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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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一蓑-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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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四叔得了麻风病,父亲和爷爷总是归结于他小时候下水,冰冷的水冻出病来。

“二月二日新雨暗,草牙菜甲一时生。”刚过二月二,就下了一场春雨。

父亲高兴地吧咂着烟袋,至少一段时间不用再摇这辘轳浇菜园了。大爷忙,四叔、五叔还小,浇菜园的事情自然落到父亲和爷爷头上。父亲弟兄5个,奇怪的是只有父亲个头矮,约一米六,大爷和叔叔们都在一米八左右。父亲本来个头小,摇辘轳不是好活。“叠石小峥嵘,修篁高下生。地偏人迹罕,古井辘轳鸣。”那井、那辘轳、那园中的果树、那园中的菜地,父亲一直很回味那种辘轳韵,虽然那地方现在已盖成民宅。辘轳打水技巧很强,尤其是往下放水斗的时候,身体与辘轳的运作必须协调,以双手掐着圆圆的辘轳,将卷曲在辘轳上的井水斗挨着了水面。这时,就要反复地打水,有时很久才能把水斗灌满,再使足全身力气摇,听着辘轳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就像摇船的号子声,像冬天踩在冰冻的雪上,像锔锅匠拉着钻钻碗,像是童年奏出的美丽歌谣。如果不小心撒开掐着辘轳的手,那辘轳就像脱缰的马,马蹄嗒嗒狂野般地旋转起来,等于完全失控了,多半是会击伤人的。父亲有一次不小心一下子让辘轳打出去,门牙都磕坏了。爷爷多半过来帮父亲,有时还要去看水别流跑了,当地叫“看口子”。

大爷在村公所刚完成了记账,他看着窗外朦朦细细迷迷缠缠绵绵的云雾,潇潇洒洒,淅淅沥沥,无尽的细腻,透着缕缕淡哀,包绕着降媚山,像穿着白色典雅外裙的少女。

“嘟嘟”,父亲敲门进来。

“大哥,咱爷让你回家。咱姐姐和那个女的来了。”

前几天,大姑就托人捎信,给大爷介绍一个飞水北面刘家道子的一个姓张的姑娘。

没想到今天还下着细雨就来了。

大姑已经生了一个女儿,1岁多了,小孩白白胖胖。大姑也显得丰满成熟,更加漂亮动人了。

“姐姐,你怎么今天来了?早说我去接你。”大爷进屋边看炕角坐着的姑娘边和大姑搭讪。姑娘不自然地两只手正搓着衣角。

“今天你姐夫没出夫,就送了我们一程,没想到半路下开了雨。”大姑正在给孩子喂奶,小孩胖手不停抓挠着大姑的衣服。

“这是我和你说的小张。”大姑介绍道。

“小张,这是我弟弟李仕昌。你们聊吧,我和咱娘做饭去。”大姑把大爷介绍后就出去了。

屋里一片寂静。

大爷坐炕的一角,姑娘则坐在另一角。谁也不好打破这尴尬。

大爷虽接受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诗经教育,但下学后就参加抗日,内心装满的是战友沸腾的热血,战场弥漫的硝烟,这时还不如战场射击日本鬼子凝心静气那样沉着,反而有点慌乱。

屋外,传来奶奶和大姑母女俩轻轻的拉呱声。

土炕有点陈旧,加上南风下雨不出烟,有点透烟,屋里慢慢的升起辣嗓子的那种旱烟的不舒服的烟味,使大爷想起了风雨硝烟的城顶山。

姑娘禁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这破炕,透烟,咱们出去吧!”终于打破了沉寂。

“是透烟。”姑娘呢喃着,随着大爷到了外屋。

外屋比里屋烟味还大。

“这下雨天,不出烟,倒否(音pei)!”奶奶说,“你们俩去大门楼子站一会儿吧,一会儿吃饭。”

院子里一片氤氲,梧桐树还没发芽,身上让雨水滋润的光滑滑的,大爷摸了一把,想起了自己的“中正式”。

老家分家时爷爷分的房屋虽然只有一间半,但院子大,足有一亩,还保留一个古老的大门楼子,是子灵老爷爷的爷爷设计保留的。虽是那种普通的青砖正方形的北方门楼,外带一个房间,平常放农耕用具和柴草用,但是在那时也够气派的,拔下门提子,马车都能过。

大爷站在门楼下,姑娘倚门含羞。

眼前降媚山雾气缭绕,霭霭的雨雾中,遍体苍翠,绿荫环抱,如碧玉浮江,大爷感觉有种“山浮水面水浮山”般的境界。春雨丝丝地罩着山,恍若身临仙境,显得是那么的缥缈迷离,如披上了一袭轻纱,一层薄雾。山中的古柏松林在这湿润的雨中愈发显得苍浓郁翠,墨绿欲滴。春雨是缠绵悱恻的,它总是绵绵而细腻地下着,像一位多情少女的眼泪,让人丝毫不觉得厌烦;春雨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它总让你联想起许多古人名家那些烟雨迷蒙的江南颂曲;春雨是清新湿润的,空气永远是那么新鲜,雨中的感觉那么让人心醉让人神往……

“要是有把雨伞,在雨中散步就好了。”大爷想。

第五章

大爷以后又去了姑娘家两次,双方父母也非常满意。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三月,阳光明媚的日子。大爷和爷爷、父亲去侍弄菜园,土豆早就该种了。

