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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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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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嫂子没有搭腔,低着头竟自回家了。郭存先在路过大队牲口棚的时候,碰到两个孩子拿着秫秸秆,踮起脚尖狠命地往墙上捅。郭存先好奇,墙上什么都没有,于是问:“你们在捅咕嘛?”

两个孩子却不想告诉他是在干什么,他仔细往墙上看,发现一块嵌在墙角上的黑瓦碴,再问:“你们想捅下那块瓦碴?”

其中一个小家伙开口了:“那可是我们看见的,你不能抢。”

“那是嘛?”

“红薯干。”

“哦!”郭存先恍然大悟,去年过共产主义的时候,谁越能糟踏东西谁就越像进入天堂的样子。孩子们从大食堂里拿出蒸熟的红薯,当飞镖一样砍着玩儿,看谁砍得高,能粘到墙上。墙上,今年一挨饿,粘得成了石头一样硬的红薯干早就被人都抢着铲下来吃了。不想在这牲口棚的山墙上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竟还藏着一个小红薯尾巴,被这两个幸运的小家伙找到了……人一饿了,两眼就光踅摸能进嘴的东西。

郭存先放下挑子,抽出扁担,三下两下就把那块小红薯尾巴捅下来了,一个孩子先抢到手,一把就送进嘴里。另一个孩子不干了,叫喊着厮打:“这是我先看见的,咱俩得平分!”

郭存先给他们打圆盘, “你们俩要跟含糖一样,你嗍咯一会儿就吐出来再让他嗍咯,嗍咯软了就一咬两半,谁也不许独吞,行不行?”

郭存先安抚好两个孩子,挑起担子回家了。他一进家门,母亲孙月清在屋里听到了动静就迎了出来。她虽然身材瘦小,面色发暗,却人到话到,透出一股利落劲:“哟,都这个季节了,地里不知叫人给拾掇过多少遍了,还能搂了这么多!”语气里明显地带着对大儿子的欣赏,或者说是讨好。

她扭头又吩咐紧跟着也从屋里出来的女儿:“存珠呵,快从小锅里给你哥舀碗热水来,刚烧开的,洇洇嗓子就行,马上吃饭了。”郭存珠很快端出一碗水递到哥的手里,然后把柴草从筐里掏出来,将筐和大耙收拾好……她只比郭存先小两岁多,身板却单薄得多,老实而勤快。看得出对大哥很顺从,或者说还有点惕惧。

他们的小院子太窄巴了,南面一拉溜垒着鸡窝、猪舍、羊圈,看得出他们对日子是有规划、有期盼的,可惜现在里面都已空空荡荡,只有一间放柴火和杂物的小土屋里堆得满满的。北面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土坯房,中间做饭,两边住人,存志和母亲住在东屋,郭存先和他叔郭敬时住在西屋。因此西屋便是这个家的活动中心,吃饭、招待来串门的以及家里商量事情,都习惯凑在西屋里。

存珠摆上炕桌,郭敬时早就被叫回来了,已经盘腿坐在炕里等着了。他的嫂子给他立了规矩,吃饭前要让侄女用湿毛巾将他的手和脸都擦一遍。灰白的长头发拢到脑后系成一个松散的辫子,他沉脸垂眉,木僵僵的表情下似藏着巨大的秘密,周身罩着一种古怪阴森的气息。

所谓晚饭,不过是孙月清从生产队的食堂里领回来一盆菜饭,回家后又倒进自己的锅里重新加热,加点水变成大半锅黑乎乎,里面有一点高粱面,再搀上碱蓬籽、干菜帮子、葫萝卜缨子。孙月清先用大海碗盛了一碗糨的,端给了郭敬时。然后又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兑到剩下的黑乎乎里,下边给灶膛里加火,上边拿勺子搅着,还要再让它见开。这兑了水的稀糊糊显然才是他们娘儿仨喝的。

在这个过程中,孙月清被热气一呛就不停地咳嗽,憋得脸红脑胀,翻心倒肺,旁边两个孩子看着都难受,郭存先终于忍不住发话了:“成天好吃好喝的,却只知道在大树底下傻坐着,就不能捋点龙凤合株的叶子回来熬一熬,人家都说那能治病,清热解毒最快!”

他的话是说给他叔郭敬时听的。母亲拿眼扫一下儿子,半天才小声叽咕道:“哪兴这么说你叔。”存珠也在旁边插话:“后晌我是想去给妈摘点树叶,可龙凤合株下有民兵把守,不让人靠近。”

郭存先一梗脖子:“为什么?”说着掉头就向外走,母亲一把没拉住,高声问:“你干什么去?”

存先的脚已迈出了门:“我去看看。”

“等吃了饭再去。”

“回来再吃。”

此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哭号声,在郭家店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傍晚,显得格外凄厉刺耳。孙月清喟叹:“又是谁家死人了?”

“八成是南头存孝的妈,把自己嘴里的粮食都省给孩子吃了,自己饿的吃胶泥,肚子胀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儿。有人说只要拉泡屎就好,可就是拉不出来,最后都得被活活地胀死。这年头命不值钱,要死的人都排上队了,往后就等着瞧吧,听说还有好几个也快不行了……”存珠的话受到母亲的呵斥,不许乱说,念叨人家好事,哪有咒人家死的!

