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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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记-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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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成立的政府。街头上出现了一些半通不通的标语,如“华北人民结束起来”,意思大概是要华北人民团结建设一个华北傀儡政权,想必都是日本浪人、高丽棒子写的。我每天早晨站在门口等报纸,8月14日那天的头版大标题“上海战事昨晨爆发”,完全是旁观者的口吻——如果是中国人的口气,应作“日敌悍然进攻上海”。每天下午同学关崇焜都送我他前一天收听抄录的中央电台(南京)的新闻,如中国空军的英勇作战、日机追击英国大使许阁森座车之类的新闻。

蒋介石在庐山会议发表演说,决心抗日。当时日本毕竟比中国强,大家都知道要打的话就得下决心长期抗战,不可能在短期把它打败,所以从8月开始,北京就有很多人逐渐地南迁。上层人士、知识分子走的最多,农民离不开土地,他们的生活被束缚在土地上,除非真正炮火打过来的时候躲一下,否则农民一般不会走。工商界的一般也不走,因为只能在那个工厂或商店里工作,走不成。在汉奸的维持会统治下过了一个多月,到了9月初,我们家也走了。母亲是家庭妇女,对外界很多事情不甚了解,当时我已经十六岁,算是半个劳动力了,可以做一点事,就和姐姐一起带着母亲和妹妹回了老家。那时候北方打仗,铁路已经不通了,主要的两条铁路,一条是今天的京广线,那时叫平汉路,从北平到汉口,但战争已经打到保定附近,所以这条路断了。还有一条路叫津浦路,到南京浦口,就是今天的京沪线,这条线也因为天津南面打仗中断了。我们只能先到天津,然后坐船到青岛——不能坐船到上海了,因为上海也打,再从青岛换火车到济南,再坐火车到徐州,最后转郑州到汉口,那时候大家都这样走。

我们走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凉,而且感觉非常奇怪。火车站一般人都很多,来来往往乱糟糟的,只有那天早上的感觉特别不一样,人还是很多,可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整个火车站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种感觉我经历过两次,另一次是在1933年春天,早晨天刚亮,一架日本飞机就开着机关枪在北京的上空盘旋,啪啪啪啪,非常之响,不知道它在打什么,可能是示威的性质。我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等到飞机走了以后才去学校。学校里的气氛也是奇怪极了,一般上课前大家又说又笑,班里总是乱哄哄的,可是那天一进教室,全班同学都坐在座位上,老师也坐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好像都德《最后一课》里描写的那种要亡国的感觉。再如后来的肃反运动,大会宣布,今天要揪一个反革命分子,“限你五分钟站出来……”全场寂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好,还有三分钟。……两分钟。”谁也不知道要揪出去的是谁,那种感觉非常恐怖,比我们年轻一代的人不能想象了。所以离开北京的那个早晨,弥漫在火车站里的那种亡国的惨痛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寂静得近乎恐怖,好像空气都凝固了。

我们在天津上船不久,有人从无线电里听说天津被飞机轰炸了,有个人就问:“天津不是日本人占领了吗,那还炸什么?”有人回答说:“是中国飞机炸的,一共去了六架。”我们听了都非常兴奋。后来到青岛换火车,那时候坐车已经非常困难了,等于逃难一样,人很多,而且运输也不正常了。因为要保证军用优先,所以民用的火车没有正点,只能在车站上等,不查票,也不用买票,车来了就往上拥。火车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非常之慢,没有座位,挤个地方能窝下来就行。路上有一次碰上日本飞机的空袭,来了四架,火车停下来,我们都跑到田地里起来。当地驻防的国民党军队有高射机关枪,就朝天上瞄准了猛打。一架被打中了,冒着黑烟往下坠,大家欢呼起来。一个兵士在飞机向下扫射的时候中了弹,大家都捐钱给他,热情很高,军队也帮助我们搬行李,都是义务的。《毛泽东选集》里有一段说:自从抗战以来,全国有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过去的愁眉苦脸都为之一扫而空。抗战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大公报》的一篇社论《勉中华男儿》,号召大家抵抗侵略,给我们青年人很大的鼓舞。

一路上遇到许多熟人,比如教我们数学的闵嗣鹤老师,那是有名的数学家了,陈景润是他的学生。闵先生一毕业就教我们,应当比我们大六岁。在天津上船时,我看见他和他两个妹妹也在船上,从青岛坐火车又是同路。北大、清华和南开在长沙组成临时大学,我姐姐就在临时大学读书,我也时常去那里玩,又看见闵先生了,才知道他在临时大学数学系做了助教。西南联大的时候,他又做了华罗庚先生的助教。路上还遇见许多姐姐的同学。当时北京学生离开的时候有几种情况,一种是直接参战的,一种回老家,一种继续上学。而且那时候北平师大、北平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几所学校迁到西安,组成了西安临时大学,所以有些革命的学生口头上说是去西安临时大学读书,实际上就是从西安转到延安参加革命了。

