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疲惫地躺在炕上,孩子在一边安详地睡着。二哥怯怯地站在炕下。“是个儿子!像你。”二嫂低低泣着。
二哥眼圈红红的,低头亲了亲孩子。“好好躺着,我烧炕去。”
灶下,母亲正在烧火。“娘,我来。”二哥那牛脾气,变得温柔柔的,如用“老面”发了的面团,软软的柔柔的松松的,还带着弹性。二哥狠劲添着柴火,红彤彤的火焰映着二哥黑糊糊的“国”字型脸庞,无限深沉。
父亲来了,默默地掏出一个塑料纸袋,取出旱烟丝和两片纸条,默默地卷好,递给二哥。二哥从炉灶里抽出带着火头的烧火棒凑到嘴边点着,又把烧火棒递给父亲。吸惯了那带着过滤嘴的“石林”“大前门”“哈德门”,二哥禁不住咳嗽了几口。
“还回厂里吗?”好久,父亲低低地问。
“回不去了,还欠着人家3万多,也不还了。”二哥瓮声瓮气。
“安心种地吧!干那外跑活本来就不是办法,咱们是农民,农民就得种地。”父亲说。
“除了二亩麦子和棒槌(玉米)地,我只有二亩经济田,准备种大姜,你再把山东头那一亩地给我吧,我准备种棉花。”二哥说。
二哥脱胎换骨,以崭新面貌转入种地,安心侍弄他那几亩地。他从王有芳那里借了二亩姜种,山东头那一亩地不旱不涝,正适合种棉花,父亲已做好“营养钵”,正好给二哥育苗用。转眼就是夏天,大姜如列队的士兵,齐刷刷地绿油油地生长着。棉花粗粗的壮壮的墩实实的,二哥把握不住哪是果枝哪是叶枝(滑条子),父亲帮他把那些“滑条子”拿掉。夏天,一场淫雨过后,虫子翻了天,人们看到二哥不多说话,每天顶着烈日默默地用手捏着一棵棵大姜叶里的青虫,或蹲在燥热的地里用手掐死那些千锤百炼毒不死灭不净比“撕拉秧子”还难缠的棉铃虫。这些成虫抗药性很强,什么乐果、敌敌畏、“1605”是灭不死的,二哥没办法,跟着别人学习这土办法。
1989年政治气候风雨冷热阴霏凄苦很不稳定,我们在二中那燥热狭矮的教室里没有电视,很少听收音机,我这个书呆子只是听说六月的北京正昏天黑地热闹非凡。我就在那个昏天黑地的时候进行着昏天黑地的高考复习,期间却发生了徐世水淹死而导致我没有心情再继续学习,卷起铺盖卷回家静思养息。
二哥见了我,只是用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们达成这种默契了,谁也不和谁说话。只不过那眼神里多了关心,多了柔和,多了温情,没有了鄙夷,没有了目光斜视,没有了高傲。
七月,棉花花正开的旺盛,开着二哥的希望,开着二哥对未来的憧憬。红的、白的、黄的、粉红的,一朵朵娇艳柔嫩诱人,清爽高洁,一朵朵粉面腮红羞如处女。二哥背着喷雾器打完最后一垄棉花,身上粘着“敌杀死”浓浓的药味,刚要在路边一棵槐树下歇歇。一条近两米长粗如擀面杖的青花蛇可能受不了棉花地里“敌杀死”的味道,憋得难受,急呼呼地窜出来,贴着地面刷刷地晃动着青草,吓得二哥浑身凉飕飕地起鸡皮疙瘩。那蛇看见二哥,还故意扬起头示威。二哥突然来了气,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拦腰砸去,青花蛇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着滚动着盘缩着,慢慢地继续向前爬行。二哥仍不解气,卸下背上的喷雾器,打足气,拿起喷头“哧哧”地把残药对着那蛇头喷起来,白花花的药液连续地喷着,一直喷的那青花蛇不动弹死了为止,二哥才背起喷雾器回了家。
阴历七月十五,是传统的鬼节,二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玩,几只鸡在阴凉处悠闲地刨食吃,小黑狗耐不住寂寞,看一对蜻蜓在低空亲昵地屁股对屁股调情,大生醋意,跳跃追赶着那一对蜻蜓,小小的院子里充满着生机与活力。二嫂特意去菜园摘了个冬瓜包水饺,为的是二哥去给他那死去的爹上坟。
“哎,水饺下好了,烧纸在窗台上放着。我说,你快去快回,我大哥前几天就送信来,他孩子考上大学了,让我们喝喜酒。回来咱就去行不行?再晚了,孩子就去上学了。再说,他姥娘也想咱孩子了。”二嫂用笊篱捞着水饺说。
“行!”二哥因为南京一事羞见岳母家人,回来一直没去,如今稳定了,也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二嫂的要求。
“有芳,借你三轮车用一用,我去孩子他姥姥家。”二哥上坟回来,找到王有芳。
“行啊,用吧。就是有点不好使,你小心一点。”王有芳的车是山东聊城产的那种马力很大的“时风”敞篷农用车,运粪、拉庄稼、短途货运都是好把手,就是性能差一点,不好操作。
从岳母家出来,已是九点多,夏风习习,繁星点点。
“你把孩子抱好。”二哥带着醉意,摇起了车。车跑的并不快,时速不过30多公里,这种柴油机车时速最高可达80多公里。出村两公里多,恰好碰见一伙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像没上宿的小鸟,还打着手电。快接近学生时,是一个很狭窄的拐弯,有个学生拿着手电一晃,白花花的电光耀得二哥眼睁不开,本来又是拐弯,二哥不得不凭感觉猛打一把方向盘,哪知方向盘打得太大了,车子猛的一顿,翻到路边沟里了。借着惯性,二嫂和孩子被摔出撞到了沟边的一个柴火垛上。幸亏二哥的提醒,不到一岁的孩子摔到柴火垛上,还紧紧地被二嫂抱在怀里,二人毫发未损。车翻的同时,二哥也随车摔到沟里,腰的左侧被驾驶室一侧突出的铁角撞了一下。
