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金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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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金三角-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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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在握的国民党教官驱逐,或者张苏泉果然野心膨胀搞起政变,金三角会有后来坤沙称霸的局面吗?坤沙会成为坤沙吗?
反过来说,张苏泉为什么要忠于坤沙?他就不能搞政变,自立山头吗?凭他的军事才能,他能带队伍打江山,难道不能自己搞走私,登上世界第一号大毒枭的宝座吗?我在金三角采访,发现张苏泉的名字似乎比坤沙更响亮,人们对他传说更多,有的简直成了神话故事,总之他是热带丛林的巴顿,金三角的常胜将军隆美尔或者朱可夫。我甚至得出一个结论:张苏泉替谁打仗,谁就将无敌于天下,成为金三角霸主。
别的毒枭,比如罗星汉,比如别的掸邦军是否收买过张苏泉?张苏泉起过异心吗?张苏泉与坤沙的伙伴关系有过危机吗?这都是谜,可惜时光流转,这些谜已经无从破译。我看到,晚年的张苏泉依然忠心耿耿追随坤沙,他们实际上已经合二为一。很显然,这已经不能用一种简单的主仆关系、利用关系或者雇佣关系来解释。我关心的问题是,究竟什么东西,政治、权力、金钱、精神、国家、民族,某种信仰还是理想主义,把两个大毒枭牢牢捆绑在一起?
张苏泉派出一支小队伍,像一群专与政府捣乱的破坏分子直奔景栋城,他们东放一阵枪,西扔几颗手榴弹,袭扰警察局,伏击巡逻车,弄得缅兵赶紧回防,全力对付城里的骚乱。自卫队主力却悄悄离开孟登山,星夜兼程赶往新的伏击地点。两天路程,只用一天一夜就提前赶到。坤沙满意地看到,他的自卫队抢先占领高地两侧,士兵不顾疲劳赶筑阵地,埋设地雷,布置火力点。张苏泉命令完成侦察任务归来的副总教官梁中英带领一支队伍插到西边山口,担任将敌人驱赶进口袋和断敌归路的重要任务。
一切就绪,张苏泉站在山坡上,他看见一轮夕阳斜斜地挂在西天,夕阳沉重而饱满,把山峦的影子都扯歪了。他从望远镜里看见一个幻像,那是一条等待已久的蛇,罗星汉马队弯弯曲曲,终于从山外的阴影游进透明的空气里。夕阳给他的敌人涂抹了一层绚烂的彩霞,那条蛇就这样披着亮闪闪的霞光慢慢向他的阵地游来。他手握着马鞭,轻轻敲打靴子,不着急,也不紧张,好像在欣赏一幅难得的美景。敌人既然进来了,当然也就出不去,这座山谷里只会有一个胜利者,那就是张苏泉。
等敌人全部进入山谷,他命令攻击。大地静了几秒钟,不是静,是时间滞留,地球停止转动。他看见一只巨大而美丽的火球从敌人后方的峡谷口升腾起来,那火球滚动着,翻腾着,变成一朵璀璨的蘑菇云,随后才有猛烈的爆炸像雷声一样隆隆地碾过宁静的空气。他知道那是梁中英向敌人后卫发起攻击,切断罗星汉的退路。四处枪炮都响起来,山谷像开了锅,爆炸的烟雾把敌人的马队团团包围起来。
罗星汉听见爆炸当然明白中了埋伏,敢于袭击他,尤其敢于在距离城市不远的地方向他袭击的人决非等闲之辈。他下令将骡马赶进寨子里,收缩队伍,等待政府军前来解围。很多年后已经成为慈善家的罗星汉先生提到那次著名的鸦片大战,他无限感慨,只说了一句话表达敬佩心情:“张苏泉是个真正的军人。”
我体会罗先生的意思,与真正的军人为敌,当然等于自取灭亡。
其实张苏泉也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他后来总结说,在金三角打仗,核心是争夺鸦片,不是杀人,即使牲口也不许射击。你把骡马打死了,多达十几吨的货物谁来运输?漫漫山道,翻山越岭,牲口是金三角惟一的运输工具,没有工具你就是打赢了也没用。这就是战争的特殊性。
夜幕降临,双方休战,山头上团团烧起篝火来。罗星汉已成瓮中之鳖,他溜不掉,或者说沉重的鸦片拖了他们后腿,人可以悄悄溜掉,鸦片和牲口却溜不掉。即将到来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山头上的张家军,战场变成浪漫之夜,兴奋和性急的掸族士兵在阵地上敲响象脚鼓,吹起笛子,跳起欢乐的火堆舞。鼓声和歌声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而那些红通通的篝火,远远看上去好像美丽发光的珍珠项链环绕在崇山峻岭的脖子上。
我猜想,此时躲在山沟里的鸦片将军罗星汉的心情可能比较痛苦,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鸦片数量太大,没法突围,如果扔下鸦片,突围又变得毫无意义,所以他必须在这个两难选择中忍受折磨。几年后罗星汉在曼谷被捕,有记者提及这场轰动金三角的鸦片大战,罗先生从容笑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认为罗先生是个胸怀远大的人,他决不会与鸦片共存亡,人是第一宝贵的财富,没有人,再多鸦片又有何用?这种观点比较接近西方的人本主义思想。当然坤沙张苏泉亦然,如果罗星汉以死相拼,鱼死网破,骡马打死了,鸦片焚烧了,这样的胜利要来又有何用?所以次日黎明,攻击再次开始前,张家军向山下罗星汉下达最后通牒:“给你们两小时,要么走人,要么决战。”