到了汉口,当时还没有长江大桥,所以要坐船过江到武昌,再从武昌坐火车回岳阳。我们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也算是休整,记得一个姨看见我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脸原来很圆,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不得休息不得吃,非常辛苦,所以瘦了许多。

湖南印象

我对老家有很深的印象,总体感觉还是太落后了。湖南有四条水,湘、资、沅、澧,最后都注入洞庭湖,再从洞庭湖的湖口注入长江。我的老家岳阳就在长江湖口那个地方,按说交通枢纽应当是一个很繁荣的地方,实际上却非常小。30年代初,电灯只有在商业街才有,普通家里还是点煤油灯。只有石板路,没有柏油路,没有看见过小汽车,大卡车也没有。还有各种很落后的风俗习惯,比如寡妇改嫁在今天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我回老家听大人们谈天,说起某某家的寡妇改嫁了,觉得那是最丢脸的事情。而且寡妇改嫁,财产都得留下,不能带走。

还有一种风俗,如果人有了病,就请个法师来捉妖,披头散发,手里拿着宝剑,一边敲一边耍,嘴里念念有词。我记得有这么几句,法师对着那个“鬼”说:“太上感应篇,说得甚分明。若不遵吾令,斩首不容情。”当时我挺纳闷,鬼的脑袋还怎么斩?已经是死了的,你还斩它的脑袋?那不还是鬼吗?接下去是祷告,扔卦签,一看是阳卦或者阴卦就继续再扔,直到扔出胜卦(一阴一阳)为止。我有一次生病也是这样,母亲按照当地的习惯请了法师,折腾了好一阵,然后两个人抬着一座菩萨,像抬轿子一样,前边有人打锣,后边四五个人跟着在街上转。前边的人喊:“某某某,回来没有?”后边的人答应着:“回来啦!——”这是在叫魂,以为你的魂被吸走了,得把它叫回来。北京的迷信活动好像少一些,可是在我们家乡巫术非常普遍,不过我想这有一个传统,古代经典著作《楚辞》里就有许多神鬼、招魂之类,到了近代南方依然盛行。

后来我到长沙也是这样。很多街上挂的牌子都写着“排教某某”,我不清楚为什么叫“排教”。湘、资、沅、澧四条水上游都是森林,有一种行业是把森林砍了在水里编成排,人站在木排上顺着水漂流下去,漂流到洞庭湖、汉口,甚至还到下边的九江、芜湖,然后把木材卖掉。我疑心“排教”和这有关。因为驾排的人都得有很高的技术,所以大家就认为他们有法术,大概可以管治病。比如挂个牌子“排教张寓”,或者“师教李寓”,“师教”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你要捉妖就可以找他。

当时的中国社会还是非常落后的,这使人回想到19、20世纪之交的那批启蒙者强调“开民智”,似乎也有其道理,你能要求一批愚昧的人民真能的当家作主吗?

我在家乡住了一个多月,父亲带我去了长沙。从岳阳到长沙大概一百多公里的路,坐火车不过两个多小时,我们本来也是要坐火车的,可是那时候的车完全乱套了,车来了又挤不上去,所以两三天都没走成。父亲说:“我们坐船去吧。”我父亲是本地人,认得本地“红船局”的管事——“红船”是救生船,专门营救失事船只,它用很多的大石头压舱,所以那种船特别笨重,特别稳,可是走得非常慢。父亲借了一条船,船上有四个水手,我们就沿着湘江往上游去了长沙。

逆水行舟总要慢一些,而且那几天风也不顺,本来坐火车只需要两个小时,结果我们走了五天。正值深秋,我们坐着古代式的帆船,每天天一亮就开船,天黑了就停下来,一路的景色美极了,令人销魂,我一生都没有享受过几次。此外还有一些印象极深的,比如当时北方妇女的解放在某些方面不如南方,一般只做家务,不参加生产劳动,北京还算比较开通的地方,可是商店或者饭馆的服务员都是男的,偶尔有女服务员,还特别写上“有女招待”,多少有点相当于现在“三陪”的那种色彩。可是南方的妇女和男人一样从事生产,而且女服务员很多,是很平常的事,给我的感受颇为新鲜。

我们一路走,不但景色是最美的,毕生难忘,而且还让我联想到另一个问题,一个有点哲学或者历史学意味的问题:怎么样就算是进步?要说坐火车的话,我们两个小时就到了,可是坐船坐了五天,从这个角度讲,必须承认火车的优越性。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坐船不仅欣赏了景色的美,而且心情也极好,比坐火车美好得多,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这么慢慢地走。多年以后,我读到哲学家Santayana的自传,他是西班牙人,后来定居美国。19世纪的英美是先进国家,可是西班牙还非常落后,Santayana的自传上有一段写了他十六岁时从西班牙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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