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存先举起电喇叭贴到嘴唇上,他是第一次使用这玩意儿,觉得有点滑稽。这家伙挡住了自己的多半张脸,下边的人只看得见喇叭,看不见他的表情,遮遮掩掩有损他的尊严,也影响他观察下边人的反应。于是又将电喇叭从嘴边拿开,他相信自己的嗓门儿和充足的底气,能够把话送到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还不如就这样在手里抡着电喇叭当道具,更有劲儿: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总算把光棍堂给扒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消灭光棍。以后郭家店不能再有光棍了,我在这儿宣布一个政策,凡三十岁以上的光棍能娶上媳妇的,村里奖励五百元。
人群里“哄”的一声,有嚷的有笑的有逗的有啧啧称叹的……
郭存先自己的心里也一咯噔,这件事他跟谁也没商量,事先甚至也没跟自己商量,他根本就没想讲这个,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蹦出了这么一个光棍结婚奖。既然蹦出来了就算数,说一不二。好在他现在手里有钱了,不是一般的钱,是大钱。人有了钱可真好,只有钱才是生活的方向,有钱就能征服人心,然后征服世界。他将嗓门又提高了几度:怎么样?眼下五百元在咱这儿足够你娶个媳妇的吧,就是到南边买一个也差不多了……别在底下瞎嘟囔,你们说我什么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说我刚有几个钱就烧包,是发疟疾烧得五急六瘦,我最恨的就是吃里爬外!外人骂咱是看咱干起来了眼红心气,咱自个村里也有人跟着起哄,你安的是什么心?我就是发高烧又怎么了?好东西都是烧出来的,泥儿一烧就成了砖,铁一烧就成了钢,孙猴子放进炉子一烧就成了齐天大圣,人不经烧炼就成不了能人。咱郭家店是为全国的农民发家致富趟地雷的,没有敢死队还行?敢死而不死就是大本事,大能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百分之五的大能人挣大钱,百分之九十五的傻蛋在旁边生闷气。你们是想当挣大钱的能人,还是当只会干生气的傻蛋?
然后言归正传讲第二件事:明天县、乡两级领导到咱村来检查扫盲成果,我们扫盲扫了好多年,但文盲的帽子就是扫不掉,像长在咱脑袋头上一样,不行!从现在起,凡是好事郭家店都要争第一,第二都不行。今天晚上,全村必须彻底扫盲。别急,我有办法……你只要能认识一个字,谁还敢说你是文盲?你一夜不睡觉连一个字还认不下来吗?认不下三个字认一个,实在不行认识一两个数总可以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连杂技团的猪、狗、猴子都识数,你再不济还能不如个畜生?
人群里哄笑……
郭存先却绷着脸:我可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儿,叫你认字不是好事吗?怎么这么难呢!记住了,今天晚上凡六岁以上不识字的人,在明天天亮前必须都给我认下一个字。多认了有奖,多认一个字奖十块,你多认十个就奖一百……到明天上边来检查的时候,在谁那儿出了事,影响了咱们全村摘帽子,就要重罚。怎么罚?奖励别人的钱都由你出,要罚得你后悔一辈子,不信你就试试。有人说说下大天来我反正没有钱,眼下没钱不要紧,眼睛可别也瞎了,就是眼瞎了心可不能瞎,郭家店现在是什么势头看不明白还想不明白吗?那我在这儿就先给大家透个信儿,到年终你分钱说不定会分傻了眼,我敢断定今年村里将产生一大批万元户,到那时你可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欧广明眼珠子通红,脸盘子却煞白,明摆着又喝高了。只要郭存先不在场,十回得有九回他非把自己灌醉了不可。而郭存先官儿大脾气长,有钱毛病多,最近把架子端大了,一般的客人来了不陪。说实话这正对欧广明的心思,郭存先要是永不露头才好呢,只要有他郭存先在,欧广明就只能带着个耳朵跟在后边听,嘴都用不着带,带了也不能随意插话,连喝酒都不敢放开性子,憋屈死了。郭存先一闪开,他就活了,凡钢铁厂的客户都由他挑头招待,想说什么就说,想怎么做就做,由着自己性子来,谁还能比谁差了多少?欧广明喝酒的特点是自来疯,闹得凶,喝得急,看着是劝别人喝,最后却都倒进自己的肚子。
偏巧今天请的客户中有一个硬茬儿,天津大通集团采购部的翟发强,他要八百吨螺纹钢和五百吨带钢,把价格压得很低,理由是来买乡镇企业的东西,图的就是便宜,如果花一样的钱干嘛不去国营大公司?他话里话外是想多拿点回扣……欧广明当然也不在乎他,你去国营大公司买得到吗?正因为你在别处买不到才来找我,还愣充大尾巴鹰,想唬老赶儿?谈了一下午也没谈出结果,只好拉到酒桌上比画。但欧广明酒一多话就多,话一多就走板,把请人喝酒的目的丢到脑后,光剩下喝酒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离不开荤腥。其他几个从邯郸、沈阳、济南来的客户都挺客气,逢场作戏地捧着主人说话,唯有翟发强,长得疙瘩溜秋,满脸飞沙走石,老爱逆着茬儿损他:“像你欧厂长这样的农民企业家现在都抖起来了,可也给我们国营留条活路啊,做事别太绝了。”
欧广明大脑袋一梗,眼珠子一瞪,“你损我?我们是农民,刚不讨饭了。”
“别逗了,我又不找你借钱,跟我们装什么穷。你要还说穷,别人就没法活了,看看你住的房子,清一色的砖墙瓦顶,正房南房厢房一应俱全,独门独院,这就叫别墅,多牛呵!还有这一片青堂瓦舍的招待所,气死城里大饭店。别看你名义上是钢铁厂的副厂长,实际上就是一把手,郭存先要管全村的事,哪还顾得过来别的?钢铁厂可不就是你做主了,什么价不就全在你一句话吗?”
