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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打到中午,枪声才渐渐稀落,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山上传来消息,说胜利了,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弥坐在指挥部外面一块石头上,参谋跑上前向他报告,他没动,仍然僵直地戳在石头上,接着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第277页)如果说《大国之魂》记录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抗战军人李弥,那么十多年后我重新认识的李弥则是一个不得不走下坡路的倒霉将军。同一个李弥,松山之战腥风血雨,亲自带队冲锋,与日寇大小数十战,忠勇而虎虎有生气。但是一举扬名,官场得意,跻身国民党兵团司令高位,养尊处优,炙手可热,成为蒋介石最器重的爱将之后,这一切全都发生变化。我注意到如下一个事实,即松山大战之后的李弥从此与胜利无缘,他再未打过一次像模像样的胜仗,当然他也不再带领突击队冲锋,只会把一支支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兵团葬送在战场上。难怪老头子对他失望已极,让他到台湾坐冷板凳。
其实李弥也有委屈难言之隐。作为个人,在历史的大趋势面前能有多少作为呢?难道他不想打胜仗?难道真是他变傻变愚蠢了,不会打仗了?比如德国二战名将隆美尔,他在北非战场打了许多精彩绝伦的胜仗,令英美军队闻风丧胆,最后失败是因为他不会打仗?不努力?日本军队无法阻止盟军胜利,连神风敢死队特攻队也无济于事,这是不是说明历史进程有自己不可抗拒的规律性?六十年代李弥隐居台北大坪林,他对来访老友慨叹:天要下雨,女要出嫁,大势所趋啊。我理解这是一个经历过彻底失败的国民党将军内心郁积的复杂心声。台湾弹丸之地,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他一个云南人,平民出身,一没有皇亲国戚作靠山,二不是浙江系,部队在云南覆没,他靠什么本钱立身呢?
从云南逃回来的李弥在台湾坐了大半年冷板凳,他的老婆被扔在大陆,妻离子散,几乎穷途末路无人理睬,这时报纸上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救了他。这则消息来自西方的报道,称一支国民党部队在金三角击败优势兵力的缅甸政府军,引起仰光震动,云云。据说白宫的美国总统读了这则消息很重视,打电话询问台湾,蒋介石对此却一无所知,搞得很丢面子。时值亚洲局势风云突变,韩战爆发,美军出兵朝鲜半岛,紧接着北京政府宣布抗美援朝,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美国人从二战的历史教训中看到缅甸在亚洲战略中的重要地位,而蒋介石看到的则是从那块三角形地带升起的希望曙光。在共产党背后插上一把尖刀,这不是反攻大陆的最好机会么?据说蒋介石当即火速召见李弥,老头子大动肝火,大骂李弥“娘希匹!”为什么把这样一支会打仗的部队扔在缅甸?
挨过臭骂的李弥终于如愿以偿。蒋介石亲自委任他两个头衔,一个是“云南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另一个是“云南省政府主席兼云南绥靖公署主任”,也就是集党军政大权于一身。他的任务是立即前往金三角,去把他的队伍召集拢来,建立反攻大陆的前沿阵地。
1950年秋天,一位戴黑礼帽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从台湾高雄港登上一艘开往香港的客轮,他轻车简从,跟其他普通旅客没有两样。他的第一站是香港,然后再乘飞机到曼谷,经过漫长的地面路线到达泰缅边境,最后目的地是孟萨。他就是国民党陆军中将李弥。此时李弥重任在身,他终于要告别台湾的官府衙门和冷板凳,去到一个遥远的战区重新上任。
古代把这种执掌关防大印的统帅称为封疆大吏。
2
如果不是亲历亲见,我怎么也不能想象,金三角赫赫有名的孟萨竟是这样一座偏僻落后的乡村小镇!没有宽阔的公路,没有宾馆和超市,石板铺成的街市上弥漫着果皮发酵的酸臭味,商人在空地上搭起帐篷,赶牛车马车的人大声吆喝,小吃摊肯定不能达到卫生标准,皮肤黝黑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用手抓饭吃。聚赌的人群吆五喝六,吸毒的人眼睛发绿,他们目光躲闪,像幽灵一样到处游来游去。偶尔有汽车耀武扬威地经过,在空气中掀起经久不息的滚滚尘土。
钱大宇解释说:“因为连年战乱,孟萨多次夷为废墟,国民党全盛时期的遗迹已难寻觅。比如他外公的土司府邸,比如残军总指挥部,军火库,反共抗俄军事大学旧址等等,均毁于战火之中。”我望着杂草丛生的孟萨镇将信将疑,我相信这片土地曾经承受过太多苦难和变迁,但这决不是它停步不前的理由。
在孟萨,吸毒是半公开行为,我看见有人公开抽鸦片,也有人若无其事地问我要不要“四号”(海洛因)?因此我相信当地贩毒集团一定很活跃,生意做得很兴隆。钱大宇白天出去照料他的生意,他严肃警告我说:“这里比不得你们中国,犯罪很严重,你不要到处乱钻,随便同人搭话,尤其晚上不要单独出去。”
我说:“晚上有什么风景可看?”钱大宇咧嘴一笑,龇出几颗大黄牙。他说:“晚上是男人的享乐时光,吃喝嫖赌加吸毒,你想试试么?”我说:“还有抢劫杀人发不义之财的?”他回答:“是的,特别是外国人,也许有人盯上你的钱包,也许有人觉得你形迹可疑,是政府的奸细,那么你都有可能付出代价。”
我认真说:“吃喝嫖赌就免了吧,我想试试吸毒。”钱大宇吓了一跳,他看看我脸色,看出我没有同他开玩笑,就嚷道:“你要玩女人赌钱碰运气都由你,但是你不能碰那东西!别等后悔就来不及了。”此时我主意已定,我坚定地说:“晚上你带我出去吧,我想抽几口鸦片。”
架不住我好说歹说,他勉强同意我的请求。天黑以后,他给我换一身黑色掸族衣裤,上身短衫,下面一条笼裾,头上裹了黑头帕。我暗想我这副模样一定可笑极了,像个小丑。好在是晚上,别人看不清我的狼狈像。
我随钱大宇来到镇外一幢竹楼,我想这是家地下烟馆,主人可能认识钱大宇,因为我看见他们并没有打招呼,而是互相点点头。屋子里已经躺了几个大烟鬼,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跟前点着一盏烟灯,身体弯曲如大虾米,只顾闭着眼睛吞云吐雾。我吸吸鼻子,觉得鸦片烟雾有点发酸,气味像夏天的泔水桶,或者新鲜马粪,我疑惑地想这就是一百年来臭名昭著的鸦片么?它究竟有怎样的神秘魔力,一度令许多东方民族为之堕落?
