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康突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用手指着郭存先:“你是说郭家店的女人都得让你给摸肚子?”
“哎,你可是二级警督,别想歪了。”
“我没有想歪,是你自己说歪了。”
“我说的是事实,凡被我摸过肚子的人,去做流产保准顺顺利利,不会留下什么毛病。凡是生产的,大都能健健康康地生出个大胖小子。”
陈康似听非听,手里的画笔倒是一直没有停。他已经是在画郭存先的第三张头像了,画着画着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你的头发太长了,胡子拉碴,明天我带个理发师来,给你推推头刮刮脸儿。”
郭存先说得正热闹,被横插进这么一杠子,顿觉扫兴,不禁有些悻悻然:“我说了半天你倒是听了没有?你到底是来审我,还是画我?”
听他这意思,对陈康为他画像不仅不高兴,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反感和惶惧,似乎宁愿被审,也不愿意被画。陈康停住笔看着他,脸色平静,目光沉凝,语气也十分和缓:“放心吧,干我这一行讲究的就是眼、耳、手、脑并用,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落不下。即便我落下了这不还有记录员嘛。你刚才讲得很过瘾,把自己生前死后的价值都充分估计到了,就好像你的一生都在追求死……别误会,人只有死了才能成神,你想成神不就是在求死嘛。所以一个这么聪明的人,却一步步走向犯罪,这与其说是你选择的生活方式,还不如说是你选择的死亡方式更确切。但是你忘了,每个人的经历都会造成难以摆脱的局限性,有时自以为是站在最高处,实际却是在最低处。天空的上面还有天空,风的前面还是风,道路的前面还有道路……即便就是你所说的历史,也比人更有耐性,它一声不吭地看着你、等着你一步步走向被它设下的陷阱。比如,你说自己在郭家店已经成了神,你可知道什么是神?神就是被高高地供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也就是被架空了。你屡屡制造或纵容恶性死人事件,深层原因是不是跟你们内部的矛盾有关?说得再具体点就是你感到权力失控,实际上是被四大金刚架空了,郭家店的经济命脉实际上已经不掌握在你手里,而是由四大金刚所控制。所以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挑起事端,借着闹事再把权力抓到自己手里,将来好传给那个干儿子……”
郭存先感到自己像蜕了毛的猪,放到案板上由着陈康一刀刀地剥皮、剔骨、剜心……这小子外表像和事佬,内心却足智多谋,他现在说的比自己当初想的还清楚。自己当时若能像他讲的这样透彻,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大权旁落的问题,也不至于弄得像今天这样,彻底栽进了监狱,甚至还牵累了干儿子。
而四大金刚却毫发无损,说不定还因祸得福,站在旱岸上拣个大便宜。如果他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四大集团一切照旧,就证明郭家店没有他郭存先,也一样照常运转,甚至还运转得更好。那才是端了他的老窝,断了他的后路,比判他个死刑更让他受不了。他从一被关进来,最希望的就是那几个兄弟给他作脸,从他挨抓的那天起就停工停产、或消极怠工,将集团搞垮、拖垮,让郭家店彻底完蛋。只有那样才能证明郭存先的重要,郭家店没有他不行,抓了他就等于毁了郭家店。可是,那些人会这么干吗?有的会,有的说不定还怀着某种暗喜,搬掉了太上皇,正好各自独立,称王称霸……
第二天,陈康果然带来一位理发师,审讯之前先给郭存先理发刮脸。
这就是陈康的审讯方式,随意性很大,老有出其不意的东西调节审讯气氛和节奏。他给人一种不着急不上火的感觉,讲究的是火候,如温火炖肉,不紧不慢。但,火候到了,被审讯者会比他还更着急。郭存先的头脸被清理干净以后,显得利索和精神了许多。陈康在一旁还紧着给刷色:“老郭呵,理完发你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我对你就更有信心了,好好认识自己的过去,争取宽大处理,出去还可以好好干几年。”
这几句话极大地鼓舞了郭存先,尽管他没有吭声。
陈康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忙忙地又开始为郭存先画像:“你简直就是焕然一新,我得好好为你画几幅像。你坐好了,咱们接着昨天的话茬儿往下说,今天要说具体的,你们打死了人刚有七个打手被判了刑,随即又发生打死了自己东方集团的总会计师的事。你还为被判刑的囚犯募捐了四十多万元的捐款,有人怀疑你拉这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真的要成立一个“杀人犯基金会”,还是另有所图?……这都是为什么?你不必解释给我听,我想让你给自己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郭存先一下子没有昨天那股胡吹乱侃给自己打气的谈兴了,他有些不耐烦。
