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鹏山新说<水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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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鹏山新说<水浒>(一)-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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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阶段,可以说,是武松和嫂嫂关系的蜜月阶段:嫂嫂偷偷摸摸爱武二,武二明明白白敬嫂嫂。

但是,偷偷摸摸的爱,单相思暗恋,不会让潘金莲满足。

明明白白的敬,敬而远之,哪里能让金莲称心?

潘金莲的暗恋会公开,武松敬而远之的绥靖政策便要破产。

蜜月就要结束了。

第十八卷 叔嫂翻脸

第一章 嫂发春意,叔无秋波

潘金莲偏偏一见钟情,内心情爱欲念焚心似火。社会伦理壁垒,森严残酷,逼得她痛苦难耐。这个才貌双全的风流女,这个一等一的调情手,她把才情、心思都放在武松身上,她要以倾城美色向武二邀宠,逼他乖乖就范。

上回讲到,武松住在兄嫂家,潘金莲对他无比用心,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潘金莲要的,不是叔嫂之礼,而是男女之情。当潘金莲和武松相遇之时,二人不再是非常般配的男女,而是社会角色已经确定的叔嫂。吸引潘金莲的,是武松生物学上的优点,阻挡潘金莲的,是二人的社会学上的身份。内心的情爱欲念与社会的道德伦理发生严重冲突,一句话,情和理的冲突。

一个多月里,武松住在兄嫂家,潘金莲常把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金圣叹和李贽都对武松的不见怪很赞赏,金圣叹说:“不见好,是丈夫;不见怪,是圣贤矣。”李贽说:“不见喜难得,不见怪更难得。”

为什么这样说呢?

不见好,是对自己严格。

不见怪,是对别人宽容。

不见好,是对道德的坚持。

不见怪,是对人性的理解。

所以,不见怪,是更高的境界。

不过,武松实际上并不是做到了不见怪的圣贤境界。金圣叹和李贽都看错了也看高了武松。武松哪里能不见怪呢?如果武松能对潘金莲的撩拨不见怪,也就不会有下文了。此时武松的不见怪,实际上就是武松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装傻装糊涂,他的政策是鸵鸟政策:把头藏起来,假装没看见没听见,糊弄一天是一天。

一个男人不能接受一个女人的爱情,又想和她保持比较好的关系,不愿意伤害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糊涂。

一个男人不能接受一个女人的爱情,又想和她保持比较好的关系,不愿意伤害她,最坏的办法也是装糊涂。

武松已经装了一个月的糊涂,总有一天他糊弄不下去。

这一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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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天,朔风紧起,彤云密布,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武松清早出县里画卯,潘金莲赶武大出去做买卖,又请间壁王婆帮忙买下些酒肉之类,然后在武松房里,烧了一盆炭火,等待武松归来。心里想道:“我今日着实撩他一撩,不信他不动情。”

潘金莲为情不顾理。武松为理不动情。二者要相安无事,必须有一方迁就另一方。

而主动权在潘金莲那里。因为,武松一直在装糊涂,既然装糊涂,就不能先挑明话题。因为这种办法无异于抱薪救火。武松已经装了一个月的糊涂,他还能装下去吗?

酒肉准备好了,一盆炭火烧得红红火火。潘金莲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直到看见武松踏着乱琼碎玉归来。

潘金莲推起帘子,满面笑容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潘金莲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又解了腰里缠袋,脱了身上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我们来细看这个小细节。

武松说了两句话:感谢嫂嫂忧念——嫂嫂忧念牵挂兄弟,当然很好。即使忧念牵挂的有些出格,也无法禁止。

不劳嫂嫂生受——我们看,如果武松回来,摘帽子,嫂子接过来;脱衣服,嫂子接过来;要穿拖鞋,嫂嫂拿过来。这哪里还是叔嫂呢?这已经是夫妻了!

所以,这个小小的细节,我们可以看出:潘金莲想营造一种什么样的情境,而武松,又是多么小心地坚持着,不让两人进入这种情境,不让两人的关系跨越雷池一步!

但是,今天的嫂嫂,一定要跨出这一步。捅破这层窗户纸,看你武松能不能守得住!

潘金莲是自信的,她不信武松不动情。

于是,对我们来说,就有了两个悬念:第一,面对潘金莲的一腔深情与百般撩拨,武松到底动不动情?第二,如果能坚守道德伦理不动情,在窗户纸被捅破无法再装糊涂的情况下,武松能否聪明应对?

