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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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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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姑妈所言,他十五岁去日本,但他不告而别去了日本,当时家中最小的女儿姑妈还未出生,容或不准。因为考取公费留学,看来不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除非他聪明得要命。我猜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家里要他结婚,他就私下考上了公费溜了。依我看,父亲的中文表达应该比他的日文差一点,虽然他的中文有点古色古香。那么早就出国闯前程的人,要以什么语言为母语,是个问题,至于他自我认同是哪一国的人,依我看,他嘴上从不说,却非常爱国。

我爷爷十六岁就当家了,原先是个石匠,先是做打石粗工,姑妈跟我在越洋电话里讲,爷爷少了一只眼睛,会不会是炸石打坏的?姑妈没说。后来因为能雕石,就成了雕石师傅,姑妈说他会雕石狮子,可见有点美术的天分,但也仅止于细工石匠,不像齐白石,从粗木工而细木工而画画、写字、作诗文成了大师。百年前的东北,也没有提拔齐白石的王湘绮(王辏г耍┠茄娜宋铩�

似乎家里的人口不少,生活得很不容易。而我姑妈生下来的时候,作为长兄的父亲,已经在日本五六年了,一老大一老幺,父亲排行最长,两人相差二十岁。算来他们兄妹首次见面时,父亲已经四十上下,姑妈对父亲的了解不会多,她听到的兄长也多过她见到的兄长。

我的学长,担任过“国立艺专”校长的王铭显教授,也曾留日,他念的是筑波大学,此校的前身,便是日本高等师范。先父病重,住在台大医院,他以校友身份前来探视,还带了高师的毕业纪念册,里头就有父亲的名字。这就证实了父亲最早的时候是读高等师范的,这么算算,父亲读高等师范时,应该就在二十岁左右。

这位年轻的东北青年,在去日本之前,交了个好朋友,年纪比他大上许多,有三十多岁,姓甚名谁?有什么背景?后来也没听父亲说起,只是邀他同去了日本。年轻的父亲专心读书,他就给父亲做饭吃,也许还帮忙干点别的事。其实父亲在吃的方面相当马虎,这位“厨师”的手艺纵使真有,大概也无从施展。后来他这位年长的老友在日本去世,也是父亲为他办完了丧事,老人家对我的说法是:“你爸爸就把他给埋了!”小时候我还以为是父亲亲手挖的坟呢。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可以推测的是,当年日本政府给的官费一定不少,还能养一个厨子。另外,我想父亲应当再也没有余钱汇给老家吧?由此也看得出父亲年少时就不平常,也不顾家。

不仅父亲年少就有单身远渡重洋的气魄,年幼的父亲也不同凡响。

这个故事倒是父亲亲自跟我说的。

在父亲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失踪了。

在那样的乡下,小孩子不见了,大家不会马上知道,因为随处都可以乱跑,到了天黑不见人,大人才开始慢慢儿着急,到处叫唤也没回应,那个时候没有电灯手电筒,大家打着火把找这个孩子,却一点影子都没发现。

老人家就一直操心到了天亮。

百年前的辽宁金州,有虎有狼,牲口让野兽吃了,也很常见。小孩子要是不见了,大家推测,就是让虎狼给叼走了,从此也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找不到父亲,大家就判断这个孩子凶多吉少。

不料最后却传来了好消息,这个孩子让人从乱葬岗的坟堆里给找着了。

也不是谁把他扔到坟堆里,是他自己上去的。几个人找回这个孩子的时候,发现他还随身带着一捆绳子、一把斧头。

原来他是想要抓回一只鬼怪回家。

小孩子常常在大人身边听他们聊天,有一回大人跟他说在乱葬岗里有鬼,绿毛红眼,个子不怎么大,就像个小孩。他私下就想,要是能抓这么一个绿毛红眼的小鬼养着玩玩该多有趣,比养只小狗小猫可强多了。他还在后院里先做好了一个树枝绑成的笼子,打算抓回来就先关在笼子里,喂喂看。特别挑了黄昏的时候爬上乱葬岗,为的是听说鬼怪晚上才出来活动,先潜伏着,等天黑了方便抓。

后来父亲成为科学家,当非偶然。

在仙台的满洲青年

高等师范毕了业,父亲考上了东北帝大,该校离他原先读的高师应该不远,他读的是地质系,时间比校友鲁迅晚一些,也从没有听他说过他们彼此认识。以他们那一代的习惯看来,便是认得,也不一定愿意提起,他们对这些闲口舌最没兴趣,更何况是鲁迅。现在许多人动辄爱说认得这个认得那个的,他们可不。

地质学在当年属于显学,因为清廷积弱,知识分子无不图谋报国,地质学可以为国家发掘矿藏,乃为强国之根本。父亲跟从恩师矢部长克教授做研究,以珊瑚成因与大陆板块等学说名闻国际。他得到帝大的博士学位的时候,已是快四十岁的中年了。当时他是日本第四位得到理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地质学方面的第一人,属于留日的老前辈了。

