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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权是权中之权。李弥回孟萨第一件事就是进行军队大整编。整编后的反共救国军摇身一变,俨然具备小国防部的格局:一个总部,下辖司政后三部,一个北方作战指挥部,四大军区,三大主力师,十八支挺进纵队和四个边区独立支队。他亲自任命高级军官,其中包括副总指挥多名,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军区司令以及军、师长均为他从香港带来的亲信。原复兴部队只除一个李国辉继续留任师长外,其余皆名落孙山。而担任第一副总指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偕同李太太从昆明狼狈出逃的前第八军副军长柳元麟。
空运来的武器被严密存放在孟萨大本营中,这批武器足够装备三个国际标准师,但是李弥并不打算把它们全部补充到部队去。他只将其中部分配备主力师,其余各纵队支队杂牌军游击队,武器装备自行筹措。他的做法与从前蒋介石如出一辙:亲疏有致,内外有别,中央军是嫡系,地方部队杂牌军是野种,听任自生自灭。
从前李国辉时代,复兴部队对掸邦土司采取安抚政策,经常送礼物武器笼络他们。但是李弥不同。李弥是堂堂国民党陆军中将,反共救国军总指挥兼云南省主席,如果按清朝官位,少说也得封个从一品文武大员。那些土司算什么呢?充其量是些不开化的蛮子、部落酋长,他们有什么资格与李长官平起平坐,被他待若上宾呢?如果说从前李国辉力量薄弱有求于土司,“借土养命”,那么以现在反共救国军的强大实力,谁还敢与他公开作对,在老虎头上捋毛呢?
五十年代岁末的一天,李弥派出信使向金三角各大土司送去请帖,通知土司三天之内到孟萨开会,请帖对会议内容含糊其辞地称:“协调有关方面……管辖职能范围以及鸦片粮食税收等重大问题,恭请出席为要。”云云。
钱大宇的外公孟萨土司刀栋西是最早接到开会通知的人。
世袭大土司对汉人这种集中议事方式感到很不理解,因为在金三角,土司老爷从来不开会,如果有什么要事相商,大家就像走亲戚一样,你来我往,马队浩浩荡荡,今天你到我官寨来,明天我到你府上去,所以大家从来没有聚在一起的机会。据说从前土司父亲的父亲也就是老土司曾经接到一次类似的开会通知,那次是仰光英国总督专程派信使送来的,结果老土司的马队在路上走了三个月,到仰光后却只开了一天会。
开会内容同样让刀土司感到迷惑不解。“重新协调……管辖职能范围”是什么意思?土司的领地是从老土司手中传下来的,老土司是从更老的土司手中传下来的,就像坝子里的水是从山里流下来,大树再高也得从树根开始生长一样,难道那些汉人不明白,水是不能流回山上去的,树是不能从树梢开始生长的么?还有“鸦片、粮食、税收”是什么意思,莫非那些从中国来的汉人要土司向他们交纳鸦片、粮食和税收不成?
不仅刀土司不明白,连足智多谋的汉人管家也弄不明白,这是一个从来没有人遇到过的难题,连官寨里胡子最白的老人也没有遇到过,所以人们都被难住了。土司只好悄悄派人把当军官的汉人女婿钱运周叫回官寨,好把事情弄个明白。
钱运周也不清楚会议内情,但是他能猜到李长官要统一金三角的决心,没有人能够阻挡李长官的意志。所以他委婉开导土司岳父“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指出开会无论李主席号召什么他都要无条件服从,带头拥护响应。
尽管这个道理属于汉人而不是掸族,刀土司对这种“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汉人逻辑很抵触,但是他懂得要服从强权意志这个大原则,这个原则在地球上是一致的,好比动物天生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所以土司老爷勉强接受了女婿的建议。后来他果然处处按照女婿的指点去做,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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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象这是一个充满杀机和危机的会议,当身着国民党将官制服的李主席满脸微笑,亲自同与会土司握手,土司个个矮了半截,唯唯诺诺。副官长宣读以李主席名义发布的三项政策:第一,所有金三角地区,北至佤邦果敢,南到孟卯耶县,均为反共救国军管辖区。第二,凡军管区内居民,均要征收赋税和公粮,征收数目由军方决定。土司、山官和头人享有免交特权。第三,对鸦片实行统购政策,由军方统一制订收购价,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鸦片。商人须经批准方可进入军管区做生意。最后这位汉人军官杀气腾腾地补充道:“凡遵守政策条令者,其领地将受到军队保护,违者严惩不贷。”
众土司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几百年来,萨尔温江以东这片辽阔的崇山峻岭都是土司老爷们的领地,山高皇帝远,连仰光的英国人都管不到这里来,一切由土司说了算。金三角是土司的家,土司是金三角的老爷。奴才向老爷交税纳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商人当然也要纳贡,那是向土司纳贡,纳什么贡和纳多少贡视土司心情兴致而定。可是眼下这位在中国云南打了败仗的汉人主席却要像主人一样命令商人和老百姓向他交税纳贡,还要抢走土司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鸦片生意。你是汉人主席,要收税回你们云南收好了,怎么收到金三角来了呢?
