这是谁在叫?又是在叫谁?如此的悲切,如此的绝望,庞妃惊觉,眼前这个人,是自己嫡亲的妹妹庞绮云,而她叫的,正是自己,她是她的姐姐啊——
我在干什么?我干了什么?庞妃看见了自己手中的匕首,看见了满手的血,她尖叫一声,惊恐地松了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鲜血的双手……
庞皇后强忍疼痛向她伸出手:“姐姐——”
庞妃如梦初醒,哀嚎一声扑上前去,拼命地用手去捂还在流血的伤处,庞皇后抓住她的手,摇摇头,悲哀地说:“没有用的。”
庞妃悲恸:“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你什么都没干,”庞皇后一字一顿地说:“你要记住,庞皇后是畏罪自杀。”
庞妃呆住。
庞皇后强打起精神,从怀里拿出一只翡翠镯子,对庞妃说:“姐姐,这是皇上送给我的,你把它交给皇上,什么也不要说,皇上睹物思人,必会更加恩宠庞家,姐姐也可凭此顺顺当当当上皇后,举儿也定可当上太子。”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事到如今,妹妹还在为自己、为庞家打算,怎不叫庞妃悲从中来,她羞愧万分:“你不恨姐姐吗?”
庞皇后摇摇头,脸色更加苍白:“我不恨你,这么多年来,庞家的事都是你在尽心,我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过,在宫里,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一件也没为你做过,你们好歹就收下我这个心意吧,以后庞家还要依靠你。”话音未落,“扑”地喷出一口鲜血。
庞妃低头嘤嘤哭泣,庞皇后想伸手帮她拭泪,手却无力,抬起又掉落。
“姐姐,你不要哭,也不要内疚,其实,那杯茶,是真的有毒,我放了鸩毒。”
庞妃再度愕然“为什么啊?”
庞皇后凄然一笑:“我本想以自己的命换浩儿一命的,我跟你说过,浩儿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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