主人以一种很熟练的动作很快替我安排好一套烟具。我小时候见过隔壁邻居婆婆抽水烟,那是一种黄澄澄的铜质烟具,精细乖巧,邻居婆婆手捏一根草纸火媒,边点边吸,于是烟筒里发出像鸽子一样咕噜噜的快乐响声。我看见面前的鸦片烟枪也是铜质,只是大些,烟管粗些,我学着旁边一个烟鬼用细铁钎挑起一颗黑糊糊药状东西,放在烟灯上边转动边烤起来。
钱大宇悄悄对我解释,这是熟膏,也就是熟鸦片。生鸦片称生膏,先得经过熬制。我摹仿他们姿势,身体蜷曲,“横竹直床”,意思是直着躺,横着抽。竹席子上散发一股难闻的人体馊味,我想那些大烟鬼,有烟吸就是幸福,哪管什么卫生不卫生?这些简陋的“直床”肯定传播许多疾病,比如皮肤病、跳蚤虱子、疮疱性病等等,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直犯恶心。烟泡烤好了,散发出新鲜马粪的气味,我闭上眼睛试吸一小口,觉得吸进一股陌生的空气,浓浓的,有点像门没有关好,闯进来隔壁中药铺起火的焦糊气味。再吸一口,还是没有快感,我想这可能同我不吸烟有关。我当然知道毒品上瘾有个过程,我只不过想体验一次吸毒。
谁知吸了半颗烟泡就出问题了。我感到头晕目眩,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飘飘然,好像宇航员失重,又好像在水中遭遇浮力阻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我们的祖先如何被鸦片毒害的滋味,我觉得鸦片这个魔鬼确实很狡猾,它趁你放松警惕一下子就把你打倒了。我躺在席子上腾云驾雾,努力使意识保持清醒,问题是我眼前起了许多灰雾,让你感觉恍恍惚惚,面前的人和屋子都变得不大真实。
我悲观地想我真没用,一个拙劣的摹仿者,一个冒牌瘾君子,因为我明明看见那些人纷纷转过头来,拿怀疑的眼光打量我,即使我雾里看花,也能感受到这些人的目光是威胁的,不友好的。钱大宇连忙用掸族话对老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扶起醉鬼一样把我搀扶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金三角夜晚风大,我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堆里,头重脚轻,一阵恶心汹涌泛起,我只好蹲在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有人快步向我们赶来,而且不止一个人。一种本能提醒我来者不善,我刚刚叫出一声“有人”,钱大宇已经动作敏捷地闪到路边,并且掏出一把手枪来。
来人是三个掸族打扮的男人,我猜想他们可能是输光钱的赌徒或者夜晚出来打野食的烂仔,不大像江湖上的职业强盗,因为他们手中拿着木棒而不是枪,做出一副很穷凶极恶的样子,也许他们想在我这个外国人身上发笔横财。很明显我已经丧失战斗力,浑身软绵绵的,像个不中用的废物,所以他们的对手实际上只有一个钱大宇。我想要是他们一齐扑上来,乱棍齐下,钱大宇也会寡不敌众,反正形势不大妙。没想到钱大宇像个镇定自若的孤胆英雄,临危不惧地同他们说了一通当地土话,那三人立即放弃行暴,慌慌张张地顺来路逃掉了。
我瘫坐在地上,问:“钱大宇你究竟对他们说些什么?”钱大宇拽起我说:“你还是闭上嘴好不好?”我挣扎着说:“不成!莫非你跟他们是一伙的?”钱大宇口气淡淡地说:“也差不多吧,随你怎么想。”我说:“嗨,朋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回答:“我干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得了老兄,抓紧做你的事,别给我惹麻烦就是了。”
钱大宇手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