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关东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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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钟山关东系列-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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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野喉咙里莫名其妙地呻吟一声,双腿一软坐在雪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老人面带笑容弯下身去,伸出一只手臂,轻松地把矢野夹在肋下,另一只手扯着两个人向木屋走去。

三个人身不由己地走进了木屋,他们望见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兽皮。木屋分里外两间,火炕被烧得直烤人的脸,随着这股热气,一股木屋里特有的膻腥气扑面而来。

老人先把矢野放到滚烫的炕上,三下两下脱掉了矢野穿在脚上的毛皮鞋。然后老人冲川雄和野夫打着手势,俩人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却不敢违抗,也就脱掉鞋,半跪在火炕上。三个人惶惑地望老人,望着这间挂满兽皮的木屋。老人觑着眼在三个人的脸上审视了一遍,手理着胡须朗声笑着,然后转过身走到外间。

三个人听着从外间传来的说话声,一会儿是老人说,一会儿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女人柔柔的声音。三个人一句也听不懂那些话,他们来中国已经两年了,中国话多少也能听懂一些,可从来没有听到这样的语言。炕上散发出一浪浪的热气,烘得三个人的身子暖暖的,只一会儿,那股不可抗拒的温暖,就从屁股底下爬向全身。这温暖使三个人的身子变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脑子发沉,倦倦的,懒懒的,思维也像凝住了。很快,眼皮就睁不开了。他们歪倒在炕上,即将昏睡过去时,又一同想到了死亡,但这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闪,就被强大的疲乏挤得只剩下稀薄的一缕,在脑子里挣扎了几下,就消失了。他们靠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这里是一户鄂伦春人的家。鄂伦春人一年四季住在山里,靠打猎为生。老人叫格愣,带着女儿、儿子、儿媳来到野葱岭已经两年了。以前老人住在大兴安岭,那里有几十户鄂伦春人。格愣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夜晚逃到野葱岭来的。

两年前,格愣一家和其他鄂伦春一样住在一起,过着祥和的狩猎生活。生活的变化是儿子格木娶了塔亚之后。儿子娶了塔亚很长时间却没有生育,鄂伦春人的风俗是娶妻不能生育是冒犯了山神,这样的女人是要被赶出家门的。格愣知道这一切都不怪塔亚。格木在十三岁那年随格愣狩猎遇到了狼群,格木的下身被一只凶残的白脸狼咬掉了。婚前,格愣为了自尊隐瞒了这些。塔亚娶过来后,起初的日子还很平静,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塔亚的肚子仍没有动静,族人就开始劝格愣休了塔亚。格愣什么也不说,不住地唉声叹气。后来塔亚再走在人面前时,族人免不了开始说三道四,从此塔亚再也不敢在人前露面了,整天躲在家里不停地哭泣。

族人见格愣一家仍不休掉塔亚,很是气愤,这一切都有辱族规。每天傍晚的时候,就有族人把猎来的兽头割下来扔到格愣家的院子里,这是对格愣家最大的轻蔑。格木哭了,跪在格愣面前,一下下捣打自己的下身。格愣望着痛不欲生的儿子,长叹一声,他忍了。一家人也都忍了。

鄂伦春人狩猎都是集体行动,男人们相互吆喝着,一起来到山里。鄂伦春人再去狩猎时,唯独抛下了格愣和格木。两个男人发现这一切时,才意识到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就在这一天夜里,他们烧了自己的木屋,逃到了野葱岭。

格愣一家逃到野葱岭就再也走不动了。那一夜,他们憩息在树林里。就在那一天晚上,他们遭到了一群野猪的袭击。在和野猪的搏斗中,格愣的老伴被野猪咬死了。格愣把老伴葬到了后山坡上,就在山坳里搭了两间木屋。他们虽然遭到野猪的袭击,但同时也证明了这里有猎物,有猎物的地方就有鄂伦春人家。从此,格愣一家就在野葱岭的山坳里生存了下来。

脱离了族人,逃离了耻辱,一家人一晃就在野葱岭住了两年。格愣的老伴死了,葬在这里,他们就再也不想离开这里了。可有一点让格愣一家寝食不安的是女儿宾嘉已经十八了。十八岁的姑娘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龄,而苍莽的野葱岭百里没有人烟,到哪里去寻个男人呢?为了女儿,格愣苍老了。他已经对不住儿子了,再也不能对不起女儿了。

今天早晨,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雪岭上走来的三个人。一股对人类的亲近和冲动,使格愣用鄂伦春人欢迎客人的最高礼节——鸣枪,欢迎三位客人的到来。

