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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四叔这才明白过来,抱着父亲大哭起来,指手画脚,让父亲以后不要这样送粮食了。
父亲回到家,棉裤都还没干,脱掉钻进被窝里,心里伤感得直掉眼泪。父亲突然感到胃一阵痉挛,一股酸酸的东西不自觉地顺着嘴角躺出来。
“他娘,先做点饭吃,老胃病又犯了。”父亲说。
“唉!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让收和他五叔一起去给哑巴送,别老你送。”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
转眼就是过年了,除夕夜,父亲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把面板放在磨盘上,燃上三炷香,摆放三双筷,煮好水饺,捞出三碗,作为祭品。下一步就是放鞭炮“发纸马”了。父亲想起买好的鞭炮还放在二哥那里。自从二哥的房子盖好后,二哥就一人搬到那里去住了。
“保贵,开门!那鞭还在你这里,要放鞭了,开门!”父亲喊着。除夕夜,父亲还不能大声喊,让周临四舍听见不好。
“保贵,听见没有?开门,我要拿鞭,你听见没有?水饺都下好了,就等着放鞭了。”任凭父亲喊破嗓子,二哥躺在炕上装没听见,就是不起来开门。
父亲火辣辣地回家。
“你说,保贵就是不开门,装睡觉使犟,这发纸马怎么办?”父亲憋着一肚子火,向母亲发泄。
“你看你养的孩子,大过年装睡觉,鞭拿不出来,我怎么发纸马?”父亲气得在房间里乱转。
“叔,用我的吧。”我看父亲发着火,怯怯地说。我零花钱买的一支三十头的鞭让我拆着放的还有十多个了。
父亲无奈,黑着脸。
“去,把它挂在外面放了。”父亲拿起火柴开始点着烧纸。一直到天亮拜年,也不见二哥起来。
大哥来拜年了,送来了一斤当时最难得的黄瓜,还带着嫩嫩的黄花。父亲卷起一根烟,幽幽地吸着,谈起了二哥。“我说啊,你快帮保贵想想办法,不能再让他这样了。已经20岁的人了,整天还是四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这以后怎么找个媳妇?光房子盖起来管什么用啊?”大哥当兵回来被安排到村里肉食点杀猪兼村里的信用社员,这个差使在村里红得很。
大哥沉思一会儿,“这个事情我早就想过了,我也找过我战友了。战友在辉渠乡开了一家化工厂,正缺业务员,让他出去锻炼锻炼。”
开春一上班,二哥就跟着一个老业务员出去推销硝酸钡、硝酸钙、硝酸钾、硝酸钠、硝酸锶等化工产品,同时联系硝酸、碳酸钡等原材料。半年下来,二哥就对一些基本的化学常识了解了,能够独当一面,厂里就安排他独立出去联系业务。经过在外面一段时间的锻炼,二哥言谈举止也变得得体老练,慢慢地减少了自己原来的一些散漫习气。每次出差回来,二哥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见了街坊四邻“大娘长,大娘短”地叫着,偶尔还给父亲、母亲带点外地的茶叶、豆腐干等土特产。
“你看保贵,真没想到出去这不到一年变化这么快,这么有出息!”邻居奶奶当着母亲面赞叹道。
凭着大哥的关系和二哥的变化,二哥还赢得了辉渠附近村一个姑娘的青睐。二哥和姑娘的事情母亲知道了。
“保贵的事情先稍拖一拖,先解决他姐姐的婚事。这死妮子,气死我了,给她介绍了那么多,怎么就看中了赵家庄那个?那人长得那么瘦弱,你说结了婚怎么下庄户地干活啊?”母亲愤愤地说。在这个大家庭里,永远是母亲说了算,况且姐姐是母亲带过来的孩子,父亲更不好插言。
春天的夜幕慢慢地拉下来笼罩着清清优美的使狗河,河上氤氲的雾气,朦朦胧胧,如入仙境。河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坐着一对青年,两人脚悠闲地耷拉着。
“你看我村这里漂亮吧?”女的说。
“这里是不错,这河也美,不像我村,干巴巴靠着一条马路,还吵。”男的说,“呵呵,这里更适合谈恋爱。”
“傻蛋,哪像你们村,去了几次,找个地方都找不到,你领着我净找那些柴火垛。”女的说。
“你们窑上最近忙吗?”女的问。
“不太忙。过两天我要出去收账,客户欠的太多了,资金周转不过来。”男的回答,“你们鸡厂呢?”