陈康不急,右手重又拿起粗铅笔,不错眼珠地在捕捉郭存先的神情变化。嘴里当然也不闲着:“别躲、别躲,看着我……唉,这就对了,事有事在,理有理在,你甭想靠几句歪理就能逃脱责任。”
“天下的理多了,谁有权谁的理就管用,没有理也可嚼出理来。相反,手里没权,理再多也狗屁不值。现在权力就在你的手里,你怎么说都行,想提审我就得来,不想提审我就得在监号里待着。”
“哦,这么说那个时候你的手里权力最大,所以就敢为所欲为。”
“等等,先别动。”陈康伸出胳膊用画笔做了个想拦住郭存先的架势, 陈康飞快地在纸上画着,语气也跟着加快:“你们就像在过狂欢节一样兴奋、刺激、痛快,人人参与,尽情释放。打外人,打自己人,连三并四,逐步升级,打手由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发展到武装起几千人,公开对抗国家的武警部队……”
“然而,打便宜人者,一定便宜不了。”陈康从座位上站起来,举着画纸一边围着郭存先转悠,一边在打量:“你们要干什么?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听起来就像是现代版的天方夜谭。所以我一直在想,你们是不是打人上了瘾?把手都打熟了,一不高兴手就发痒,就要抬巴掌、抡拳头。我知道犯罪是能够上瘾的,有些罪犯会对自己的犯罪行为有一种畅快的感觉,为了追求这种感觉,他们便身不由己的继续犯罪,欲罢不能。比如恐怖分子、连环杀手、或者窃贼之流,总是用同一种他们所喜欢的方式犯罪,每种罪行都留有其特殊的面貌,形成他们自己的犯罪特征和笔迹。这就是犯罪心理学上所说的‘犯罪方法重复性理论’。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陈康奉局长之命,破例在办公室里等候着安景惠的来访。以往哪有这样的规矩,可见这位女记者的能量。更特殊的是,按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安景惠还没露面,要知道这可是她来有求于陈康,竟然还敢摆这么大的架子……
这就是女人呵,而且是有了名气的女人。陈康想象着这位本市“名女人”的样子,听到楼道里终于响起张扬的高跟鞋的橐橐声,随即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飘进来。陈康抬头,暗自一惊,老天哪,这位“名记”怎么跟电影里刺杀列宁的那个女人差不多,耸着肩,抽着脖,嘴唇冻得发青,或者是成心将嘴唇涂成这种颜色。
尽管如此安景惠却不失性感,下身一系玄色丝裙,上身是酡色衬衣,胳膊上挎着小包,双手抱在胸前,走到陈康面前停住脚,定定地看着他,面带微笑,却一声不吭。
陈康起身打招呼让座:“快请坐,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安景惠记者?”
女记者并不坐:“把这一大串都省了吧,叫我景惠就行。”
她还在不错眼珠地打量他,脸上的笑容也更亲近了:“你才是大名鼎鼎呐,刑侦专家,多才多艺……”她跺跺脚搓搓手,抱怨天气太凉,这间办公室更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寒流?忽然像老熟人似的直呼他的大名,陈康,你能不能发扬一下人民警察爱人民的光荣传统,给你安大姐搓搓手暖和暖和。
陈康尴尬,他倒是很想把安景惠的两只手抓在自己手心里揉搓热了,可他哪敢呀!尽管第一次见面就提这样的要求有点过分,可他心里并不厌恶这个女人,反而觉得很受用,悄然生出一种好感,顿觉自在多了。他脱下自己的警服,绕过去给安景惠披上。
“谢谢!”安景惠笑得越加暧昧了,揶揄道,“你还算是一个绅士,其实我就想试试你们公安人的风度。”
陈康赶紧说正题:“局长办公室通知我,你想看郭家店的录像?”
“是啊,可你这屋子里太凉了,能不能让我把录像带借走,回家慢慢看。”
陈康紧张:“那可不行。”
“要不我还带着空白录像带,能转录一份带走吗?”
“那也不行。”
安景惠一点都不着急,仍旧以一种好玩的眼神在诱惑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儿有行的吗?”
陈康苦笑:“对不起,这是纪律,我也是奉命行事。若不是局长特批,您连到这儿看带子都是不可能的。但也只限于让您看一看,不能记录,不能在写文章或发消息时使用录像带上的内容。您能答应吗?”
安景惠正色道:“我答应你,咱们开始吧。”
一进入工作状态,她显得很投入,不再打岔,也不再嫌屋子冷,录像资料冗长芜杂,有许多枯燥乏味的地方,她的眼睛却始终紧盯着电视荧屏,偶尔会在一张纸上记下几个字,陈康没有制止。
画面上一片混乱,有许多房间里都在进行审讯和殴打,有吼叫,有央求,有哭号,有辩白。屋外的高音喇叭里在播放着郭存先的讲话……陈康在旁边为安景惠解说,安景惠从挎包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问道:“可以吸烟吗?”
陈康点点头:“当然。”安景惠先把烟盒送到他眼前,他摆摆手:“我不吸烟,您请自便。”
画面出现了几个横眉立目的警卫,簇拥着一个西装整洁,神情谦逊的中年人进了一间大办公室。安景惠禁不住发问:“郭家店怎有这么多穿警服的?简直是遍地警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