在潘金莲一口一声的嘘寒问暖中,武松进了门,换了鞋袜,搬条小矮凳,坐到火盆边。潘金莲把前门上了拴,后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上,也搬条小矮凳,近火边坐了。

前门栓,后门关。

外面大雪飘飘满天寒,房间叔嫂相对烘火暖。

这是特别暧昧的场景。

这就是潘金莲刻意追求的场景。

武松感觉到了这种暧昧,他有些不安,有些不舒服,提出要等哥哥回来一起吃,潘金莲道:“哪里等得他来。等他不得!”

金圣叹在此句下批曰:“心忙口乱”,心中有事,嘴上一乱,竟然说出这样露馅的话来。马上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去,一饮而尽。潘金莲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金圣叹在此句下又批曰:“真好淫妇,辞令妙品。”这话真的说得好,信手拈来,却似千锤百炼;表情达意,却又如此含蓄蕴藉。如果说,刚才是场景暧昧,现在是语言暧昧了。

暧昧语言的特点是:进可攻,退可守,你若认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你若不认,我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所以,武松几乎是无可奈何,只好继续装糊涂,以不变应万变,把潘金莲递过来的所谓成双的酒又接过来,一饮而尽。

实际上,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潘金莲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把她的才情,用在调情上,那是一等高手。武松在景阳冈上打虎,我们已经很是紧张;岂料武松在哥哥家对付这个温柔的雌老虎,让我们更加紧张。

欲知双方胜负如何,鹿死谁手,我们接着往下看。

下面很怪的,武松竟然也斟一杯酒,递与潘金莲吃。潘金莲接过酒来吃了。

这就更加暧昧了。

这是一个颇令人费解的举动。叔嫂二人,大雪天,关上前后门,在家里一对一饮酒,还说着风话,这边嫂子刚刚递过一杯酒暗示要“成双”,那边小叔子就斟一杯酒递给嫂嫂,如此推杯换盏,简直是欲拒还迎。

武松是不是已经像潘金莲预想的那样,动情了?

第二章 调情高手,欲望魔鬼

果然,武松的这个举动大大地鼓励了潘金莲。她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前。而且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軃,脸上堆着笑容,幽幽地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真的有这话么?”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要知道,能无中生有,凭空设色,然后请君入瓮,那是一等高手!

潘金莲就是这样的一等高手。

首先,我们说,武松绝无包养女人的行径。

其次,也绝无什么闲人对潘金莲说什么武松包养女人之事。

所以,此事完全是凭空捏造。

但是,有此捏造之事,就有了调情的话题。

有了调情的话题,就可以有根有据地调情。

总之,凭着这一神来之捏造,现在,潘金莲可以自然地把话题引入男女之情上了。

对于这样全无踪影之事,又影响到武松的名声,武松当然是断然否决:“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注意,这是两句话。

第一句话就事实言:否定。

第二句话就人品言:肯定。

这第二句话很有分量。既然武松连在外包养女人都觉得肮脏,都觉得是对他人格的玷污,那他又怎么可能和嫂子之间发生什么呢?

所以,这一句话,实际上不仅是武松在为自己辩诬,也是在暗示警告潘金莲:我武二不是那等人,你休要撩拨骚扰!

这是武松对付潘金莲的第二阶段:装糊涂不行了。

为什么装糊涂不行了?

因为潘金莲步步进逼,那层窗户纸就要捅破了。

一旦捅破,武松一定进退失据,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处理。

于是他暗示潘金莲不要痴心妄想。

但是,痴心人必然妄想。

而妄想人必然偏执:他们只接受对他们有利的信息,而对他们不利的信息,他们往往熟视无睹,视而不见。

所以,对于执着的人而言,装糊涂不行。

对于痴情者而言,暗示不行。

潘金莲就是这样一个执着的痴情者。

果然,潘金莲只接收到了武松第一句话中的信息,对第二句话中包含的暗示与警告则毫无感觉。

潘金莲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

这句话令人绝倒。你不过是个嫂嫂,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更绝的是:叔叔是否在外面养着女人,何劳嫂嫂害怕呢?你又操的哪门子心,你又怕的什么呢?

但是,如果我们只是读到这一层,觉得潘金莲愚蠢可笑,那我们就大错特错了。

其实,这里体现的恰恰是潘金莲的聪明伶俐。

她的这句看似可笑的话,实际上,是在向武松表明:一、我很在乎你。

二、我可以在乎你。

我很在乎你,是一种表白,是要让你明白我的心。

我可以在乎你,是一种撒娇,是要你明白我俩亲密的程度。你一直像鸵鸟一样不愿面对现实,现在,我也暗示你:你我其实早已不是叔嫂那么简单,我们的关系里,早已有了新的令人兴奋的内涵。

到了这个时候,武松已经束手无策,他只有拿出哥哥来,让他来抵挡一阵。

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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