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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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旗袍-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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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宝柜她也不爱,虽然选择了孔宝柜做丈夫。她知道迟早要找一个男人嫁掉,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就好比看破了红尘,削发为尼,穿一辈子古板的法衣。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么早就会嫁人。

那天兰姨慌慌张张地跑进她的屋,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知道又有事情要发生了。近半年来,外面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兰姨的神经质也越发修炼得炉火纯青,时常因为一点儿风吹草动而一惊一乍。等兰姨的手帕子湿透了半拉,她才断断续续地告诉香衣:“政府要采取行动,把我们都抓起来改造。现在还来得及,你快找个合适的人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兰姨的生意好,人缘也好,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的消息八成是准的。

白香衣没费多大脑筋,就选择了茶水房烧水的孔宝柜,一来他的家乡在很远的乡下,二来他身强力壮。那些有身份的人她想也不想,并且知道想了也是白想,一个个道貌岸然神通广大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刻,却都是一些依靠不得的脓包。

当她随口说出孔宝柜三个字的时候,兰姨以为她吓糊涂了,扭着大屁股小跑到白香衣跟前,摸她的额头,使劲提醒她终身大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并列举了一长串名单,供她选择。她却干脆地说,“就孔宝柜了。麻烦姨去跟他说一声,他愿意的话,我们今夜就走。”

孔宝柜听到这个消息,高兴的差点儿得了失心疯,凭白捡了一个仙女似的媳妇,便宜大了去了,要知道原先遇到白香衣,他可是看了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看多了怕晃坏了眼睛。

夜深人静,宝柜就喜滋滋地带着香衣,悄悄上了路。火车一路向北,走了两天两夜,才算到站。下了车白香衣才知道,到宝柜的家还有十几里的路程,不由得暗暗发愁,吩咐宝柜说:“去,租个洋车来。”

宝柜说:“这儿哪有洋车?干脆俺背你得了。”

白香衣心想反正是他的人了,背就背吧。孔宝柜在车站找了个熟人,寄放下行李。出了车站,是一片参差不齐的庄稼地,一条田间路弯弯曲曲,一头钻进了绿油油的庄稼里面。看看左右没人,白香衣就伏在了孔宝柜宽厚的背上。孔宝柜背起白香衣就往家赶,走得两脚呼呼生风。

白香衣忽然想起猪八戒背媳妇的戏文,就忍不住嘻嘻地笑。忽然有种幸福的感觉忽忽悠悠地飘过来,可没等她抓住就又忽忽悠悠地飘走了。北方的景致比南方粗旷了许多,大气了许多。穿行在红高粱、玉米地之间,她好奇地问这问那。在一问一答之间,路就要走完了。宝柜告诉她,翻过前面那个大坡,就要到家了。

白香衣要求下来,找了个明汪汪的小水洼,洗了洗满脸的风尘,抿了抿有些凌乱的头发,弹了弹身上的尘土,她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的狼狈。

站到大坡上望下去,一些院落错落拥挤着,一些屋顶灰白参差着,一些绿树层叠掩映着。白香衣告诉自己,从今以后,这个叫孔家屋子的小村,就是家了。

孔家屋子千八百口子人,没有一个杂姓,全姓孔。据说以前还有几户杂姓的,但人丁不旺,慢慢的就绝了户。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咱姓孔的旺,自然就把杂姓压住了,就好比树林子里的树,长在大树下面的小树,是无论如何也旺不起来的。因为这个,孔家屋子赚了一个“独”的名声,再没有杂姓敢来这里安家落户。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02 冷炕

由于长时间没人住,家不像家的样子。一院子半人高的荒草,满墙的绿油油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风烛残年的土坯院墙和土坯屋似乎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白香衣对这个家本来没有过高的期望,所以也就谈不上失望,家是什么?无非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好在男人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功夫收拾。潜意识里,她已经认可了这个男人,也抱定了和他好好过一辈子的决心。

白香衣每天搬一个小凳子坐在梧桐树下,指挥宝柜干这干那。不时有男人蹭进来,帮宝柜的忙,顺便偷偷瞭上几眼白香衣。白香衣落落大方地递烟倒水,周全得体。

院子里时常出其不意地冒出些活物。杂草丛里清出一窝刺猬,有人提议烧着吃,这令长年不识肉滋味的男人们直吞口水。白香衣过去,看到一大三小灰白的刺团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动了恻隐之心,柔声说:“放生吧。”竟没有人反对,宝橱用粪筐装了刺猬,提到村外放掉了。隔了一天,补墙洞时惊出了一只一尺长的貔子,一身金黄的毛溜光水滑,被男人们追得满院子乱窜。白香衣轻轻说了一句:“别伤它。”男人们就听话地停下追赶的脚步,任貔子大摇大摆地从院门跑出去。

以后每有活物出现,男人们都大呼小叫,吸引白香衣过去看。一窝粉红色肉滚滚的小老鼠也好,几枚小小的带着灰色斑点的壁虎蛋也罢,男人们都是司空见惯了的,本不该大惊小怪,只因为白香衣对这一切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他们也就跟着兴奋起来。白香衣惊奇中带着怜悯的表情,令他们着迷。

