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一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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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一蓑-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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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不过在这里做会计文书活,没杀过人,没放过火,王成才你也太过分了吧!”大爷也无比气愤。想到爷爷、大娘因为自己受连累,大爷心里难过不已,眼泪无法控制。然事已至此,又能何为?

其实,在鬼的好娘来之前,已经有不少国民党家属来报告他们在村里受到的种种非人的折磨。

国民党驻安丘军部也正酝酿着一场大的军事行动。

阴历十月初八,天还一片漆黑,大地一片清冷,北方山东的冬天已经到了零下4度了。奶奶揭开破布挡风御寒的窗帘,看了看窗外,喊父亲起了个大早,把昨晚泡好的地瓜干、大豆上磨推,准备摊煎饼。没有灯,奶奶摸着黑让父亲把粮食盆子端到磨顶上,用勺子把冰碴子捣碎,往磨眼里填满,抱着磨棍,一步一挪地慢慢推动着磨,磨着艰难,磨着沉重,磨着辛酸,磨着无奈。随着轻微的磨盘与磨台摩擦的声音,不一会儿细细的粮食糊子便沿着磨缝淌出来。石磨在我们老家是最普通的面粉、煎饼糊子的加工工具。

“娘,你歇着,我自己推,呆会儿你还要摊煎饼。”父亲呵了呵手,用粗布条腰带把袄扎紧了。

“一块吧,不动弹动弹我也觉着冷。”奶奶一边推着一边用勺子往磨眼里添着粮食。

一盆粮食快推完了,奶奶拿另一个盆子准备收粮食糊子。

“嘭!”突然父亲听到庄后不远处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父亲再清楚不过了,那是国民党的长柄M24手榴弹。随着第一声手榴弹爆炸,村四周又连续传来爆炸声。继而就是爆豆似的枪声。有“中正式”的枪声,M1卡宾枪的声音,短枪的声音,“汤姆式”冲锋枪的声音。村北是一个土岭,响开了“哒哒哒哒”MG42重机枪声。降媚山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嘎嘎”鸭子般清脆地叫着。整个村就像一锅烧好的粥,不断地添着柴火,粥“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热气腾腾,就像过年家家户户都放鞭炮,找不出哪儿不响枪,找不出枪声哪里稀哪里稠。枪声爆炸声震得爷爷茅屋灰尘四落,震得四周树林“哗哗”地响。

顿时飞鸟惊宿,驴喊马叫。大街上,老百姓到处乱跑,像无头的苍蝇,像屎壳郎窝扔了一石头到处乱飞,谁也不知道往哪跑,还必须要跑。有的竟然摸黑跑到死胡同,又旋回来,再跑到另一个死胡同。有的孩子跑丢了,哭着找娘。有的不时被跑掉了的包袱绊倒。

巷子里不断传来互相得到的信息。

“他二婶,别跑了,回家呆着吧!哪里也别跑了,听天由命吧,四周全是国民党!”

“二爷,别跑了,我是小顺子,到了村口被国民党士兵撵回来了。但奇怪的是他们不像杀人,只是把我们一家堵回来了。”

“爹,快回家吧!你和我穿错袄了。”郑华听到儿媳妇喊他这样说,脸上黑暗里不由得一阵红。

不仅本村,父亲听见邻村土山、佘家庙子、方家埠、范家庄子等都同时传来一样的枪响和爆炸,但这次没有迫击跑、野炮、山炮的响声,特别是那野炮的声音,父亲以前听到过,就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父亲赶紧让奶奶回屋,刚推的粮食糊子也顾不得了。糊子缓缓地流着,流满了整个磨盘,顺着磨盘口,缓缓地“吧嗒吧嗒”地滴着,一开始是稀的,慢慢的是稠的,最后冻住不动了。

父亲让爷爷奶奶别动,他先出去看情况,姐姐也被枪声惊醒了,不断地哭着,大娘只好用喂奶来安慰她。父亲穿上布袜子,扎了块“披布”'1',跑出去找邻居本家爷爷李孟仲询问情况。

“大爷,不行!你听这枪声不对头,是大部队。”父亲说。

“仕途,快告你爷,想办法跑!”李孟仲说。

李孟仲是村自卫团团长,提着一枝“汉阳造”,这是自卫团最好的枪了,其余就是膛线磨平的退役下来的“老套桶”“马拐子”和打兔子用的土枪鸟铳。自卫团不能和民兵游击队比,大部分由老头组成,协助民兵游击队做好村里防务。枪一响,自卫团成员谁也找不着谁,更不可能组织起来抵抗。民兵听到这么大规模的枪响,发现向外跑已经不可能了,也都各自找地方在村里猫下了。李孟仲想去本家兄弟家躲一躲,本家兄弟李孟元瘸着腿在门口挡住了他。

“大哥,大哥,你别进来!你别进来!”李孟元怕受连累,急急地向外推着他。李孟仲情急之下,跳进了爷爷家猪圈。猪圈没猪,这年头爷爷哪抓起个小猪。

枪声爆炸声大约响了一个小时,突然停了。这时,父亲站在院子里听到后院“咕咚”一声,跳进一个人来。父亲吓得赶紧跑过去看。

“哥哥,你来了。”父亲一看,是大爷。穿着一个清夹袄,黑裤子,脚蹬国民党军用鞋,手里提着匣子枪,腰里别着两棵手榴弹,胳膊上扎着一块白毛巾。

“咱爷和咱娘来?”大爷问。

“在屋里。”父亲说。

“快走!”大爷边说边进屋,“快走!爷!娘!”

