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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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与刀-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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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人听到这些似乎认为,它必将导致一种自我放纵的纵欲哲学。但是如前所述,日本人把履行义务规定为人生的最高任务。他们完全承认,报恩就是意味着牺牲个人欲望和享乐。他们认为,把追求幸福当做人生重大目标的思想是令人吃惊的、不道德的。他们认为:耽于行乐的幸福只是一种消遣而已。把这种幸福看做大事,以之作为判断国家和家庭的标准,那是不可思议的。人们履行“忠”、“孝”及“义理”的义务,要常常经受苦难,这是他们早已想到的。这虽然使人生艰苦,但他们有充分准备。他们经常放弃自己毫不以为是坏事的享乐,这需要有坚强的意志,而这种坚强意志正是日本人最称颂的美德。
  与日本人这种见解相符合,日本小说和戏剧中,很少见到“大团圆”的结局。美国的观众一般都渴望看到结局。他们希望剧中人以后永远幸福。他们想知道剧中人的美德会受到回报。如果他们不得不为剧中人流泪,必定是因为主角的性格有缺点,或者是他成了不良社会秩序的牺牲品。但是,观众更喜爱的是主角万事如意,一切圆满。日本的观众则含泪抽泣地看着命运如何使男主角走向悲剧的结局和美丽的女主角遭到杀害。只有这种情节才是一夕欣赏的高潮。人们去戏院就是为了欣赏这种情节。甚至日本的现代电影,也是以男女主角的苦难为主题。两个人互相爱慕却又不得不放弃所爱的人;或者他们幸福地结婚了,但其中一方却不得不自杀以履行义务;或者是,妻子献出一切以挽救丈夫的职业生涯,勉励丈夫磨砺才艺以成为优秀演员,而在丈夫成名前夕,妻子却隐身市井,让丈夫自由享受新的生活;丈夫成名之日,妻子却贫病交迫,无怨而死去,如此等等。总之,无须欢乐结局,但求唤起对男女主角自我牺牲精神的惋惜和同情。剧中主角的苦难并不是由于上帝的裁判,而是表明:剧中人为履行义务忍受了一切,任何不幸、遗弃、疾病、死亡,都未能使他们偏离正道。
  日本现代战争电影也表现这种传统,看过这些电影的美国人会说这些电影是他们所看到的最好的反战宣传。这是典型的美国式反应。因为这些电影通篇都只讲牺牲与苦难,看不到阅兵式、军乐队、舰队演习和巨炮等鼓舞人心的场面。不论是描写日俄战争还是描写中国事变(17),都是一个格调:泥泞中的行军,凄惨沉闷的苦战和胜负未卜的熬煎等等。银幕上看不到胜利的镜头,甚至看不到高喊“万岁”的冲锋,而是深陷泥泞、夜宿中国小镇,或是描写一家三代,历经三次战争而幸存者的代表,他们成了残废、瘸子、盲人。或者描写士兵死后,家中人集聚在一起悲悼丈夫、父亲,失去了生计维持者,仍然鼓起勇气活下去。英美式的骑兵队列那种动人场景在日本电影中是看不到的。伤残军人的恢复健康也很少被写成剧本。甚至也不涉及战争的目的。对日本观众来说,只要银幕上的人物时时处处都在尽一切努力报恩,这就足够了。这样,这些电影在日本成为军国主义者的宣传工具。电影的制作者们知道,这些电影是不会在日本观众中激起和平反战情绪的。
  注释
  1 见Percival Lowell; Occult Japan(《神秘的日本》),1895年,第106—121页。
  2 Watson W。 Petrie; The Future of Japan(《日本的未来》),1907年。
  3 How the Jap Army Fights(《日军如何作战》连载于《步兵杂志》(Infanfry Journal),后以小册子出版)企鹅丛书,1942年,第54—55页。
  4 G。 Eckstein; In Peace Japan; Breeds War,(G。 埃克斯坦:《和平时的日本,培育战争》)1943年,第153页。
  5 Nohara; K。; The True Face of Japan,(K。 野原:《日本的真面目》)伦敦,1936年,第140页。
  6 《道元禅师清规》赴粥饭法中有这样一段话:“俟闻钟磬,合掌揖食,次作五思:一计功之多少,思彼来处不易;二思己德匮乏,不足以受供奉;三思防心远过,以遁世为宗;四思食如良药,为治疗枯骸;五思今受此食,以为成道。”——日译者