一家人坐在兽皮上,相互对望着。他们从三个人的装束上知道他们不是鄂伦春人,这多少让他们有些失望。

“他们是迷路的。”格木说。

“他们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塔亚说。

“很远的地方也有人吗?”宾嘉问。

格愣用手捻动着胸前的胡须,目光不时地透过门缝望向炕上睡下的三个人。老人终于说:“客人来了就不会走了,欢迎他们吧。”

三个人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好了各种烤熟的猎物。丰盛的美味热腾腾地摆在三个人的面前。格木从外间抱来一木桶自酿的山楂酒,给每个人倒了一大木碗。山楂酒鲜红得能照见人的脸。老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冲三个人亮着。三个人不明白,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老人大声地说了句什么,格木替每个人端起酒碗,三个人这才明白,老人是让他们喝酒。他们不明白,一家人不杀他们还让他们喝酒的目的,不想喝,却又不敢不喝,犹豫着端起酒碗,学着格愣的样子,一口气把酒喝干了。一碗山楂酒落肚,三个人尚未清晰的脑子更加眩晕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炉膛里的火光照着几个人,他们太饿了,还没看清面前摆的是什么,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格木又为每个人的碗里倒满了酒。

三个人喝第三碗酒时,才发现胃里已经再也装不下任何食物了。他们这才定睛看清桌上的东西,那些烤得鲜嫩的食物正散发着诱人的味道。这时他们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堆风雪中的火,四郎在火里烧烤着,那味道也是这般诱人……矢野首先哀嚎一声,扭过头吐开了。川雄和野夫也忍不住吐起来。三个人此起彼伏,汹涌澎湃地吐着,恨不能把肠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等他们吐完,已经没有气力再坐起来了,就趴在地上呜咽着哭了。

“杏子啊——”川雄边哭边喊道。

三个人醉了。野夫扭过脸,冲格愣一家人大声地说:“你们杀我们吧,我们是日本人……”这时,他看到格愣正冲自己友善地笑着。

不知什么时候,三个人昏沉沉地又睡过去。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温热的炕上,身上盖着兽皮。这时天已经亮了。

5

三个人想,自己一定是死了。当他们相互对望时,仍不相信自己还活着,直到把自己的手放到身上,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时,他们才敢确信自己仍然活着。但他们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不打死他们……

一个粗壮高大的游击队员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哨兵踢踢踏踏不停地在门口走动。哨兵的脚步声搅扰着沉寂的夜。游击队员已经三天没有吃到东西了,粗壮的身子缩在幽暗的墙角,似一只被掏空只剩下壳的虾。汉子想睡却睡不着,饥饿折磨得他不停地在墙角呻吟。他不时爬起来去喝桶里的凉水,让凉水填满胃后,又缩到了墙角。他每次翻动身子,胃里的凉水漾出来,汩汩地从嘴角边流下。

游击队员被饿到第五天时,门被打开了。来了两个兵,手里托着吃的,热气腾腾,香味飘绕。游击队员似看到了救星,双手伸过去,抓起食物没命地吞咽,脸上的血管暴凸着。他的胃转瞬间似一只吹涨的气球。

游击队员吃完时,他已经不能站立了。两个兵把他拖到一块平地上,他仰躺在那里。鼓胀的肚子似隆起的一座山峰。两个兵又抬来一条木板放在他小山似的肚子上。这时很多的日本兵围了过来。板子放好后,走过来几个日本兵,动作相当规范地站到了木板上。只听到他哽咽着号叫一声,隆起的肚皮似一只捅破的气球,很沉闷地响了一声,肠胃一起顺着裂开的肚皮流了出来。游击队员的一双眼睛怒张着……

三个人等待着,等待着死亡落到自己的身上。

这时,窗外的风声已经搅成一团。野葱岭的风雪又刮了起来。木屋似飘摇在风浪中的一只小船。三个人听着风雪声,惊惧地从炕上爬起来,透过窗口看到外面已是一片浑浊。这时,他们才发现这间木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文’—“他们怎么不杀我们?”矢野灰白着脸。

—‘人’—“杀不杀是早晚的事。”川雄垂着头。

—‘书’—“也许他们不会杀我们。”野夫透过窗口望那另一间木屋。

—‘屋’—格愣瞅着女儿已经好半晌了。宾嘉低垂着头,一次次捏弄着自己黑黑的辫子,脸孔红红的,一双杏眼也娇羞地垂着。哥和嫂坐在一旁也不时地抬眼去瞅宾嘉。

“他们来了,真是成全了我格愣啊——”格愣冲着窗外长叹一声。

格愣从见到落荒而来的三个人时,他的心就没平息过。鄂伦春人离不开山林,就像农民离不开自己的土地一样。可为了愈来愈大的女儿,他又不能不离开山林。眼见着一天大似一天的女儿,格愣心急如焚。他不时地冲着雪山唉声叹气,眼见着自己一天天苍老下去。他曾想过,把女儿送到山外,找一个男人结婚,可他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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