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果然是为了少主而来!他从来不曾畏惧过,即使是十几年前隋兵渡江蜂拥而来,即使是这些年来在草泽中惨淡经营,苦苦支撑,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惊恐。少主已是陈朝最后的宗室,假如少主没于此役,就算自己逃出生天,也再找不到这样一面旗帜了。当他抬起头时,嘴唇一瞬间已失去了血色。
“军师,那是……”
徐德言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陈辅扭头看去,却见徐德言亦是面如死灰,眼中带有惊恐之色。他道:“怎么了?”
“是公主!”徐德言像是吞了个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样欲言又止,陈辅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但马上就道:“杨素带来的女子中,有一个是公主?”
徐德言点了点头。他口中的公主,便是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也正是他的妻子。陈国覆灭之日,徐德言与妻子失散,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却没想到在杨素身边发现了她,难怪会如此绝望。
杨素不会做多余的事。他把公主带来,只能说明一点……仿佛在一片黑暗中发现了一点光亮,虽然极其微弱,陈辅还是暗叫侥幸。他小声向徐德言道:“驸马,这里已经守不住了,杨素要的正是少主。你即刻带幼主南逃,我和少主随后就来。”
徐德言道:“可是杨素若找不到少主,定会紧追不放,该怎么办?”
陈辅喃喃道:“檀公策,李代桃僵。”
檀公策,即是《三十六计》的正称,传说乃是刘宋名将檀道济所传,李代桃僵是其中一计。“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此计出自乐府诗,徐德言熟读诗书,自然明白。他惊道:“军师,你是要……”
陈辅道:“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此时那少年已拔出了大剑。这把剑比他的脸还要阔,极是沉重,这少年也只能用双手齐握才能举起,而举起时将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当大剑举起时,天色一下变暗了,一瞬间乌云便已堆满了天际,狂风也已突如其来,卷地狂吼,这仿佛转眼间换了一个世界。
少年的嘴里正喃喃念着什么,随着他的声音,大剑的剑身上有奇异的云纹浮现,不住地流动变化着。突然,他将剑向前一劈。
剑劈下时,少年的眼里放射出奇异的光芒。大剑劈下,仿佛将时间也劈出了一道裂隙,少年身前的树叶乱草全都被卷得纷纷扬扬,连合抱粗的大树也轧轧作响,仿佛有无数个隐形的巨人在这一瞬疾冲出来。正向他冲过的南陈骑兵首当其冲,尽都落马,离得最近的一些士兵甚至连马鞍都坐不住了,竟然离鞍飞起,重重地摔倒在地。
陈节的马已冲到了离少年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只要再过片刻,他的长枪定然可以探入少年的胸膛,在一刹那间将少年那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都挖出来。可是,这十几步的路程却已如天涯般遥远,他只觉前心像是被一个巨锤重重一击,还没回过神来,一口血便直直地喷了出来,甫出口又被狂飙撕成碎雾。
陈节这支千锤百炼的铁骑,居然不敌少年的虚空一击。陈节再也坐不稳马鞍,翻身摔了下来。倒下的一瞬,他看到了少年那两颗如闪电般放光的眸子。
一颗黑如点漆,另一颗却蓝如大海。这少年的双眸竟是不同色的,显得如此妖异。但陈节已再不能看到什么,眼前的世界在极快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回 伏魔山巅
终南山下,暮春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林木郁郁,山色氤氲,葱绿的草丛中,一条条带着泥土芬芳的小溪流,欢快的向山脚下跳跃。满眼尽是充满生机的景象。一带云雾绕过山腰,浓密的枝叶间,闪出一间茅屋的檐角来。茅屋不宽,屋顶新盖了一片茅草,依稀带着新绿的颜色,与旁边枯黄的草束相比,显得极不对称。新雨过后,水滴顺着草束缓缓流下,一点一点地打在用简陋的石块堆成的墙角上。石快深深凹陷,积满了雨水。被细雨抚摩过的木柱子,尽成腐黑之色,长满了一个个小蘑菇,似乎一张张可爱的小笑脸。屋前一带竹篱,篱下几畦绿油油的田地,种满了麦黍等物。
一阵悠扬的笛声,伴着微风缓缓向草屋飘来。此是关中之地,但笛子的曲调清亮婉转,带着浓郁的江南曲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秀,骑着水牛,沿着田埂向草屋而来。不多时,笛声止歇,少年从水牛背上轻轻一跃,翻身下来,动作敏捷,走到了篱笆墙前。
“靖仇!”一个苍老而清健的声音从屋中传出,传入了少年耳中。少年连忙答应一声,推开柴扉,把牛牵入篱笆院子里,系在东边的草棚中,大踏步来到草厅上。那草厅陈设简陋,中间只有一张旧桌,整齐的摆放着几只陶碗。西面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书画。北边墙上设着一只龛子,里面摆放着几个牌位,年深日久,字迹几不可辩。
少年整了整破旧的灰布衫,先躬身向供奉灵位的木龛子拜了三拜,然后再走到西首草屋门前,半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向里说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房内老人“嗯”了一声,说道:“你先回房去吧,今日不必习练功课了,一会为师有要事找你。”少年答应了一声,回到了东边房中。屋子里用具极是粗陋,只设一张竹塌和一把低矮的小竹几,地上一张破草席,墙上唯一的饰物,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铁剑,但窗边一只木架,却整齐的叠着数堆竹简。少年随手拿起一卷,却是一部《道德经》,坐在草席上,凭着几案,仔细翻阅起来。看了一会,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抛下手中书笔,倒在席上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少年在睡梦中隐约听到老者叫唤,猛然惊醒,慌忙起身,理了理衣观,转身走到厅上。那老者已端坐厅中,约莫六十岁左右年纪,两鬓斑白,面庞瘦削,皱纹深陷,满脸都是风霜之色。但眉飞如剑,眼光逼人,凛然有一股威严之气。少年忙走上前去,躬身行礼,说道:“师父,您叫徒儿有何吩咐?”