其他客户反过来又帮翟发强的腔:说也怪了,郭家店就像后边有鬼给推着似的,说发就发起来了。
欧广明得意了:“你们在村里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分公司,真正建筑公司的大队人马都在城里干哪。”
人家也确实有资格显摆了,这几年的工夫郭家店急剧膨胀,为保障血脉畅通拓宽了通往县城和大钢的沙石大道,道一修好,村子立即长了精神,眼看着就活泛起来,各种各样的大卡车拉着各式各样的产品、材料和机器设备,没黑没白地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人物也开始光顾郭家店,以前是以讨饭闻名的郭家店,现在居然天天大摆流水宴,中午小宴,晚上大宴,座无虚席,天天客满……
听得出,这些人对郭家店知道得都不算少。但翟发强的本意可不是为郭家店评功摆好,他把话头重新又接到欧广明身上:“你殴厂长顿顿不在家里吃,还不是想吃啥有啥……”他突然停住嘴看看旁边的林美棠,硬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林美棠被郭存先任命为钢铁厂的办公室主任,是为他把着权,所以跟客户谈判以及吃吃喝喝的事都不能缺了她。今天她穿了一件雪白的短背心,外罩黑丝半透明衫,头发披散在脸上,眼光烫人,让男人们瞄一眼就牙根发酸,心旌摇荡。她借着翟发强的话茬顺势把酒杯端起来:“谢谢翟总对郭家店的支持,我替欧厂长敬大家一杯。”
“哎呀,林主任敬酒不能不喝呀……”
林美棠敬完了酒让菜:“来,多吃菜,别看今天上桌的小菜不起眼儿,可都是正格的真东西,在城里绝对吃不到。这是新摘的曲麻菜,爽口解油腻,能防癌、降血压。城里人不是都嫌鸡蛋不好吃吗?尝尝我们这儿的鲜黄花菜炒土鸡蛋,保证味儿不一样。”
她没话找话地要把说话的权利接过来,控制住酒宴的节奏。她一边给客人夹菜一边询问大家,主食想吃点什么?这意思很明白,酒就喝到这儿了。
难怪郭家店的人盛传林美棠在建钢铁厂的过程中立了大功,只要有她陪酒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想要贷款准能拿到钱,想推销产品准能拿到订单……有关她喝酒劝酒的笑话在村里村外传得有鼻子有眼儿。以前包揽了郭家店外交大权的郭存先,现在为什么不愿意陪着关系户们喝酒了,说白了就是受不了客人们在饭桌上借着酒劲沾林美棠的便宜,荤的素的全上,他觉得这是栽了自己的面子。可眼下他还下不了狠心不让林美棠露面,很多事情还真得靠着她,只好就自己糊弄自己,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据说郭家店在对外谈生意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客户在酒桌上沾了林美棠的便宜,在签合同的时候就得多付一成的钱,如果是动手动脚,掐一把摸一把,那就得再多加两到三成的钱。
以往只要林美棠一挑头发话,欧广明就会顺坡下驴,他喝得再多也不会忘了林美棠是代表郭存先。今天却不知别住了哪根筋,竟然跟林美棠唱反调摆起了副厂长的派头:“等等,先别上主食,客人的酒还没喝足,你看满桌子的好菜都没怎么动筷子。来,这大葱虾酱可是下酒的好东西,天天大葱抹虾酱,夜里能干到天大亮。这盘是爆炒羊肾,吃肾补肾,现在的男人哪有不肾虚的。这个就更厉害了,红烧驴鞭,我郭家店的驴鞭可是远近闻名的……再干一杯,羊肾加驴鞭,不干才叫冤。”
翟发强也来劲了,“好,像欧厂长这样的才是汉子,够朋友,既然你说酒还没有喝足,咱们干脆撤掉杯子换碗,我看你们这儿的花碗不错,干了这一碗我告诉你们什么叫朋友。男人跟男人成朋友,要靠长时间的考验,男人跟女人的关系就产生在一眨眼的工夫,这就叫一见钟情……”翟发强的眼睛放肆地盯着林美棠。
酒都喝到了这个程度他还要换大碗,明显地没安好心,或者他自己也喝得有点多。林美棠不答理翟发强,只想拦住欧广明。欧广明却用一只胳膊挡开了她的手,另一只手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倒了进去,哩哩啦啦洒得下巴和前襟上都是酒,也不知道擦一擦,只顾催促翟发强:“翟总,这回该你的了吧?”
翟发强端着酒碗,眼睛仍然盯着林美棠:“如果林主任也肯赏脸喝了这碗酒,合同就在我的包里,不用等到明天上午,马上就签,一切都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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