  7 《源氏物语》:日本最早,也是世界最早的长篇小说。作者紫式部(978一约1018)。姓藤原,名不详(或云香子)。女歌人、文学家,后供职皇宫。紫式部是宫中女官名。《源氏物语》写于十一世纪初,以降为臣籍的皇子光源氏为中心,写宫廷贵族生活和一夫多妻制下的女性。54卷。是日本古典文学的代表作。我国有丰子恺中译本。——译者
  8 桑塞姆:前引书,1931年版,第51页。
  9 即“和魂”与“荒魂”。——日译者
  10 素盏鸣尊:即《古事记》中“三贵子”之一的速须佐之男命(参阅本书第81页天照大神注)。——译者
  11 即尝新祭:新谷登场,先祭神祖而后食用。——译者
  12 《古事记》这一段的文字是:“(速须佐之男命)爬到天照大神机室上面,弄坏机室屋顶,把‘天斑马’倒剥了皮,从屋上扔了下来,天衣织女见了吃惊,梭子戳了阴部,就死去了。”(见周作人中译本第18页)——译者
  13 即“根之国”。——日译者
  14 本居宣长(1730—1801):“町人”(商人)之子,原名小津富之助,后改名宣长,后又改姓本居。江户中期国学大师。所著《古事记传》被誉为“国学的体系化总论”。“国学”:研究日本古典文献(《古事记》、《源氏物语》等)以探究、发扬日本民族精神之学。——译者
  15 准确的出处找不到,但类似的说法很多,现略举二、三例:“制斯道而正者,乃原道不正之故也”,云云(《古事记传·直毗灵》)。“法之所以无上之严,乃犯法者多之故也”(同上)。“如彼中国人者,其心本恶,事乱本多,故事无巨细,皆详悉纲定,以防之也。”(《古事记传》)。——日译者
  16 见《旧约·诗篇》第51篇第5节。——译者
  17 中国事变:七七事变后,日本官方把全面侵华战争称作“中国事变”,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改称“大东亚战争”。——译者

第十章 道德的困境
  日本人的人生观表现在他们的忠、孝、义理、仁、人情等德行规定之中。他们似乎认为,“人的义务的整体”像在地图上划分势力范围一样分成若干领域。用他们的话来说,人生是由“忠的世界”、“孝的世界”、“义理的世界”、“仁的世界”、“人情的世界”及其他许多世界组成的。各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特殊的、详细的准则,一个人对其同伴不是把他归之于一个完整的人格,而是说他“不懂孝”或“不懂义理”等等。他们不像美国人那样用“不正派”来批评某人,而是明确指出他在哪个领域中行为不当。他们不用“自私”、“冷漠”之类的评语,而是明确指出在哪个特定领域违反准则。他们不诉诸于绝对命令(1)和金箴(2)。一个得到赞许的行动总是与该行动所表现的世界相联系的。一个人“为了孝”而行动时是一种方式,而只是“为了义理”或者“仁的世界”行动时——在西欧人看来——就会完全是另一种方式。甚至各个世界的准则也会随着其内中情况的变化而可能要求采取很不相同的适当行动。对于主君的“义理”,在主君没有侮辱家臣以前,要求尽最大的忠诚;受到主君侮辱之后,就可以背叛主君。在1945年8月以前,“忠”要求国民对敌人作战直至最后一兵一卒。天皇一广播宣布投降,对“忠”的要求就发生了变化,日本人一变而对外来者表现出合作态度。
  西方人对此很难理解。根据我们的经验,人是“按照其本性”而行动的。我们按照老实或不老实,合作或固执来区分绵羊与山羊(3)。我们把人加以分类后就指望他们的行动始终如一。他们不是慷慨大方,就是吝啬小气;不是主动合作,就是疑心深重;不是保守主义者就是自由主义者,两者必居其一。我们期望每个人既然信仰某种特定的政治思想,就应一贯反对相反的思想意识。根据我们在欧洲战场的经验,那里有“合作派”,(4)也有抵抗派,但我们不相信合作派分子在胜利后会改变立场。而且,这种估计是正确的。在美国国内政争中,我们也承认,例如有新政派与反新政派,而且我们断定,在出现了新局势时,这两派也仍然会按其本性而行动。如果某一个人改变立场,比如,非教徒变成天主教徒,“激进派”变成保守主义者等等,这种转变应当名之曰“转向”,并应建立起与此相适应的新人格。
  当然,西方人这种关于行为完整性的信念未必都能得到证实,但绝对不是幻觉。在大多数文化中,不论是原始的,还是开化的,男男女女都把自身描绘成为某一特定种类的人在行动。如果他们追逐权力,就会以别人服从其意志的程度作为衡量其成败的尺度。如果他企求受人爱戴,他就应与人接触,否则就要遭受挫折。他们会想象自己是严肃正直的人,或者具有“艺术家气质”,或者是优秀的家庭成员等等。他们在其性格形成中一般都具有某种“完形、整体性”(Gestalt)(5),这种“整体性”给人类的生存带来秩序。
  日本人从一种行为转向另一种行为不会感到心理上的苦痛,这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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