老者并不答话,放下手中茶碗,转身站起,神色恭敬,向那龛笼拜了数拜。少年也急忙跟着拜下。正中一个牌位,书着——陈高祖武帝兴国之灵位。这老者乃是陈朝遗老,姓陈名辅。那少年是也是姓陈,虽和陈辅名为师徒,但却是陈朝皇族之后。
陈辅拜毕,转过身缓缓坐下,喝了一口茶,右手捋着几缕白须,脸现喜色,道:“靖仇,为师已查到那昆仑镜的下落了!”陈靖仇一惊,道:“师父,难道您指的是——您常提到的能获得天下的上古神器之一?”陈辅点点头,道:“对,正是此物!我们明早即刻启程,前往雍州伏魔山一趟。”陈靖仇听了,心中也是一喜,道:“恭喜师父!”但心中却暗想,这回终于能和师父到外游历一番,观赏那山川美景了。陈辅捻着长须,道:“此镜一得,我大陈复国就有望了!”呵呵笑了起来。又考了陈靖仇几段古书,当晚收拾好行装,各自早早睡了。
第二日清早,陈靖仇提了铁剑,将包袱背在肩上,随着师父出门而去。道旁桃花盛开,青梅冒眼。说不尽那春日和暖,芳草青翠,林木茂密,百鸟欢歌。师徒俩连日赶路,很快已到雍州。进得城来,寻了一家客店歇下。陈辅向小二打听得伏魔山的所在,俩人休息一晚。翌日正午时分,已赶到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那伏魔山耸入云端,浓雾遮盖,几乎看不到山顶,山侧飞崖陡壁,山势极为险峻。
师徒俩顺着小道向山上走去,穿过密林,不多时行至一面千仞绝壁之下。陈辅立住脚,道:“靖仇,为师今日带你到伏魔山来,除了要找到能让你复国的神器外,还要考较你的武功!”陈靖仇抬头看看峭壁,有些犹豫,答到:“师父!我……”陈辅心中不快,道:“如你今日连这些小魔物都敌不过,以后就别再叫我师父了!”身形一晃,已飞身上崖而去,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陈靖仇不敢懈怠,把腰带一紧,背上铁剑,提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向崖上攀去。一步步慢慢往上挨,爬了半日,方到悬崖的中段,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偷眼向下一瞧,只见崖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心神慌乱,差点失手摔落。又爬一个多时辰,方到崖顶,已是累得精疲力竭,满手尽是荆棘刺穿的伤痕,软倒在地,浑身骨骼都似要散开一般。休息一会再翻身起来,回头一望,只见崖下云封雾锁,云海茫茫,已经看不到下面的景致。
陈靖仇向前赶出不远,便是山谷中的几道深沟,草木阴森,荆棘密布。陈靖仇挥剑砍开道路,刚转过两个弯,斜拉里忽然窜出一道灰影。陈靖仇急忙退后一步。那灰影张牙舞爪,顺势向前扑来,竟是一个黄口孩儿的阴魂。陈靖仇提起铁剑,当头劈去。剑风响起,那鬼魂嘶叫一声,登时化为一缕青烟。陈靖仇胆战心惊,继续前行。山谷中不见天日,阴风冷冷,寂静无声,情景可怖。忽然四面草丛哗啦一声响动,竟同时闪出数个孤魂来,白影来回游荡,将陈靖仇围在中间。陈靖仇大骇,剑交左手,使出鬼谷道法,凝力右掌。群鬼满脸鲜血,身影飘忽,颤声尖叫,向里急扑。陈靖仇飞身跃起,向下连拍数掌,逼退群妖,长剑一抖,横扫而过。霎时之间,群妖四分五裂,满地黑血。陈靖仇取出炼妖壶,将野鬼的尸块收化,急忙向前赶去。
转过山谷,再走上几步,顺着斜斜的山道,穿出密林,眼前忽然一亮,头顶一片万里晴空,已至山巅。陈辅早已立在那等候。陈靖仇三两步跑上前去,忍不住喜上心来,不禁脸露笑容,道:“师父,徒儿追上您了!”
陈辅听了,并无任何褒奖之语,脸色一沉,道:“靖仇!为师平日都是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忘了吗?”
陈靖仇脸上一红,答道:“师父教诲,弟子绝不敢忘!”
陈辅道:“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要喜怒不形于色!你今日取得这一点小小的进益,就乐极忘形了?这般下去,如何能肩负起我大陈复国大业!”
陈靖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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