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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看看(想想)她们这些当家人的意思吧。实话说,我一直搞不太清楚,她们之间谁是我们贾府里真正的当家人,感觉着她们都挺当家,但你很难分辨出哪个才是最当家的。既然是这样,那就暂且不讲究什么次序了,先说说我觉得跟我很亲近的凤姐吧。
不管凤姐口碑如何,人家说她这个和那个的,比如,有人说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啦,说她上头一脸笑、脚底下使绊子啦,说她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啦,等等,但在我贾宝玉的心目中,凤姐犹如一束殷红耀眼的罂粟花,散发着她特有的色香和味道,不仅仅如此,有时候我甚至把她看成一位鲜花圣母,她是我的鲜花圣母,教我知道了贾府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她漂亮又妩媚,有少妇身上那种特有的成熟迷人的魅力,而且她很幽默,很风趣,硬是招人喜欢,坦白地说,我甚至对她想入非非过(当然啦,凤姐也很喜欢我,这一点我是时常感觉到了的),也有人风言风语说她凤姐跟我贾宝玉的关系扯不清,呵呵,扯不清的事儿现在我不必多说了。记得,我所喜欢的可卿曾说凤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戴顶冠的男子也没她有能耐的,我深以为然,凤姐身上确有那种英风俊骨,虽说她胸无点墨,不懂琴棋书画,可她至少有一万个心眼,能说会道的功夫无人可及,且手腕硬,能力强,再加上出身于将门(叔父王子腾原为京营节度使,后升为九省统制),从小就养成了杀伐决断的性情,嫁给我的堂哥贾琏之后(原先她是我的表姐,后来就成了我的堂嫂了,但我从未叫过她嫂子,而是一直叫她凤姐),就被老祖宗和我母亲举荐为当家者,总揽我们荣国府的家政事务,同时也参与宁国府珍哥家那边的管理。这么说吧,我们贾家的许多事情都是她凤姐说了算的。而由凤姐所掌管的我们贾家那些大小事情,在此我就不想多讲了,只是想说一下她对我个人情感上的关心。凤姐知道,她所喜欢的这个弟弟宝玉最喜欢的人儿是黛玉妹妹,同时我也知道,她也很喜欢黛玉,而对宝钗,凤姐是欣赏,甚至暗自有那么一点点妒意,如果一定要凤姐在黛玉和宝钗之间,挑选一个和我在一起的话,凤姐的第一选择肯定是黛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宝钗也在场的时候,她跟黛玉开了那么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你吃了我们家的茶,可是要当我们家媳妇的。这样的玩笑话,由凤姐这个贾府的当家人口中说出,大家也就未必真的只把它看成是一个玩笑了,至少会有人在心里琢磨一下了,比如我,比如黛玉,比如宝钗,我们三个人都会这么想,莫非此乃凤姐的一个暗示,抑或是她有意跟大家发出的一种信号?若如是,这究竟是凤姐本人的意思,还是她巧妙地传达了长辈们的意见呢?关于这个,我曾私下里含混地问过一回凤姐,可她只是亲昵地摸了下我的头,嫣然一笑而不作答。让我感到有些纳闷的是,此后,一向风趣的凤姐,不再跟黛玉和我开类似的玩笑了,对于这种大家都很敏感的问题,快言快语的凤姐为何却闭口不谈了呢?后来我才想到,这可能跟她的姑妈,我的母亲王夫人有关吧。
从表面上看,虽说凤姐整日既动脑子又动口,既动手又动腿儿的,掌管着我们荣国府上下大小事务,其实,她在处理每桩事情之前、之中、之后,都是要向她姑妈——我母亲禀报的,并由我母亲拍板定夺。说到底,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许多事情,还是那闪在幕后的我母亲王夫人说了算,而凤姐不过是她的出头露面的执行人,或者说替身罢了。至于我父亲贾政,名义既是朝上的员外郎,又是我们荣国府的家长,而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或者干脆说就是个摆设,平日里他只是躲在很讲究的书房里,念念破文章,品品茶,喝喝酒,下下棋,跟他养活的那几个清客说说道什么的,别看他管我管得那么凶,可本该由他掌管的家政大小事却一概不管,不知道是他不想管,还是他没能力去管。反正我父亲贾政不管的事情,都由我母亲王夫人来管。想一想,就我所知道的,母亲她管的事情还真不少呢,比如,金钏是她说要撵走而又羞又吓投了井的,病中的晴雯是她撵走而亡的,那群先是有用,后来用不着了的,可爱又可怜的戏班女孩儿也是被她赶走的,芳官、四儿都是她撵走的(她撵走的这些女孩子,都是她的儿子我所喜欢的),抄检我们的大观园,是她下的令,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不寒而栗。