土司们脸色都很难看,会议陷入僵局。问题是他们没有胆量反抗,因为他们的眼睛决不会看不到在会场外面游动的武装士兵,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机枪大炮。这就是强权政治。李弥是政治家,他当然知道怎样对付这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司老爷,他没有强迫大家表态,而是摆下丰盛的酒席请土司们喝酒。
李主席亲自向土司敬酒,这杯酒当然是苦酒,喝得比较勉强,但是没有人敢不喝下去。钱大宇的外公刀土司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下子完成认识过程的飞跃。当尊贵的汉人主席同他干杯时,尽管他心里并不高兴,也有许多抵触和思想疙瘩,但是他牢记女婿的话,坚决服从汉人长官领导。掸邦有句谚语:猴子不该与老虎争食。如果老虎不幸闯进猴子家里,那并不是老虎的错,猴子只好自认倒霉。作为猴子之一的刀土司果然旗帜鲜明地宣布站在汉人一边。
“我,刀土司……欢迎李主席住在孟萨,这是我刀土司的光荣。”可怜的土司老爷一看到汉人主席亲切和鼓励的目光,立刻乱了方寸,话也说得词不达意:“今后,我们掸邦人,把粮食统统交给李主席,买卖也做在一起,饭也吃在一起,就像亲兄弟一样……你们都知道,我的女婿,也是李主席的军官,我们都是亲戚。”
这番逻辑思维混乱的表态至少传达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思想,那就是坚决拥护汉人军队的领导。这当然有些像带头在条约上签字的卖国贼,出卖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其他土司的共同利益。许多人坐不住了,纷纷表态服从李主席,当李弥得知原来大土司的女婿就是师参谋长钱运周时,便大大地赞扬了孟萨土司,并号召所有土司向他学习。当然也有少数坚持不识时务的人,孟畔土司自恃与东枝掸邦首领有亲戚关系,带领另外一群小土司和头人提前退出会场。李弥脸上也不见生气,他对大家讲了一个驴子欺骗老虎的笑话,说的是驴子自作聪明,结果被老虎作了午餐。听得土司毛骨悚然。
当客人酒足饭饱醉眼朦胧的时候,一场事先安排的军事演习开始了。首先出场的是一队神枪手,他们当着客人的面表演速射,在美制冲锋枪卡宾枪震耳欲聋的射击声中,干硬的泥土溅起朵朵烟花,两百米外那些竹靶子纷纷稻草人般四分五裂。接下来是轻重机枪把一千多米外山头上的小树像割草一样轻易击成几段。最后登场的是新式无后坐力炮,黑色的粗大炮筒令客人们大开眼界,他们看见炮手把牛腿粗的炮弹填进炮膛时都惊呆了。果然,大炮一响,许多客人变成聋子,头嗡嗡直响。硝烟散去,他们赫然看见,对面山坡上一座石头房子已经荡然无存。
事实胜于雄辩。土司脑袋好像被洗过一样亮堂,先前那些抵触的思想和念头全都被扔进萨尔温江去了。他们心服口服地相信,服从李主席和汉人军队不仅是完全正确的,而且是非常必要的。
后来有个军官出个节目叫“赌人头”。赌博在尚武的金三角掸邦部落很盛行,什么都可以赌,什么矛盾纠纷都可以通过赌博来解决,比如寨子与寨子,部落与部落发生纠纷,双方土司就把老百姓集合起来解决,解决的方法之一就是赌博。可以掷骰子,看鸡骨,比枪法,油锅里面捞瓦片决出胜负,没有道理可讲。土司都豢养着许多枪手亡命徒,有时赌注下得很大,赌牛羊田地女人,如果双方土司较上劲,他们会因此赌上银元鸦片和官寨。但是这次赌博不同,赌注下的是人头。方法是枪手将一只盛满米酒的酒碗击碎,但是酒碗不能放在地上,而是被人顶在头上。
关键在于,顶这只碗的不能是随便什么人,必须是土司本人。
李国辉站出来,他是大名鼎鼎的汉人“召龙”(大官),将一只粗瓷碗顶在头上,枪手站在二十米开外,枪一响,酒碗早已碎了。李国辉脸不改色,换了碗再射。酒席上的土司个个目瞪口呆,酒吓醒了,他们哪里有胆量上场赌命?即使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如法国路易十六,杀的都是别人,轮到自己被杀也会尿裤子。大凡与优越生活特权相伴的人决没有不怕死的,他们爱惜自己胜过爱惜别人,所以这些世袭土司一旦要站出去给别人当靶子,竟没有人敢站出来逞英雄。谁都知道,那个打枪的人只要心跳快上那么一点,手抖那么一点,土司老爷的好日子就算过到头了。
鸿门宴结束,晚上节目是放电影。
这些好莱坞产品都是由美国飞机从天上空投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银幕上下雨,土司就赶快叫人打雨伞,火车隆隆地开过来,便有人惊叫着逃出场外去。总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