爷爷的菜园在湾北面,而湾的南面是正怒放的苹果花。满园春色尽显苹果花,有的树梢还是红嘟嘟的花骨朵儿,宛如小孩子撅起的那粉红色的唇。大多已经绽开,空气弥漫着淡淡的气息,直沁人心脾。春雨滋润过的苹果树,如同久旱干涸的女人遇到烈火干柴的男人,顿时雨后清山,粉嫩清丽,繁繁密密,扑鼻的清香四处洋溢。那雅致、清丽的娇妍,不似桃花,不显粉红;不似梨花,不带苍白。苹果花素白,只在花瓣下汇集一层红晕,如少女害羞时的脸庞,叫人情不自禁心中就会涌起一种温柔的情愫。嗅着清香,听花朵绽开的声音,听轻风擦击花瓣的声音,使人顿觉进入清澈透明的境界,心有千种和谐,胸无半点杂念,使人抛却庸俗尘世的琐碎人生,悠悠于南山东篱之下。

“发什么呆啊?快走!”爷爷催促大爷。

“这是谁家的果园?”大爷从沉醉中醒来。

“王二的。这孩子学好了。”爷爷说。

果园是老曹鬼的。老曹鬼自从托大爷和李团长福气娶了如胭那窑姐,真走好运了。如胭本是河北穷家女,母亲早亡,1939年汶河发大水,唯一依靠的父亲和他种的几亩果园随水而去,自己流落风尘,幸得大爷和李团长相助,脱离老鸨。老曹鬼人虽一般,失去父母的苦日子遇到一点点甜头倒懂得珍惜,待如胭如纯情女人,感情如胶似漆。刚从夏坡来的时候,破烂的房间里毫无遮拦地发出人跳床动的呻吟,惹得花猫惭愧、乌鸦脸红,怎么叫也抵不过那房间里的声音。

如胭用自己的私房钱把鳏夫高得礼的3亩果园买过来。4年前高得礼从山里买了个女人回来,女人虽不漂亮,但就是妩媚动人性感,粉红色的小鼻子,面若桃花,似蹙非蹙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好像夜夜在水里泡过一样。邻居说,这女人好像有病,但不管怎么说,女人三年就死了,高得礼也从此心灰意冷,果园在他手里也干巴女人似的不像个样子,正好让如胭找着好机会了。

如胭跟着父亲学会了一手果园管理的技术。深秋初春,如胭就教老曹鬼如何剪枝。

“笨蛋!看我的。”如胭看老曹鬼笨手笨脚的,娉娉婷婷走过来拿起剪刀来示范。

“苹果剪枝要先分层,第一层距地面约三尺,第二层二尺半,第三层二尺,一般三层就行。然后注意去主枝:每一层应留三个主枝,角度分层要均匀,层次分明要清晰,不重叠,不交叉。去除这背上枝和下垂枝,留两侧枝,枝距大于半尺,以主枝和主侧枝结果为主。还有像这样对角的枝要拉枝,和主枝角度成一定高度。”

“嘿嘿,还是听不懂!”老曹鬼挠着后背。

“去你的,好好学,就会床上功夫。”

在如胭的精心管理下,果园像干旱的女人焕发出新的青春。没意外的话就是一个大年了。

如胭的举措,把老曹鬼高兴得夜夜让她腾云驾雾。一年后,如胭的肚子便气球般发生了变化。

远远地走来了老曹鬼。

“大爷、大哥好!”老曹鬼老远就和爷爷、大爷打招呼。

“大哥啊,你哪天有空?到我家喝上两盅。我家如胭生了,生了个胖小子。”老曹鬼满面春风,再也不是以前邋邋遢遢的那个样子。

“这不,媳妇让我到果园折条苹果树枝子做成弓箭挂在门前。”在老家这一带,家里生了小孩在门前挂个弓箭表示添了男丁。

“好,二弟,一定去。”大爷回答道。

“小子,不错,你祖坟上冒烟了。”爷爷赞道。

“好,大哥来啊!”老曹鬼说着钻进了如胭的果园。

“仕昌,等查查日子,结婚吧?你看,王二都比你混得好了。”爷爷长舒一口气。在他眼里,好好地过日子要紧,舞刀弄枪,整天提心吊胆,何日是头!他想给大爷快说上个媳妇,买上几亩地,生儿育女,大爷那浮躁的心也就拴住了。

“你看,你四弟这样成了哑巴,二弟和三弟又没机会上学,李家就你算识文断字了,我不想你再出去乱跑了,好好地教你几个兄弟和孩子学习识字。我吃了没文化的亏,你别吃了有文化的亏。再说,听说日本鬼子也快不行了,你又不是没打过鬼子,就安心在家里干活吧!也好图个平安。”爷爷一边摇辘轳,一边劝正在种地蛋的大爷。

大爷是个孝子,也明白爷爷的心,但经过那段血与火的经历,现在村里干这伪公事确实觉着郁闷。他想静下心来过小日子,但心中有一种浮躁感。

晚上闭上眼睛就是城顶山之战。那飞机的尖叫、大炮的轰鸣、血淋淋的躯体、炸断的腿、横飞的胳膊、血肉模糊的战友、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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