再往下想,很显然的,我的婚姻问题,也得归我母亲管。这样一来,事情就可能会有些不妙了。我心里很清楚的,我母亲似乎不太喜欢黛玉,或者说她不想让我喜欢上黛玉妹妹,她更不愿意让我和黛玉相互喜欢上。黛玉刚进我们贾府那天,身为舅妈的她就警告了黛玉,不要多理会我,这一细节黛玉早就给我透露过了。回想起来,黛玉在我们贾府里生活的这些年,很少看见我母亲对黛玉有什么亲昵或亲热之举,倒是薛姨妈显得跟黛玉更亲近些。我感觉到了,我母亲不仅仅不太喜欢黛玉,还有些嫌她这个那个的,比如嫌黛玉有心,其实就是说她心胸狭窄,嫌黛玉的眉眼(母亲撵走晴雯之前跟我这样说过,晴雯这丫头眉眼有些像你黛玉妹妹,我就看不上她那种轻狂样儿),嫌黛玉的病模样(看到病中的晴雯,我母亲冷笑道,哼!好一个病西施!我就不待见这种样子!听母亲这样骂晴雯,当时我就心里一凉,黛玉妹妹的绰号就叫病西施啊。母亲既然能那么冷酷地撵走跟黛玉很像的晴雯,她对黛玉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此看来,我和黛玉的情感前景并不乐观,如果一定要说到婚姻的话,黛玉这个对象很难过我母亲这一关。我当然知道的,会来事更会做人的宝钗,更讨我母亲的欢心,就像我母亲很喜欢的袭人一样,跟袭人有些像的宝钗跟我母亲走得更近,要说这也不太难理解,宝钗毕竟是我母亲的妹妹的女儿,娘家人嘛,而黛玉,不过是我父亲的妹妹的女儿,婆家人嘛,婆——娘,婆娘,其实婆娘都是先娘(家)后婆(家)的,一鳰没有四指儿近呀……唉,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最亲爱的黛玉妹妹啊,我不能不爱的母亲啊……
在我遇到了困难,觉着困惑了的时候,我当然想到了全家人都孝顺,都遵从的老祖宗,那最疼爱我的祖母。我时常这样想,我那鬓发如银的老祖母是个最懂生活,最会生活的人,她耳聪目明心里亮堂堂,针尖大的事儿,也瞒不过她的眼去,天大的事情,她都能想得开,装得下,就像她的牙口好,胃口好,什么都吃得,什么都能消化一样,她老人家很有福,又很会享福,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好说好笑好热闹,听听戏,猜猜谜,看看花,做做寿,喝喝酒,行行令,赏赏月,游游园,逗逗趣,娱娱乐,尽情享受生活,能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乐得逍遥,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老了,不中用了,能享受就享受,享受一天是一天,享受一回是一回。我最崇拜的老祖母,您真的是个可敬又可爱的享乐主义者啊!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是继承了她老人家的衣钵,获得了真传,有所不同的是,我觉得自己正是年少好时候,适逢享受生活的好年华,不想多尝种种愁滋味,不愿多想那些愁苦事儿,能和姐妹们在一起快活一日是一日,以后的事情我才不愿去多想呢。可是眼下,我的守护神一样老祖母啊,一桩不能不想的事情摆在我面前了,那就是我和黛玉的情感前程遇到了一个坎儿,我很想知道您老人家的态度,或者说我想得到您的佑助。我知道,老祖宗是很喜欢黛玉,也很疼爱黛玉的,毕竟黛玉是她女儿的女儿,而且黛玉本身就很招人疼爱的,老祖宗喜欢并疼爱她女儿的女儿黛玉,就像她疼爱她侄儿的女儿湘云一样,或者更甚。我私下里曾偶尔这样想过,若是非要老祖宗选个她所中意的孙媳妇的话,没准儿她会先圈定黛玉和湘云的。是啊,这两个内外孙女儿全都才貌过人,跟她的爱孙宝玉都很般配,且都很有感情,相比起来,黛玉或许还要占些上风。关于这个,关于这些,老祖宗虽然没明说过,但却是有过暗示的。可是后来,她老人家大约也没想到,我们贾府里又来了个她儿媳妇王家人的亲甥女薛宝钗,这下子老菩萨就有些为难了。其实,一开始她并不太喜欢这个宝钗姑娘的,记得那回她带着乡下来的远亲刘姥姥游逛我们的大观园时,看了宝钗的房间,她笑着批评道,年轻姑娘房间这么素净,也忌讳呢。然而,心如明镜,却不太喜欢捅窗户纸的老寿星当然很清楚,她儿媳妇和薛姨妈明摆着是想成为儿女亲家,亲上再加亲的。于是,对此事,对这等很有些复杂而麻烦的事情,她老人家便不再有明显的态度了,尽管她的话在我们贾府里不亚于圣旨,谁也不敢违拗的,但她就是不说,就是不明说。我想,老人家也有她的难处,或难言之隐吧。本来,我几次都想到她面前问个明白,可我又怕老祖宗为难,就没张出这个口。或许,当时我并不以为婚配是迫在眉睫,非得马上就得有个结果的问题吧。
就在我这么茫茫然乱思想时,一个似乎离我很远的影子,携带着一件很可玩味的往事,晃晃悠悠飘浮了过来。我说的是那个宫里的贤德妃,我的胞姐元春,以及她省亲之后的端午节从宫里送出的那些礼品,哦,应该说是赐物。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有,只是礼品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