“还好。消完毒,刚刚上了一批鸡。”女的说。
“哎,你说,咱俩的事情怎么办?不能老这么拖着,可恨的老娘,死活不同意。”女的说。
“是啊!你母亲带着五个孩子也不容易。她看不中我,我知道她是为你好。这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好的。再说,有机会,我们都出去当工人吃国家粮,呆在农村里干啥?”男的说。
“我娘也是,又不是她和你结婚,还非得她看中。”女的说。“道理是这样说。老人一时接受不过来也很正常。”男的说。两人谈话陷入寂寞,只有青蛙在“呱呱”有节奏地叫着。
“这样吧,你明天不是还歇班吗?我明晚在家,你再到我家,探探我娘的态度。”女的说。
“好,天不早了,你也早回吧。”女的看了看挂在西边的月亮。
姐姐和姐夫认识是很偶然的。1982年,姐夫在降媚山东面公社办的集体石灰窑当会计,姐姐在窑后面村里的养鸡厂干。姐夫经常到养鸡厂去买鸡蛋,一来二去,两人就混熟了。
第二天晚上,我和父亲、母亲正在吃饭,姐夫来了,提着一兜子水果罐头和点心。
“叔,大姨,在吃饭啊!”姐夫向父亲、母亲打招呼。母亲连头也没抬,低头吃她的饭。
“啊,小赵来了,快坐,快坐。”父亲赶紧放下饭碗打招呼,起身迎着。
吃完饭,母亲收拾着饭桌,听见父亲和姐夫在屋里拉呱,告诉姐姐,“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是不同意你们两个。你说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你就偏偏看中了他。”
姐姐不说话。
一会儿,父亲送姐夫出来,姐夫和母亲打招呼:“大姨,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母亲不说话。
姐夫前脚走出去,母亲走进房间,把水果罐头和点心提出来交给我。“去,给他送去,不要收他的礼物。”我迟疑着,“拿着去啊,顿浑(犹豫)什么?”
我接过礼物,走了出去,碰见父亲送姐夫回来,我指了指水果罐头。父亲说:“拿回去,人家既然拿来了,别对人家不礼貌。”
母亲看我提回来,来气了。“你这孩听见没有?怎么又提回来了?”
“我让他提回来的,人家既然拿来了,再让人家拿走,多不好。”父亲说。“他一次次来,都提着些东西,你老收人家的,这合适吗?”母亲说。
“怎么不合适?我说啊,孩子的事情,你能不能少管,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父亲说。
“我的孩子,我怎么不管,我不也是为孩子担心吗?”母亲说。
“娘,反正我是看中他了。我过一段时间想和他定亲。”姐姐插话说。
“你敢!我管不了你了。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不听话啊!”母亲一屁股蹲在地上哭起来,“我命好苦啊,你爷死得那么早,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大,你们翅膀都硬了,就不听话了。”
“你看你看,你让人家听见多不好,又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孩子自己看中的,以后有什么问题,她又不怨咱,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父亲禁不住向母亲火起来。
“不是你生的,你当然不心疼了?”母亲又向父亲攻击起来。“我怎么……”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这样一闹,姐姐也跟着哭起来,“娘,别哭了,不是不听话,可我就是看中了他,别人我看不中,你让我怎么和一个自己看不中的过日子?”姐姐越想越冤。
母亲嘤嘤哭着,“你自己想好,有一天难看,别怨我们。”
'1'一种由石头、土块等垒成的阎王、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小鬼等组成的游戏,人员的构成比预设位置多一个,所有人在一定距离站定,由一人扔石头打阎王爷那个座位,只要击中,所有人必须迅速跑去占座,不同的座位享有不同的权利,阎王爷权利最大,剩下最后一个抢不到位置的只能由抢到阎王座的那个人发落。
'2'用高粱头上的杆穿成放在锅里热饭蒸馒头用的东西。
'3'毛白杨树上开的花,毛茸茸的像长长的虫子。
第十四章
“卖火烧了!……换火烧了!……”本村和邻村土山,东、西庄头,川里院等村大街小巷里传来父亲粗犷悠扬的声音。
1985年的秋天,天湛蓝湛蓝的,蓝得像是要掉下来。野菊花黄淡淡的,一团团,一簇簇,怒放着迎接这惹人垂涎的季节。虽然没有好好学习,但在这一年,我和村里的三个孩子还是把小时候那么多光着屁股,抹着从鼻子里钻出来鼻涕虫,穿着油渍渍衣服,满是虱子顺着衣缝一咬上下牙全是血的那些小伙伴甩到了希望的田野上,继续接受彭丽媛那酽酽的熏陶。不过,他们永远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只有我们四个考上了安丘第四中学。留在村里的小伙伴高秋亮、李建军、王余茂、李建民、李建升、高秀华、高秀红……只能在周末见到他们了,还有我可爱的小二叔李升光,这时只好扛着铁锹提着炸药、雷管,跟着他父亲去降媚山采石头了,还有我的青梅竹马王聚华,也不再和我结伴而行。我们两个小学成绩不相上下,可到了初中,女孩子的心事如使狗河边树林里多变的灰灰菜,如路边的樱花树,开花没几天就随风飘扬,谁也猜不透。反正是她越长越漂亮,越长越丰满,高挑婀娜的个头,眉飞顾盼,大大的眼睛如一汪清泓,巧笑若兮,美目盼兮,馋得很多同学半夜流口水。反正她的学习成绩越来越滑坡,直至有一天晚自习过使狗河回来,蹲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树上的一个男同学咳咳如鬼魅,筛影如魍魉,她被吓得柔柔瘫软而从此辍学。她带走了我儿时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