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几条大道,通向工业区、科技园、学校、农场……在总公司大楼的对面是一座多功能礼堂,从北京来的全国人大代表们就被领着朝这边来了。
礼堂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年轻人,额头饱满舒展,气势张扬,通身放散出一种特有的桀骛不羁,还多了份少年得志的傲慢。他肩上斜披着紫红夹克,手里提着一根电警棍,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警察。讲解姑娘急忙向参观者介绍:“这是我们郭家店集团的总经理助理刘福根先生。”
刘福根缺少应有的热情,只是让讲解姑娘吆喝着代表们进礼堂,并尽量往前坐。等参观者安静下来,他站到前面草三了四地对来自北京的全国人大代表表示了欢迎,口气轻佻,还有几分心不在焉。然后就叫人放录像。
所谓录像就是一张巨大的人脸,粗糙、瘦削、冷峻,还可以说有点丑陋。只有眉心部分比较平整,向两鬓、额头及双颊扩展出无数沟沟坎坎,纵横交错,疙瘩溜秋。短平头,重眉毛,眼睛是干的,目无所视,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傲。声音浑浊沙哑,却相当冷静、平稳,他在画面上说:“大家已经来到了郭家店,还得在录像上跟我见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加上台湾商人,全国三十个省市自治区的人都到郭家店来,每天至少三千多人,二三十拨儿,每一拨儿都提出要见郭存先,可我一天最多能见八拨儿,没完没了地说话、握手、赔笑。就这样,哪一拨儿没见到我就有意见,说我骄傲。这些年我是天天都得过四关,指手画脚的方向关,议论不断的经济关,说不清的作风关,最难过的骄傲关。没办法,农民自己管理自己,不拿国家一分钱,每年还得给国家上缴好几个亿的税,有点架子是正常的,抠着屁股上墙——得自己托自己。
“现在就简单地介绍一下郭家店的基本情况,郭家店说白了就是国家的店,不是我这个农民开的店,它建村于明代永乐年间,距今已有五百八十多年的历史。全村有土地六千多亩,五千多口人,外来工近四万人,从外面聘请的专家、教授、高级工程技术人员一千六百人,有管理人员一千多人。全村有企业二百七十五家,其中与国外合资的五十二家,年产值超过亿元的三十家,外带一个农业大队。去年全村的工农业总产值四十五个亿,税后纯利六点三个亿,人均占有税后利润十二点五万元。
“怎么样?要知道郭家店在二十几年前还穷得有七十多个光棍娶不上老婆,大家一会儿还可以去看看光棍堂的旧址,现在改成了致富会。
“有人老觉着郭家店是财运来了,想挡都挡不住,哪有这回事!这么多年谁能知道我承受的压力?打个比方吧,我坐过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客机,叫波音747,航空小姐跟我讲,这种飞机一起飞必须在一分钟内拔高到一万米以上,否则就会爆炸。有些领导干部不看我郭家店为国家做出了多大贡献,就光盯着我们坐什么车,拿多少钱,生气眼红就说我是土皇上。我看这些城里的领导干部,比农民还农民。你有本事也当回土皇上试试,土皇上去掉土字就是皇上!”
这家伙可真是个人物,什么都敢往外扔。说话的时候嶙峋可观的瘦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前抻,身子也随着一纵一纵地往上蹿,仿佛要把自己像弹头一样发射出去。但你不能不承认郭存先有一种特殊的风采,他老说自己没有多少文化,可讲起来一套套的,土的洋的、虚的实的,打比方举例子,自成理论。在他身上纠结了农民的全部故事,还能让人从他身上看到农民以外的东西,看出许多人没有的东西,这就构成了他的强烈魅力。不但能够感染普通人,也能感染地位不低的党政要员,于是才形成了郭家店今天如此热闹的参观大潮。
许多人大代表们对数字并不陌生,很清楚郭存先报出的这一串数字的分量,难怪郭家店的名气这么大,这儿的一切也都牛得古怪,确实是名不虚传。人物、人物,“人”要靠“物”给抬起来,没有物的人就只能是个普通的人,后边一加上丰盈的物质,就成了“人物”。
神奇总是诱人,在录像中代表们明明听见郭存先嘲笑了那些想要见他的人,却不仅没有打消想见他的念头,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好奇心,越发地想见见郭存先这个传奇人物了。代表们以为郭存先在录像中的那番话是对普通参观者讲的,这么多全国人大代表来了,可以叫参观,也可以叫视察,何况他自己还是一名代表,不可能就真的不露个面儿。按惯例他不光是露个面,还应该有别的内容……什么人到了什么地方应该由什么人陪同,享受什么样的规格和待遇,这可是有一定规矩的。
半个多世纪以来,由上边不断地树立或由下边自发地搞成各种不同的典型,供全国大参观,借机公费大旅行,这是中国特殊的一道文化景观。在封闭的年代它几乎给所有公职人员提供了外出的机会,开阔了眼界。人大代表们借北京开会之机,顺便拐一下弯儿到郭家店一游,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令代表们没有料到,这么大声势地跑了这么远的路,想见的人竟然不露面,用这么一个轻狂的小子就想打发了……
岂料就连这个当助理的小子都不想陪,刘福根向导游姑娘布置了参观路线,连手也不想跟代表们握就转身要走,参观团的领队沉不住气了,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这些代表中有厅局级领导干部,也有企业家和各式各样的知识分子,郭存先无论如何也得出来见个面。
刘福根身子没动,只转过来半个脸,漫不经心地说:“省部级以下的干部老爷子一概不见。”
“呀?老爷子……这是什么规矩?”