罗星汉在敌人和死亡的压力下屈服了,他明智地选择了保全队伍的做法。鸦片扔了可以再来,队伍垮了就全盘皆输,所以半小时后,果敢自卫队留下骡马货物,沿来路匆匆退走了。
7
金三角最大的鸦片之战使得坤沙一举成名,他卖掉十二吨鸦片,购买武器装备,招兵买马扩充队伍。许多原国民党军人慕名前来投奔他。任何竞争归根结底都是人才的竞争,战争也不例外,所以坤沙在随后的战斗中无往不胜,扩大地盘,在金三角弱肉强食的残酷兼并中日益强大。
随着国民党帝国神话的破灭,残军势力退走,金三角出现暂时的权力真空,莱莫山头人的儿子张坤沙由于得到前国民党团长张苏泉以及一批职业军人辅佐,终于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脱颖而出,成为继国民党势力和鸦片将军罗星汉之后金三角最有势力的风云人物。他的名字开始在西方报刊上频频出现,引起东南亚国家、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世界缉毒组织的注意。

第二十三章 坤沙出逃

1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前苏联相继派出许多专家到亚洲国家支援建设,医生勃列柯斯(BOLECS)和斯达(STAR)就在其列。他们是缅甸政府和人民的贵客,是当时苏缅友谊的体现。当然他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专家,不懂核技术,不参与军事机密,也不进行重大的科学研究,他们只是两名普通保健医生,在位于缅甸中部的掸邦首府东枝城内一座名为“圣上吞”的国际医院为当地人治病救难。
凑巧的是,1999年我采访曾焰,她对我说起这位斯达大夫曾经替她看过病,当时她怀着第一个孩子,流浪到坤沙老家当阳地面,在一所华语学校做教师,缅甸情报局怀疑她是缅共分子,就把她关押到东枝看守所。那次她不幸患上很厉害的疟疾,住进圣上吞医院,这位前苏联大夫长着大胡子,态度和蔼,对病人一视同仁,医疗技术精益求精,让她倍感亲切,觉得很像中国家喻户晓的白求恩大夫。
曾焰的话使我感到亢奋,我刨根问底追问许多有关前苏联医生的细节。曾焰向我描述说:前苏联人不大像西方人,而与中国人有些相似,严肃、拘谨、服从、拘泥形式,但是工作态度认真负责,一丝不苟。在医疗条件落后的缅甸,前苏联医生可以称得上救死扶伤的圣人。她说出院之后不多久,两三个月吧,就发生了那起轰动国际社会的著名绑架事件。
我曾经就绑架事件问梁中英:“你们为什么选择两名前苏联医生而不是别的目标下手,比如西方外交官、商业大亨、国际知名人士、联合国官员等等?”
梁先生坦率承认:“是的,那时我们没有经验。政治的,外交的,国际社会的,等等。”
我说:“有没有这个因素,你们选择的目标为前苏联人而不是美国人有政治倾向性?”
老先生避而不答。他说他对政治没有兴趣。
东枝城位于掸邦高原西部雍会盆地,风景优美,一条清澈见底的大黑河绕城而过,汇入城南另一座橄榄状的高原湖泊——因莱湖。因莱湖堪称世界奇观,不仅湖水幽蓝,水草丰美,更令人称奇的是湖面漂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称“浮岛”。顾名思义,浮岛是在水面漂浮的岛,为什么岛屿能在水面漂浮而不沉底呢?原来浮岛是由亿万年水草和浮游生物尸体腐烂堆积而成,大小不一,小如礁石,大的方圆达几平方公里,当地土著人生活在浮岛上,悠然自得,照样盖房子种庄稼,跟那些生活在船上或者岛上的水上居民没有两样。
东枝气候凉爽宜人,是著名的旅游避暑胜地。英国殖民统治时期把这里定为掸邦首府,修公路铁路,建起许多欧洲风格的小洋楼和别墅。缅甸独立后,因为仰光政府拒绝掸邦独立要求,除了继续把东枝作为掸邦首府,派驻政府要员和行政机构外,还将东北军区司令部设在东枝。金三角战乱频仍,形势紧张,东枝城里常常实行戒严,军警林立戒备森严,一年之中只有泼水节例外。泼水节是缅历新年,相当于中国春节,普天同庆,佛门生辉,政府机关和军营都要放假。寺庙点燃数以千计的蜡烛,佛爷(和尚)流水席般地诵经作法,迎接信徒的新年朝拜。
然而七十年代正是金三角战乱的年代,所以连泼水节也注定无法太平。当人们在大街上泼水狂欢祈祝幸福的时候,两个前苏联医生一走出酒店立刻被人盯上了。盯梢的是两个当地人,穿掸族服装,各自裹一条粗线毯子,低着头,这样的掸族人在东枝城里到处都是。前苏联大夫当然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了尾巴,他们不是军人,也不是克格勃,所以不善于提高警惕。他们只是两个普通医生,靠技术吃饭,谁也不会打他们的主意,所以他们没有必要把精神搞得很紧张。加上他们在缅甸服务了好几年,自以为对该国很熟悉,人民很友好,就像在自己国家一样,所以无所顾忌地随意走动。
这两个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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