“哇哇!”二嫂手中的孩子受惊大哭着。二嫂惊恐未尽,跌跌撞撞爬起来。“保贵,保贵,你怎么样?”二嫂问。
“没事。看车怎么样?你放下孩子,喊几个学生,帮我把车翻过来。他妈的,谁打的手电筒?”二哥边爬起来边骂。
“哎哟!哎哟!肚子疼。”二哥刚要爬起来,突然捂着肚子大喊疼痛,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
“哎!哎!你怎么样?”二嫂看二哥疼的那样子,“你们谁是朱家和的,快去朱云刚家报信,就说他家人出车祸了。”
“我们几个都是。”有几个学生拔腿就往村里跑。
等到二哥娘家人把二哥送到附近辉曲乡卫生院,二哥疼得大喊淋漓,恶心呕吐,面色苍白。刚喝的酒带着杂物全吐在二哥岳母村的一个“130”双排车里。值班医生量血压、脉搏,做腹部检查。
“哎哟!疼死了!”二哥腹部鼓鼓的,硬硬的,医生手刚试探,就疼得喊叫起来。
“血压70,心率60,估计有内脏出血,可能是脾破裂。我们这里救不了。你看,我们这条件,连输血都做不到,病人急需输血,你们快送县医院吧。”值班医生说。
“130”车掉头赶紧向县医院跑。乡卫生院离县医院大约40公里,刚跑出20公里,经过白芬子乡政府驻地,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横过马路,老头左看右看,似停非停,司机判断不准,恰好蹭在老头自行车后座上,强大的惯性把老头扯倒在地,卡车连自行车加人压过去,司机紧急刹车,“吱吱”响着出去了30多米。
周围当地人“刷”一下围上来。“撞人了!撞人了!”司机下车向那老头跑去,发现车正好压在老头一条腿上,那老头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
来了两个中年人,看来是老头家属。“混蛋!你瞎眼!你开车不看路!”一个中年人一边看老人病情,一边大骂司机,另一个飞起一脚向司机踢去。
“大哥,大哥,是我的错,跑得太急了。大哥,先救人要紧!车上拉着个快死了的病人,跑得太急了。”司机发了慌。
“大哥,先救人要紧!我们把司机留下接受处理交通事故,先放我们救人。我们车上一个出了车祸的,快不行了。”二嫂在车上抱着二哥只顾哭,二嫂娘家大哥下车找他们说情。
“你打120过来拉,人和车都留下。”一个中年人说。此时,村里的人已经围上来了,有的看热闹,有的指点司机,有的帮忙抬老头。二嫂大哥一看肯定走不了,赶紧找公用电话打“120”过来救人。
“呜呜!保贵,保贵,你怎么了?大哥快来看保贵!”二嫂抱着二哥呜呜地哭。二哥面色惨白,血色全无,身体发凉,呼吸急促,气若游丝。
“呜呜!救护车快来啊!”二嫂、大哥狂喊。
救护车来了,跳下两个急诊医生和一个护士。迅速检查后,“够呛了!快抬上车,试试看。”一个医生说。
二嫂“扑通”一声给那医生跪下,“医生,求求你,救救他!”
“脚向里放,头部朝外。快!先补充液体。”医生顾不上二嫂的哀求,“你们家属跟着一个。”救护车风驰电掣般驶向县人民医院。
但是,一切都晚了,等救护人员抬下二哥后,二哥已经停止了心跳。
“晚了!晚了!脾脏大出血!”急诊科医生叹息着摇了摇头,挽起了手中的听诊器。
“呜呜……”二嫂抱着二哥尸体,撕心裂肺地哭泣着。晴天霹雳,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二嫂近乎疯狂,她让二哥躺在自己怀里,机械地整理着他的衣服,爱怜地梳理着凌乱的头发。二哥静静地躺着,脸色暗灰。
凌晨一点了,值班医生让二嫂、大哥把二哥尸体抬到停尸房去,二嫂抱着尸体就是不放,几次晕厥。最后,大哥家里人硬拖开二嫂,把二嫂的衣服都撕破了。二嫂被拖开后,又挣开跑上去扑倒在二哥身上,死命地亲吻着二哥,汗水、泪水吧嗒吧嗒滴在二哥脸上。
今夜好怪!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睡眠特好的我怎么也睡不着。平常我一挨炕就睡过去,今夜,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圆月在斑驳的云彩中缓慢地移动着,无奈之中,拿出最笨的方法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万了还是睡不着。数数还是徐世水教我治疗失眠的办法,如今也失灵了。我听见父母也还在那边低低地说话。
已是深夜,我的眼睛涩涩的,亮亮的,如同狼的眼睛那样发亮,但就是脑子麻木。失眠好痛苦!
姐姐不仅睡不着,夜里还做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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