取得博士学位,有点波折。

日本军政府看他是满洲人,在日本那么多年,眼看就要得到理学博士学位,在当时是很高的荣誉,便千方百计地要他归化,但他却坚持不肯,可见国家意识很强,有仇日嫌疑,便横加干预,设法阻止让他拿到应得的学位。他的老师,也是当年望重一方的学者矢部长克教授很生气,非常不苟同军政府的做法,就把他的论文寄到了德国柏林大学,柏林大学审阅了论文之后,二话不说,马上就把博士学位颁给了父亲。

日本军政府在当时是处处以德国为典范,一看连德国都颁给了他学位,抢了先机,很没面子,马上就准了帝国大学的学位颁发。于是乎,父亲一下子就成了德日的双料博士。

父亲一生都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这一件事,我是从其他人发表的文章里读到的。至今我还在学习父亲的从不大惊小怪自我膨风,并一心期望成为累世家风。教书期间,一见到学生有点小小获得,便彼此贴布告“狂贺”不已,字还写得好大,便觉得这一款年轻人出息不大,严禁我的导师班学生搞这样的名堂。

我还听父亲的学生说过,有关父亲在东北帝大读书的另一个故事。

学校里每年照例都要举行运动会,各学院竞争得相当激烈。最后有一项总锦标,是个大银杯,颁给了运动场上得分最多的理学院。理学院代表当然高高兴兴上台领奖。在台下的文法学院的学生不免吃味儿,便风言风语地说,你们理学院有什么了不起,只会跑跑跳跳,哪能像我们,个个都能喝酒。

理学院的选手一听,这有什么困难!喝酒?我们也有你们比不上的海量!这个时候就把父亲给推了出来,不由分说,马上就有人把超大瓶日本清酒倒在大银杯里,父亲二话不说,当着众人灌了下去,不知道那个银杯有多大,但是人家一连倒了三杯,他照灌不误,好在他的块头大,否则肚子装都装不下。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父亲的学生说,后来他什么也没提。喝了那么多,不会还有什么可说的后来,我想。

逃婚邂逅与复活

父亲离家出走的原因,我们晚辈原来没有怀疑过是为了读书,可是直到几年前我亲赴大连,联络了国台办,几小时之内,就找到了两位在大连的侄女,方才有了另一种版本的说法。

两位侄女的年纪,一位小我十几岁,一位只小我四五岁。父亲四十几岁才成婚,自然使得我年纪小却辈分高。

据她们说,人民政府曾经到家乡寻找父亲的家眷,父亲离家那么早,当然没有什么家眷。奇怪的是,家乡还是有一位马廷英夫人,活到了八十多岁才去世。一生就以马太太的身份在家乡过完了一辈子,年纪比父亲还大。这么讲来,也许就是我们所谓的童养媳了,是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带到家里来养,不得而知,但是,爷爷要父亲早早完婚应无疑问。那么,父亲就不一定只是为了好学方才离开家乡,很可能是逃婚。

从二○○六年之后,我再也没有回到东北,也无从知道这一位名义上我的大妈在世时的情况。我以此事请教在北京高龄百岁的母亲,母亲听了哈哈大笑,说她居然被父亲骗了六十多年。可见父亲跟母亲婚前婚后,也都没有提过此事。他们那一代的人,真的是非常沉得住气。

父亲跟母亲的婚姻只维持了一两年,他们怎么认识又怎么结婚的,父亲一生都没有提过母亲的名字,晚辈又哪里敢问?直到父亲去世多年,两岸开放来往,我在非常戏剧性的情况之下与母亲相会,方才问出了一点端倪。

母亲,连名字搞清楚,也要费一点周折。记得最早的身份证上是“孫彩蘋”,但是在与母亲离别之后五十年,又得重逢,方知她已经是“孙采苹”,这跟大陆用简体字有关。政权更替,连人民的姓名也跟着变,母亲的孙姓还好,要是姓萧,就成了姓“肖”,那是不同的字,岂不把姓都改了?

母亲当年也是留日的学生,读的是早稻田大学,她是上海附近的南汇人,算是少数地道的老上海了。在留日之前,她读的就是胡适先生当校长的中国公学,那应当相当于高中。她有位年少时的好朋友杨惠敏女士,就是当年抗日时为上海四行仓库守军送国旗的女童军。杨惠敏女士后来到了台湾,她的先生是台大教授朱重明先生,住在台北温州街,我们家在青田街,所以常常遇到。她一见到什么人,而我或是姐姐在场,不论是小面馆还是菜摊子边,总是会提一提她跟母亲的交情。母亲带我们来过台湾却没有留在台湾,也曾经透过什么管道,拜托杨女士带我跟姐姐去照相馆照一张相,再转寄给她,但是这一件事好像最后也没有做。在那个时代,就是这么一点来往,也可能被加上通匪的罪名吧?何况又是介入了人家的家务事。

日本早稻田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孙彩蘋

早先我的身份证上,母亲名字的下面,附加了一个“殁”字。也就是说,在当年报户口的时候,造谣说我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事实上,父亲辞世已经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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