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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说话;牧师?”
约翰牧师低头不语;等他开口说话时;声调里有一种孤绝纯粹!义无反顾的味道:“也许是时候了;为了你;我真的可以戴上荆冠走向十字架了。”说罢就开始呼味呼味喘气;好像一个从远路上走来的使徒;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跋涉;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却再也不能布道了。
“你说什么我搞不懂。难道我听了你这句话就能浪子回头?”
“我是说;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为什么?骗子;骗子;你为什么不劝阻我?你已经向我保证;上帝没有抛弃我;是不是?”袁最气急败坏地喊起来。
“在你面前;上帝在沉默。沉默就是对你最好的劝阻。”
“可是它一点作用也没有。我还是想犯罪;犯罪;杀人;杀人。越来越想;越来越想。”说着;袁最起身扑过去;一拳捣在了约翰牧师脸上。这一拳劲道十足;牧师连同他坐的椅子都翻倒在地。
约翰牧师爬起来;听着袁最甩门而出后穿过教堂的脚步声;呆怔地望着忏悔室门上被袁最甩烂的彩色玻璃;喃喃地说:是的;我保证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上帝啊;请给我力量。这个人在挣扎;罪孽在挣扎;我也在挣扎。
2
藏獒博览会的会场设立在北京南郊。通往博览会的路上;十里外就开始树立招牌;中国几乎所有的獒场!獒园!藏獒繁育中心以及相关科研机构和獒粮生产厂家都争先恐后地打出了广告;喷绘的巨型藏獒鳞次栉比;加上延伸到北京城区内的三千多个灯箱广告;真正是百里长街;夹道相迎了。
我们的车行走在夹道中;很慢。阿柔从车窗里伸出镜头去;朝着广告牌咔嚓咔嚓地拍摄。她很少说话;尽管她的汉话说得跟白玛一样好。我也很少主动跟她搭腔;要说也是简短的三言两语。距离;我要使劲拉开我跟她的距离;好对得起哥里巴对我的信任。
司机左一头右一眼地观看着;不时地赞叹一句:
“漂亮。”我不仅欣赏着广告上藏獒的漂亮;还在琢磨它们那不可一世的名字:“北霸天”!“南魔王”!“西北虎”!“东海兽”!“大帝”!“狮王”!“冠牛”!“豪爷”等等。一听就觉得这个藏獒界是多么的江湖而王霸横行。如果都这样霸气冲天地起名字;那我的藏獒该叫什么呢?总不能叫拿破仑!希特勒吧?哦咕咕是好乖乖的意思;达娃娜是黑月亮的意思;相比之下显得那么谦虚而轻淡。这大概就是藏民养獒和汉民养獒的区别了。汉民养獒或多或少都有显摆!宣威!称霸的意义;藏民养獒却是为了守家!护羊!陪伴;就像贴心的儿女!眼前的风景似的;所以给藏獒起名就跟给人起名一样;必得优美!亲切!顺口或者有所寄托和期待;什么叫惯了就起什么。
金獒哦咕咕和黑獒达娃娜也望着窗外;显得比人更惊奇:紧抿着嘴巴;高翘着方鼻子;把三角吊眼吊得更长;一眼不眨。虽然路边广告牌上那些金的!红的!黑的!金红黑三色团聚的以及狼青的!蓝灰的藏獒对它们只是黑白两种颜色的显现;但已足够让它们看清那是同类的形貌。它们从嗓子眼里不断送出厌烦和疑虑的呼噜声;偶尔一声吼叫;警告那些巨大的同类不要轻易对它们瞪眼。汽车一直在走动;走到哪里都不是自己的领地;所以它们很担心据守两旁的藏獒会扑过来撕咬。它们当然不怕撕咬;怕的是在别人的领地它们没有理由撕咬。
我拍拍我们的两只藏獒;让司机停车;开门下去。
哦咕咕和达娃娜紧张地瞪着我。我走向路边;回身哈哈笑着;蹦起来一拳捣向广告牌上藏獒的屁股;然后安然无恙地回到车上。哦咕咕和达娃娜立刻明白了;就像草原上那些描画在山崖头的佛像和麦玛寺晾晒出的织锦大佛;虽然活灵活现;却是不会行动起来的。它们长舒一口气;身子一塌;安然卧在了给它们指定的坐椅上。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广告牌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些巨型的红色吹气棒组成的拱门;拱门很多;每十米就有一道;每道门上都贴着某个獒场或獒园献给博览会的贺词。拱门两边摆满了鲜花;也都是藏獒的造型;十几盆修剪成藏獒的日本茉莉盛开着白色的花朵;临风沐浴。终于拱门也消失了;一个到处分割出草坪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前面是一个宏丽壮观的钢铁和玻璃体的现代构造;巨大的横幅告诉我们;那就是藏獒博览会的会场了。
我们把车停在广场西北角的草坪上;用车挡住路人的视线;把哦咕咕和达娃娜用牵引绳拉了下来。阿柔带着它们来回溜达着;轻柔地说着话;希望它们尽快放松;把憋了一天的屎尿在这里排泄掉。我叮嘱阿柔一定不能让观众或者整主看见我们的藏獒;要是有人来;赶紧上车。阿柔不解地望着我:我们就是来公开亮相的嘛;为什么要神秘兮兮地藏着躲着?
