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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本村蓝守义的儿女,一豁出去都能把凶手送进监狱,何况杨祖省是天津人,是你郭家店把人家当人才引进来的,其家属岂能善罢甘休?所谓“少当家的”刘福根根本没经过事,心里着实慌了,他多少读过几年书,还记得“人命关天”四个字的含义,便慌慌张张地立刻去见郭存先,急着要向干爹禀告杨祖省被打死的消息。
整个办公大楼的六楼上,门窗紧闭,只开着一个小天窗透气,郭存先躺在一张硕大的四周包金的软床上,赤条条双脚垫得老高,枕头却很低。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睡觉时头低脚高消化慢、省粮食,肚子不饿。如今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就怕不吃或吃不多,但他一躺下就非得将自己弄得高低不平的习惯却是改不过来了。林美棠一丝不挂地躺在他旁边,她是被上楼的脚步声和急速的开门声惊醒的,但她知道身上有钥匙并敢直接闯到这个屋里来的,只能是刘福根,所以并不着忙,慢腾腾有条不紊地欠起身子开始穿衣服。
心里慌乱的倒是刘福根,不是因为看到了干爹跟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更何况林美棠还不算是“别的女人”。让他慌乱的是越想打死杨祖省这件事越麻烦,这回很有可能连自己都得蹲监狱,因为杨祖省是在他的办公室、又是接受他的审问过程中被打死的。因此他汇报得也有些散乱……
郭存先从大床上吱楞一下坐起来,心里明明也并非不慌乱,表面上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脸色,慢腾腾地问:“都谁参加了?”
刘福根磕磕巴巴地说:“郭传正、金大宾、欧廷玉、郭传宝四个家伙……眼下村里的局面有点乱,我觉着管不住了,空气也闹得太紧张,人人害怕……我刚才布置下去,把东方公司下边所有被关的人都放了,调查工作暂停,等过去这一阵再说吧。”
郭存先摇晃着脑袋:“福根你给我记住,越在这时候越不能软,软蛋治不了混蛋!做一个当家人,在这时候让人怕你,比让人亲近你更有用。”
“问题是一批坏小子借着这个气候都冒出来了,踩着鼻子上脸,不好控制。”
“控制不了他们是你自己没本事,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自古以来哪个朝代不是流氓无赖打下来的?”郭存先又闭上眼睛,在床角郁郁枯坐。
其实他又何尝没意识到眼前的局面有些失控,村里的情况越来越繁乱,他明显感到驾驭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有一条他还没有忘,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示力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高压,用打手维护自己在郭家店的绝对权威。只要维护住自己的权威,剩下的事就好办。他坐在床上,想一会儿说上几句,说上几句就又停上一阵,像是教导干儿子,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得有足够的底气,才能认识到人的命运是不同的,有的生来会管人,有的天生就得被人管。不管你的境遇如何,你只能全力以赴,郭家店的全部成就都是硬顶顶出来的……你干爹这辈子实际就干了一件事,得到了权力上的成功和名望。中国的权力都产生于土地之中,自古打政权都是攻城抢地,谁有地盘谁就有权力……而土地又是个什么样子呢?野草永远都挤在庄稼旁边,一遇上连阴雨就会疯长,没有几天的工夫就会超过庄稼。我们现在就碰上了连阴天,要格外防备这些野草、杂种。要把手里的镰刀磨快。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住大环境、大气候,别再让大雨下起来……
郭存先说了半天,刘福根还是一头雾水。他只好再说具体点:“你和那四个人先藏起来,不能像上次那样硬顶了。”
“可往哪儿跑呢?”
“跑?”郭存先重复着刘福根的话,一说藏起来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快跑,以此类推,公安局的人一定也会这么想,所以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不跑,就藏在郭家店。这是咱自个儿的村子,咱能控制得住。但不要藏在自己的家里,谁还没有仨亲的俩厚的吗?村子那么大,藏起几个人还不容易吗。
他转头又吩咐林美棠,给他们每人发一笔钱,也可以算作是犒赏,凡是能保护好他们的人家,将来也会有奖赏。我们有的是钱,对我们来说花钱是最容易的,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用钱解决。同时还要放出风去,就说他们都跑了……郭存先现在重视的已经不是郭家店有多少钱,钱对他意义不大了,他最需要的是有足以能驾驭局面的权力。
刘福根被打发走了,林美棠也立即去落实他的指示,剩下郭存先一个人又在床上坐了好半天,一根接一根地抽得满屋子都是烟了,才挪屁股下地。他需要打个电话。六楼上特为他装了六部镀金电话,床头柜上、写字台上、麻将桌旁、按摩椅边、马桶旁边……可他还是等到上班后,趿拉着鞋来到五楼林美棠的办公室。
有些话就是想当着他下边的人说,好让他们学着点。他也喜欢看下边人对他惊奇赞叹的样子,并说些敬佩和崇拜之类的话。他让林美棠拨通了宽河县公安局值班室的电话,然后自己接过话筒说:“我是郭家店的党委书记郭存先,告诉你们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们这里死了个人。郭家店东方商贸公司在审查杨祖省的经济问题时,突然闯进来一群人把他打死了,你们是不是来一下?”