存珠没有回嘴,也跑出去跟在哥哥后面往村口走,母亲在后面喊:“这就吃饭了,都干嘛去呀?”兄妹俩已经走出老远了,没有应声。

一队“报庙”的人哇哇地哭着从大街上走过来,根据这哭声就可以断定死者多半是位老人。按郭家店的习俗,人死了以后亲属们要大哭着立即去报告土地爷一声,也好把死者的灵魂护送到土地庙安放,实际就是向土地爷报到,所以叫“报庙”。现在的郭家店没有了土地庙,“报庙”的队伍是来到龙凤合株下面烧纸钱、磕头、上供……给暂时寄居在土地神这儿的死者送饭。

可眼下活着的人还填不饱肚子,只好也就以水代酒、以糠秕代供品,这实在是委屈死者的灵魂了。等“报庙”的人走了,郭存先才走到大树跟前来,果然被护树的四个基干民兵拦住了。为首的是眼珠子晶亮的蓝守坤,身材敦实而强壮,很硬气地张口问道:“你要干嘛?”

郭存先心里有点泛酸,这小子是吃什么壮得浑身冒精气儿?老百姓说的没错,每人一两饿不着队长,每人一钱饿不瘦治安员……在村里只要大小当个头,手里掌着点权,就能有好处先吃头一口,肚子吃不着亏。尽管郭存先肚子里有气,嘴上却仍旧好声好气:“想弄点杜梨树的叶子,我娘咳嗽得厉害,得给她熬点水喝。”

蓝守坤撇撇嘴,露出少见的一口白牙:“哦,用树叶熬水治咳嗽,还有人看到杜梨刚坐果就要摘去吃了救急,还有人想剥掉榆树皮磨成面当粮食吃,全村几千口子人都在打这两棵树的主意,一天要来多少拨儿?就是把它连根刨了也不够分的。所以大队有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龙凤合株!”

“我只撸一把树叶!”

“你一把他一把,撒泡尿的工夫树就秃了,没有叶子这树还能活吗?”

郭存先有点恼:“我这是给老人治病!”

蓝守坤的嗓门也提高了一格:“你没看到嘛,三天两头地死人都顾不过来。”

“你这不是欺负人嘛,就一把树叶子!”郭存先真急了,跳着脚要往上蹿,被他妹妹从后面死命地拉住了。前面的四个民兵,一横手里不一定有子弹的步枪,摆开了架势。

蓝守坤上前一步,根本不拿郭存先当回事:“怎么着,你想抢啊,还是想闹事?我还别不告诉你郭存先,你们家的成分兴许还得改一改,以前你爹在被刺刀挑了之前,你们家的日子可是过得劲儿劲儿的,最次也应该划个小业主,要不就是上中农,这到现在还是悬案,你现在还敢乍刺儿……”

蓝守坤的这一招儿非常狠毒,给了郭存先致命的一击,如果村里真将他家的成分改成小业主,那可就很难抬头了。蓝守坤看到郭存先脸上挂相了,就变得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口气一转劝郭存先先回家,说明儿个白天,我让值班的民兵把掉在地上的树叶都收集起来,交给你二叔带回去还不行吗?

此时郭存先真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蓝守坤,或者被他们打死。但他却终究一声没吭,扭头离开了龙凤合株。兄妹俩回到家谁也没提树叶的事,郭存先只是闷头喝了两碗稀糊糊,直到放下饭碗,突然愣不啦叽地甩出一句话:

“明天一早我就走。”

母亲一愣:“干嘛儿去?”

存先仍旧不撩眼皮:“砍棺材。这年月饿死了这么多人,兴许好找活干,好歹能挣俩活钱儿,顶不济还可以省出我那份口粮,就把今年的青黄不接扛过去了。”

存珠不放心地泼过来一瓢冷水:“哥,这个想法可有点悬,你看咱村死的人,哪还有打棺材的?都是用炕席一卷,要不拿被单子裹吧裹吧就埋了。”

存志接过话头:“再说你也只能算半个木匠,以前只跟别人打过下手,一个人出去能顶得起来吗?要不我跟你一块走吧。”

郭存先断然拒绝:“不行,你再走了咱娘交给谁?这个家怎么办?”

郭敬时稳稳地坐在炕头,不看屋里的人,也装听不见他们的话。

现在这个家里是郭存先说了算,连孙月清也只能叹一声气:“存先呐,你老大不小了,我还寻思趁着年景不济,有逃荒要饭的闺女路过咱这儿,挑合适的就给你把亲定了。你若是一走,这可怎么办呢?”

“我的事您甭操心。”郭存先起身下炕,到小南屋找出当年爹留下的木匠兜子,从里边拿出斧子、刨子、锛子、凿子、锯子等木工工具,又将磨刀石搬到院子里,存珠给他端出半盆凉水,他拉个小板凳坐好,借着从屋门口透出的亮光,开始一件件地将这些工具磨快……

磨着磨着想起刚才弟弟那两句不太瞧得起他的话,便提着刚磨好的斧子站起来。院角落里堆着几跟长短不一的树桩,他挑出一跟两掐多粗枣树干,对妹妹说:“枣木最硬,这棵老枣树至少五十年以上,你给我数着,我用二十斧子把它砍成正方的,一面五斧子,不用刨子,但四面要跟刨过的一样光溜。”

“真的?”存珠这个半大闺女就喜欢瞧新鲜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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