我快步走向会场。半个小时后;我在会场一侧的接待处了解到了整个博览会的程序:一共十天;明天上午是开幕式;接着就是公獒比赛;后天是母獒比赛;大后天是幼獒比赛和名獒T台亮相。以后的时间就是自由参观和交易。
接待处的负责人说;别人都是半个月前订购展位!开始布展的;你怎么才来?展位已经没有了;参加比赛的报名时间已经截止。我递上名片说;展位有没有无所谓;我只想参加比赛。要是不让我参加;就是把整个青果阿妈草原拒之门外;你们的博览会也就不会有名副其实的冠军了。青果阿妈草原是藏獒的故乡;这个谁不知道?而且我大言不惭要夺冠军;让对方立刻有些刮目相看了。“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不是都在地震中烧掉了吗?你等等。”负责人拿着我的名片去请示更高的负责人。
一会儿一个油光满面的将军肚跑出来跟我握手:
“你就是写藏獒书的那个作家吧?昨天我还说没有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是本届博览会最大的遗憾;现在没有遗憾了。”他让我给工作人员交了一千元参赛费;然后亲自给我颁发了参赛许可证;邀请我参加今天晚上的博览会聚餐。我含含混混答应着;离开了接待处。
走向广场西北角的路上;我拨通了袁最的电话:
到了没有?”
他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正在想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呢。我已经看到你的两只藏獒了;真不错。看来这届博览会就是西海和蓝岛的比拼了;真正的巅峰对决。但我相信我的胜算比你要大一些;走着瞧啊。”
我警觉地四下看看:“你在哪里?”
“你就不要打听了;我们还不到见面的时候。”
我快速来到我们的车跟前。哦咕咕和达娃娜卧在草坪上;阿柔正在给它们喂食。司机累了;窝在驾驶座上睡觉。周围没有别的人。我问阿柔刚才谁来过?阿柔说既没有观众也没有獒主;就一个捡破烂的;在垃圾箱那儿翻腾了半天。垃圾箱离这里不到二十步;足够看清我们的藏獒。我说那就是我们的对手;看来我们一进拱门就被他盯上了。以后要格外警觉;在我们亮相之前;看到哦咕咕和达娃娜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能让那些评委看到;免得他们有所准备。我们一出场;就得让他们眼睛一亮!大吃一惊。阿柔肃穆地点了点头。
“另外;这几天要少喂;要用饥饿让它们打起精神来。人和动物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吃饱了就想睡。”
“喂食方面就不用你操心了吧?我的藏獒我知道。”
有人从远处朝我们喊起来;说这儿不能停车;要我们把车开到会场后面的停车场去。我用身子挡柱胡肠人的视线;让阿柔赶紧把哦咕咕和达娃烟时立上了车。
停车场上有许多货运车;上面全是铁笼子。有的铁笼子里有藏獒;有的是空的——不少有展位的獒场和獒园都把参赛参展的藏獒拉到会场里面去了。
一条马路横穿过开阔的停车场;马路两边全是中小獒主和他们的藏獒。这些人都是借船搭车的;知道博览会将吸引全国各地乃至国外的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前来参观和交易;便也来这里摆了个买卖藏獒的摊儿。对他们来说做成几笔是几笔;做不成也没关系;反正只要不进会场;就不交参赛费和展位费。
我们停好车后;商量晚上怎么居住。我的意见是我住在车上;守着哦咕咕和达娃娜;他们两个找旅馆一人开一间房。阿柔说她是藏獒的主人更应该和它们待在一起。司机觉得路多多派他来就是要照顾我们的;我们守在车里;让他去住饭店;他不敢:“那就都睡在车里吧;你们陪着藏獒;我陪着你们。”
我觉得这样也好;一辆中型面包;足够我们伸胳膊展腿的。
已经是傍晚。我让他们先去吃饭;完了我再去。
我想既然有人守护着哦咕咕和达娃娜;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参加今晚的博览会聚餐了。
3
聚餐的地点就在博览会旁边的一家大酒店。环境的富丽堂皇!酒菜的丰盛奢靡是不用说的;藏獒界的盛会自然要体现藏英界的气派;在中国发达的事业必然连带着豪华的饮食。来这里的人都是有好藏獒做底蕴的;一个比一个气壮山河;好像藏樊比赛还没开始;獒主与獒主之间就已经拼上了。加上一个个都是喝酒的好手;言语的放荡无忌里;透露出他们的裕如和自信。
世界上有许多爱狗如命的民族;相比之下汉族跟狗的关系并不亲密;比如他们迄今保留着吃狗肉的习惯;他们常常把“狗日的”!“狗娘养的”!“狗东西”!
“狗杂种”挂在嘴边;他们拥有“狐朋狗友”!“狼心狗肺”!“鸡鸣狗盗”!“蝇营狗苟”的蔑狗文化而自鸣得意;他们把“狗拿耗子”!“狗仗人势”!“狗急跳墙”!
“狗咬吕洞宾”等等词汇印在书里当作雅俗共赏的典范代代流传。但就是这个民族创造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藏獒文化和藏獒经济;涌现出一大批藏獒人在这里开会博览!吃酒言谈。
我想规律是不是这样:最恨的人最爱;最坏的人最好;最黑的地方最亮;最远的地方最近。比如我们向前走;那个最远的目标其实就在背后;一转身就到了。我坐在大厅的边缘;面对着满桌子食物;一边吃一边观察;突然一扭头;发现我要找的人就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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