“上哪走?仕昌!”爷爷问。

“走!爷!不走不行了!”大爷也没说上哪,只是拖着爷爷奶奶和大娘向外走。

父亲把大门门闩拔开,大爷领着爷爷、奶奶、大娘、四叔、五叔急呼呼地出了门,家里什么东西也没带,本来家里也没多少东西。刚出门口,碰见李仕光大爷。

“哥哥,你也跟着走吧。”大爷说。

“仕昌啊,你也不算一算,你带着七口人出去,能弄出吃的来吗?”仕光大爷问。

“可是在家里不行啊,不可能在家了。人家家属都走了,在家里也是一死,不如出去。”大爷说。

这就是安丘国民党酝酿的“搬家眷”行动,涉及安丘西南40多个村。不以枪炮见血,主要是故造声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把共产党武装力量撵跑,以不妨碍“搬家”为主。

大爷领着爷爷一家走到老槐树下,父亲看到高瑞云,一手提着一个手榴弹,在转悠着;他家里的人大包小包,站在一边。父亲又向前走,看到参加国民党的“七麻子”家属在和郑云保家属争一头毛驴,双方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父亲认的出那头驴是高连云家的。

村东头,一群国民党士兵点着了一个谷垛取暖,旁边树上绑了两个人,一个是新任的妇救会长高新丽,一个是民兵骨干“老八”。几个士兵在用鞭子抽打着玩。附近散散落落的士兵提着冲锋枪在警戒。

“鬼的好,统计一下,人都到了没有?”一个头目问高瑞云。

“高连长,还有李东光家,他老婆快生了,怎么拖也不愿意走。”鬼的好说。

“不等了,到时间了,快走!发信号弹通知北山和南山机枪队撤下来,小心游击队偷袭。”那高连长说。

“今天便宜了你们!”几个士兵停了鞭子,也不管高新丽和老八了。

“叭!叭!”一红一绿两发信号弹曳着尾巴,尖叫着飞上了暗淡的天空。

20分钟后,部队集合,机枪队开路,两边士兵持冲锋枪、M1卡宾枪警戒,一大队人马老老少少,大包小包,挈老带小,孩哭娘叫,夹带着牛驴低哞,拖泥带水,缓缓地出村向安丘方向走。

秦戈庄大搬家的同时,安丘西南其他村也在同时进行。情况基本一致,有的村也发生了战斗,小祖官村就惨了。王三一手冲锋枪,一手快慢机,像疯狗一样,红着眼,嘶叫着,一气杀了10个。他把一梭子子弹最后射向了那扔石头砸死自己老婆的老头,老头哆嗦着晃悠着成了蜂窝眼。王三拔下佩刀,把10个人头割下来,提到老婆孩子坟头上。那天砸死人的大坑直接当了坟头。他“扑通”一声跪下,凄泪纵横。

“秀云啊,狗蛋啊,是我害死了你们!可苍天有眼,我王三以前并没杀人,那次进村是他们逼着我带路啊!上天啊,饶不了我了!我身上负了10条人命啊!呜呜呜呜……我是回不了小祖官了!呜呜呜呜……我是跟共产党做死对头到底了!”

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累累旧坟多。

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

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

王三用带泥巴的手抹了抹眼泪,跌跌撞撞离开坟头随队伍返回安丘。

坟头上,那老头的山羊胡子在清冷的寒晨中瑟瑟抖动着。

“哇——”一群乌鸦在盘旋着。

以后王三所在部队由安丘调防潍县。1948年4月26日潍县战役西城攻克,解放军对东城的攻击达到白热化的时候,守城门楼打得只剩他一人了,他血头血脸一人拖着一条断腿来回跑,自己供弹药,开着三挺MG42重机枪像刮风一样,压得解放军冲不上去,城门楼下尸体遍地,最后被解放军用重炮把整个城门楼削了下来,王三连尸体都没找到。

这天突然又起了大雾,灰蒙蒙的浓浓的厚厚的霭雾,像带着眼镜突然从寒冷的外面到了热气腾腾的房间,陡然模糊;像奶奶过年蒸馒头一揭锅盖腾出的热气,馋嘴的父亲被热气烀得不敢靠前。大雾蕴涵着清冽湿润的田野气息,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浮动着,变化莫测地笼罩四野,使人几乎看不清对面。冷风一吹,忽悠忽悠的,仿佛置身于一个天地万物化为虚有的境界,雾中的人群像鬼魂一样游动着、摸索着向前走。队伍踩着泥泞的高低不平的高粱地向前走,秋收后的高粱留下一个个突兀的栅子,还有一些没割的,横躺在地里,不时绊着人们的脚踉踉跄跄的。出村约3公里到了范家庄子村南,降媚山上传来了“三八大盖”和“汉阳造”稀稀拉拉的枪声,游击队看国民党撤走了又上了山打冷枪。

队伍一阵躁动。

“不准开枪!管那么多干什么?是游击队在玩捉迷藏,枪子远着哩!传令,加快速度!”高连长说。

快到刘家庄子了,父亲想找个机会脱身到大姑家里落下不去了。刚脱离队伍,向一条小路走去,父亲还没辨清人在哪里?“哗啦”传来拉动枪栓的声音。

“小子,想上哪?跟上!”一个士兵喝令父亲。

“稀里哗啦”过了一条冰冷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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