刘福根笑了,笑得有点邪:郭家店的规矩,刚才你们没看录像吗?过去十年学大寨,去大寨参观的人总共才一千万,截止到目前到我们郭家店来的人就已经达到一千三百万了。前些年北方人都跑到南边去看特区,现在南方人跑到北方来看我们郭家店,不划个杠杠谁来谁见,我们还能干正事吗?知道你们都是全国人大代表,我这不才陪你们看录像嘛。你们不是来参政议政的,是来参观学习的,就先要端正态度,要再摆代表的架子就请自便。
说完拨头便扬长而去。
这个大窝脖呀,凡站在附近听到刘福根这番话的人全愣在了那儿。
郭家店人在郭存先面前都是孙子,在外人面前又都学郭存先当爷爷。人大代表们在北京风风光光了十来天,哪吃过这个?说来也怪,大家同是人大代表,要想在北京开会期间看看郭存先长得什么样非常容易,如果想把他请到宿舍或小组讨论会上去介绍一下郭家店的情况,他说不定会感到无上荣光。那个时候谁把他当棵菜呀!为什么一散了会,大家非要闹着喊着来参观郭家店呢?想多享受几天人大代表的待遇,还是认为郭存先看在同是人大代表的分上会出点血?他那么有钱还在乎这一点吗?
谁知这个“土皇上”一回到自己的老窝还真要当“皇上”……很显然他对这个“土”字深恶痛绝,一心要去掉它,这成了他的动力,也是他的目标。
这几年,郭家店人什么新鲜事没见过?说来也怪,你见得越多,新鲜事出得就越多。不像受穷那会儿,天天穷得一个样,年年穷得差不多,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千篇一律,谁家闹狗就算是新闻。
今天,在这暮春的燥热里,人来车往、闹闹哄哄的白天快要过去了,忽然有一个妖冶撩人的港派女人,抱着个还没满周岁的小丫头闯进了郭家店,逢人便打听郭存勇在哪儿,自称是他的太太,从香港来找他……
呀哈,乐子又来了!越热闹越有人嫌郭家店还不够热闹,呼啦一下就围上了一大帮人,七嘴八舌地为香港女人指路,有更热心的干脆就自告奋勇领着这娘儿俩直奔郭存勇的家,后边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而且越往前走,后边跟着的人就越多。
也有人已经飞快地去给郭存勇家报信了……
村里陡然又涨满了骚动。
欧华英在郭家店是出了名的精豆子,平时在人前是说说道道的主儿,猛听到这个信儿脑袋也是“嗡”的一下,差点没背过气去。但气归气,懵归懵,丢下正做了一半的饭,慌不迭地就向外跑。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花哨,平时没断了敲打,所以始终还没把战火烧到自家大门口,眼前最紧要的是不能让那个婊子踏进自己的家门,跟自己男人的账等以后再算。一旦那个娘儿们认识了门儿,以后想来就来那还了得!郭存勇在村上是有头有脸的,自己也是要头要脸的,这件事万不能在家门口子上闹腾,这里是郭家店的“中南海”,左邻右舍住的都是郭家店的头头儿们,邻居们的脸上虽然都没写着字,可这年头谁心里不等着看别人的笑话?在这儿闹腾就等于在大喇叭里广播……
等她跟头骨碌地奔到院子大门口,看见迎面一大帮人快到“中南海”了,她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她还真没经历过这种事,现在不管天塌地陷也只能迎上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她挡在高墙外边再说。
所有跟在后面的和从四面八方往这儿奔的人,看见欧华英脸上冒着烟直顶过来,就都停住了脚,并自动向四外闪开,像给耍把戏的打场子一样,立时围成一圈儿,两个女人被围在中间,想耍也得耍,不想耍也溜不掉啦。
香港女人大概也猜到迎上来的女人是谁了,她们面对面地站着,都在运气。
欧华英恨得牙根痒痒,眼光赛过刀子,在对面的女人和她孩子身上剜来剜去。她嘱咐自己要沉住气,动心眼、动嘴皮子,一招一式地应对好这件事。
欧华英越是往死里盯人家,就越觉得自己的嘴里在向外冒酸水。对方年轻而妖媚,拥有一种危险的性感,长发披散在脸上,为了不挡住眼又经常甩来甩去,羊绒衫随随便便地搭在肩上,系在皮带里的浅藕色的吊带背心,根本遮不住两只雪白的大奶子,真是波涛汹涌,勾魂摄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