轻描淡写,居高临下,与其说是报案,不如说是下通知。不用郭存先再多说什么,林美棠便立即布置下去,让东方集团按照书记这个电话的口径做准备。
令郭家店人没有想到的是,还不到中午,市公安局的警车就到了,熟门熟路地直扑东方公司,四个穿便衣的刑警,很快就被领到审讯和打死杨祖省的现场,三人进了楼,一人留在外面勘查周围的环境。
郭存先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报告,这惹得他老大的不高兴。他是向县里报的案,为什么来的是市里的警察?要知道这对他来说差别可就大了。他一直以为,这些年来自己跟县公安局的关系处得还可以,逢年过节都有走动,案子落在他们手里怎么都好说。而跟市公安局的关系就一言难尽了,说弄得很僵也不过分,市公安局长吴清源来郭家店,他都避而不见,有人不止一次暗示他给吴清源送个大号金牌,他装听不见。凭什么?大化市的警察最喜欢扣郭家店的车,扣了后罚得也很重,还想让他给整自己的人送礼?郭存先可从来都没这么贱过。至少在他的心里跟市公安局较劲儿较了好多年,案子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吗?
他脑袋一热,又较上了劲儿:“把他们给我扣起来!”
郭存先是冲着电话喊的,却如同当面下命令一样快,十几个保安从东方公司的总部飞跑出来,直眉瞪眼地冲进新楼,并随手关闭了身后的铁栅门。留在外面的那个市局刑警,发现情况有变,立即钻进警车,看见又有几个保安从主楼里冲出,向他这边跑过来,便赶忙发动汽车向村外急驶……
市公安局带队来郭家店出现场的,是刑侦处二科科长于长河,他一看这阵势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涌进来的这群郭家店的保安,立马将他和另外两名同事分割开来,刑侦处的元老邢振中,身边站着三个保安,大概是欺负他上了点年纪,认为只要有三个人就足以对付了。而白白净净的尸检专家姜源,倒吸引了四个保安圈围着他。再看自己的身后,竟像一堵墙似的站着五个面目不善的家伙……这就叫分而治之。看来这批人还是受过一点训练的,或者刚被点拨过。他拉下脸,正色喝道:“你们这批人里谁是头儿?”
没有人搭腔。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嘟囔一句:“这里没有头儿。”
“没有头儿可就麻烦了,那你们就得为自己的这种犯法行为负责。你们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这儿躺着一个死的,是你们的头头郭存先向公安局报的案,我们是奉命来查案,你们却围上来捣乱,这至少是犯了三条法。一,妨碍公安人员执法;二,非法拘禁公安执法人员;三,故意破坏现场,变相包庇罪犯。”
于长河转着头将房子里的保安挨个看了一遍,似乎是要将他们的面目全都记下来。眼睛最后停留在一个不敢跟他对视的保安脸上:“谁叫你们来的你赶紧回去向他报告,把我的三条意见转达给他,并告诉他我的要求,立即撤走保安,恢复我们的自由,为我们查案提供应有的便利条件。如果他立刻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件事或许可以到此为止。不然,后果可就严重了,你们吃不了可就得兜着走!”
那个保安愣怔了一下,还真的转身出去了。
于长河又提出要打个电话,保安们只是冲着他瞪眼,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楼里没电话,大门出不去。
呀哈,今天还真的陷入肉头阵了……这招儿可够损的,如果真跟一群保安冲突起来,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影响破案,说不定那正是郭存先所希望的。他既报案,又不愿意让人来查,到底安的什么心?如果就这么软磨硬泡地耗下去,他最后会怎么收场呢?
邢振中是老油条,这点事哪能难得住他,把手提包垫在水泥地上,背靠墙角一屁股坐下了,将鸭舌帽檐往下一拉遮住眼睛,舒舒服服地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哎呀,有一个星期没有睡过好觉了,真还有点累,想不到郭家店倒是善解人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只一会儿工夫,他还真的打起了呼噜。
姜源则是另一副状态,专心致志地蹲在杨祖省的尸体旁边,像检查验收一件易碎的老古董一样,十分精细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然后往一个大本子上记点什么。发现什么或捡到点什么都用镊子夹起来放进塑料袋里。他旁若无人,哪个保安影响了他的工作,他就将那个人拨拉开。
保安们大都还没见过公安局是怎样验尸查案的,他们喜欢打活人,却从骨子里惧怕和厌恶已经死了的人。因此对姜源的工作充满好奇和敬畏,竟主动给他挪地方,腾方便……
下午三点钟,接到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