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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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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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戌本独有的四百二十九个字里,有着非常重要的内容。特别是二位仙人的这几句话:“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有的读者可能有疑问:应该是“好事多磨”吧?这不是印错了,也不是古本里写错了,是曹雪芹故意这样写的。这段话和十三回里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当中的预言,是前后照应的,“所谓好事里头,往往潜伏着魔鬼”,这是作者想表达的一种政治社会观念。

第一回从第一句话到“按那石上书云”一句之前,实际是全书的楔子。楔子原指木匠的一种工具,在小说文本里就是叙述的切入点,在这段文字快结束前,脂砚斋在曹雪芹名字出现后有一条批语说:“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后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蔽)了去,方是巨眼。”这条批语至关重要,再次申明了《红楼梦》的著作权,也指点读者了解此书“烟云模糊”的文本特色,体味那“模糊近真”的高妙艺术。从第一回起,曹雪芹就大量使用了谐音寓意(以假出真)的艺术手法,下面我列出这一回中具有这一特点的词语,请读者自己填写:

甄士隐() 甄英莲( )

贾雨村( ) 霍 启( )

娇 杏( ) 青埂峰( )

十里街( ) 仁清巷( )

胡 州( ) 大如州( )

填起来当然不难,但也有可以讨论的。贾雨村过去多解释为谐“假语村言”的意思,“村言”就是“村野之言”,说文点就是“边缘话语”、“非主流话语”,但我觉得还可以理解成“假语存”,跟“真事隐”连起来,就构成“真实的事情以假设的讲述保存了下来”。另外,“英莲”有的古本写成“英菊”,周汇本取英莲,不过我觉得“英菊”也说得通。看这一回的脂批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个照应全局的人物,也许曹雪芹在给她命名时,有过两种谐音的考虑。青埂峰的“青埂”应该是谐“情根”。“情痴”、“情种”、“情根”、“情悟”……这一回里空空道人将《石头记》概括为“大旨谈情”,“情”是《石头记》即《红楼梦》的精髓。“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乍看似乎也不太新鲜,“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简略的说法就是“色空”。这是一般俗众都知道的、佛教的一个观念,意思就是说,万事万物都是虚无的,我们所看到的有形态、有色彩的事物,其实都是幻象,因此,要把一切看穿才好。但是,细读曹雪芹写的这四句话,就感觉味道很不一般。他在“空”与“色”之间,强调了“情”,“由色生情,传情入色”,就是对尽管只具表象的“色”,也生发出一腔真情,并且将这一腔真情,灌注到“色”里去。这其实就已经不是在宣扬佛教的“色空”观念,而是在强调“情”的力量与魅力了。我根据探佚,排出了情榜,贾宝玉排在九组十二钗前面,考语是“情不情”。这个考语是脂砚斋批语里透露的,第一个“情”字是动词,意思就是对无情的事物也能以真情相珍爱、相体贴、相呵护,“情不情”是与“由色生情、传情入色”相通的,是一种观念的两种表达方式。难怪清代就有人说《红楼梦》是在传播“情教”。这个“情”包括爱情却比爱情更宽广,也不仅是人类之爱,而是及于无机物,是宇宙之爱,有很深的哲学内涵。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在这一回里,非常具体地交代了这部书的不同题名,所有的通行本,包括红学所的校注本,都没有把古本里面的题名收全,而周汇本收全了,这些题名是:

——空空道人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

——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目前最通行的人文社印行的红学所的本子,少了第二、第五两个环节。周汇本根据甲戌本把从《石头记》改名到恢复《石头记》的书名的全过程记录了下来,这对我们“红迷”朋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为什么“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这句,在甲戌本后来的本子里,一律不再出现?不可能是各路抄书的人都把这句漏抄了,显然是有意删去的。那么,为什么删它?凡例里说了嘛,《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最不古怪,我们现在认可的也是这个题名,这三个字在当时也不犯忌,实在不必删掉,是吧?那么,删掉的原因,难道是吴玉峰这个名字?这应该是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呀?比起空空道人、脂砚斋等符码,一点儿也不扎眼。你去查清朝的资料,也查不到这么个人,他究竟是谁呢?

上面说了,曹雪芹写这部书,从第一回起就大量使用谐音寓意的手法,实在不是我特别多心,吴玉峰很可能也是谐音寓意。那么,谐的什么音,寓的什么意呢?不琢磨无所谓,一琢磨吓一跳。吴玉峰,会不会是谐“无御封”呀?这个人本来应该得到皇帝的分封,却偏偏并没有得到分封,所以是“无御封”,也可以写成“无谕封”,读音含义完全一样。这应该是皇族里的一个人物,是一个对“当今”不满的人,一个皇族里的“既失利益者”。这个人竟是最先看到书稿的少数人之一,他看了还题名,认为《红楼梦》作书名最好。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的时候,书稿上还有他,己卯、庚辰的四评,这段话里就没他了,看来,不是后来转抄转录的人删去了这一句,而很可能是脂砚斋删去的。脂砚斋这个人虽然和曹雪芹很亲近,但有时想法不一样,第十三回脂砚斋就建议曹雪芹大删大改,曹雪芹听从了她的建议,那么吴玉峰这一句,曹雪芹也可能忍痛割爱。我说过,作家删改书稿,如果是出于艺术上的考虑,那么删掉改掉的就没什么可惜,但是,如果是出于非艺术考虑,就很可惜。吴玉峰这一句被删,估计就是出于非艺术考虑,怕惹祸,才删掉的。现在那惹祸的可能已经化为了零,周汇本将其保留,很有必要。何况甲戌本一直保留至今,白纸黑字,应当照录,以反映出曹雪芹的原笔原意。

周汇本的特色,在第一回里,就已经凸显了出来。在通行本里,石头上的那首偈语诗是: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而周汇本则是:

无材可与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寄去作神传?

它的每一个字都有古本上的依据,确实体现出了其先比较每一句的相异处,然后择其最接近曹雪芹原笔原意的字、词、句的苦心。我们阅读欣赏《红楼梦》,多了这么一个本子,真是件幸事啊!

曹雪芹的《红楼梦》有回前诗

《红楼梦》究竟有没有回前诗?翻翻古本《红楼梦》,分明是有回前诗的呀!第二回一开头就有:

一局输嬴料不真,香消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傍观冷眼人。

周汝昌先生认为早期手抄本第一句中的“嬴”没有写成“赢”、第四句“傍”没有写成“旁”,恰恰是曹雪芹原稿的面貌,没有必要非把这类的写法强行“规范”。有人可能会这样想:这诗也许是脂砚斋作为批语写的吧?但甲戌本诗旁的脂砚斋批语写得明明白白:“只此一诗便妙极!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长。余自谓评书,非关评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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