更令他们着迷的是白香衣的来历,那就像一个香艳的谜团,既是男人们的疑惑,也是女人们的困扰。

干活的时候,不时有人套弄宝柜的话。白香衣有先见之明,早教了宝柜一套话,宝柜一板一眼地照着说过许多遍了,越说越顺溜。“俺老丈人是开米店的,俺在店里做伙计。打仗的时候,一把火烧了米店,俺老丈人说兵慌马乱的,在城里住着不如乡下安生,就把他闺女给了俺,让俺带回来好好过日子。”

孔树林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抹墙泥,笑着低声说:“你那老丈人也是瞎眼蛾子!真是造孽,你媳妇脚底下的泥也比你鲜亮些。”

孔宝柜不恼,笑着说:“再鲜亮也是俺媳妇。”

孔宝橱替孔宝柜打帮腔:“要不树林叔也出去当当伙计,没准再给俺弄回个小婶子来。”

“有你啥事?闭嘴。”孔树林用泥抹子挑起一块黄泥,一扭身甩向孔宝橱。

孔宝橱没防备,那块泥不偏不倚正砸到了他的额头上,吓了一跳,白着脸弯腰抓起一把泥,照着孔树林的脸抹过去。

孔树林哈哈大笑着躲,没注意脚下,被一根木头绊了一个趔趄,孔宝橱得了机会,没头没脸地抹了两把,抹出一个大大的鬼脸子。

孔树林也急了,揪住孔宝橱,要把脸上的泥擦到孔宝橱的衣服上,孔宝橱挣扎躲闪。一帮人瞧见了,都放下手里的活,呐喊助威。

白香衣提着一壶热水出来,笑吟吟地说:“抹脸上多脏啊,快洗洗吧。”

白香衣的话像圣旨,两个人都停了手,有些难为情地一前一后进屋洗脸。

洗净了脸,孔树林坏笑着低声说:“别看你嫂子小,还真会心疼小叔子,刚才是怕你吃亏呢。”

“闲着臭嘴,乱喷粪!”孔宝橱笑骂。

“都说‘嫂子小叔,见了捣鼓。’能不能捣鼓就看你的本事了。”孔树林拍拍孔宝橱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嘀咕,那是煞有介事的语重心长,有些隔夜的剩菜发馊时的酸味。

孔宝橱坏笑着反问:“你咋不说下一句?‘婶子侄,一半回。’要捣鼓俺也要先捣鼓你家俺婶子。”

“去吧去吧,你婶子的妈妈你可劲吃,呛不死你,俺就权当多养了一个儿子!”

两个人嘴官司打得正热闹,孔宝橱的媳妇胡桂花走了进来,笑着说:“你们爷俩在叨叨啥?人家都在外面流汗,就你俩知道偷奸抹滑。”

孔宝橱嘿嘿笑着说:“树林叔让俺去吃他家婶子的妈妈呢。”

孔树林当着侄媳妇的面,不好意思瞎扯,被宝橱村了个大红脸,狼狈地躲了出去。

胡桂花很不屑哼了一声,忽然看见椅子上搭着一件粉色旗袍,上前摸了摸,啧啧道:“真滑溜。三他爹,啥时候也给俺弄件绸子衣服?让俺也新一新。”

“就你那脏样?穿上绸子也新不起来!”孔宝橱撇撇嘴,闪身出去了。

胡桂花气得直翻白眼,气咻咻地坐下,忍不住把旗袍摸了又摸。胡桂花看着一个阔气的嫂子进了门,心急火燎地想瞧瞧她会给自家的三个小厮送什么样的见面礼,可几天过去了,却不见白香衣的动静,就坐不住了,要来提醒一下。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白香衣才背着个包袱回来,脚步歪斜零乱,摇摆如扶风杨柳。胡桂花忙迎上去,接过包袱,打开露出两个青荧荧的大冬瓜来。“好出息的冬瓜,嫂子你从哪儿买的?”

这两个冬瓜死沉死沉的,累得白香衣出了一身毛毛汗,她扶住门框,喘作一团,旗袍裹着的凹凸就律动出了许多娇怯,许多楚楚动人。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说话:“哪是买的,是一个嫂子送的。”

“哪个嫂子?”

“我说不上名来,大脸盘,说话嘎嘣脆的那个。”

胡桂花寻思了一下说:“是她呀,张玉翠。嫂子俺给你提个醒,少和这个娘们掺合,你打听打听她那张破嘴就像没擂上嚼子的牲口,逮着谁啃谁,咱村里的老少媳妇哪一个没挨过她的骂?”

“看着挺热情的,不会吧?”

“那是你没见过她的厉害。不说她了,咱说点儿正事。嫂子,你和俺哥回来也有几天了,该去见见咱们家的那些老东西了,你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吃饱了没事,就会挑眼挖刺儿。”

白香衣有些惶恐,忙说:“我什么都不懂,你细细说说,都有哪些规矩,千万别失了礼,让人笑话。”

“也没啥的,就是给长辈们磕个头,给小辈们送点儿见面礼。”胡桂花说话的时候脸红了一下,心虚地补了一句:“俺家那弟兄仨就免了,咱们近的不计较这个,只给远一点的就成。”

“那可不成,近的更应该给,别让侄子们骂我小气鬼。”白香衣俏皮地笑:“准备什么见面礼,还得你给我拿主意。”

“洋袜子、鞋、帽子啥的,也有送布料的。俺看就送点儿小东西吧。”

白香衣听了,便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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