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日子,是五月初三。早在第二十六回,就点明薛蟠的生日是五月初三。第二十六回的故事在四月二十六日之前。薛蟠用谎话把宝玉骗出大观园,告诉他得到非常出色的四样东西:藕、瓜、鱼、猪,请他去品尝。宝玉就去了薛蟠书房。其实那天离薛蟠的生日还早。就在那个场合,忽然风风火火地来了冯紫英,提到跟他父亲神武将军去了潢海铁网山。这个地点跟“义忠亲王老千岁”有关系,我在前面讲座告诉过大家,这实际是写忠于“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冯紫英父子及其“月”派政治势力,去预先踏勘针对“当今”的“举事”地点,有深意存焉。冯紫英说他很忙,坐都坐不住,站着喝的酒。那他为什么非来一趟?藕、瓜、鱼、猪,其实都是祭品,祭完了当然也可以吃掉一部分,那么,他们是在暗地里祭奠谁?第二十八回末尾,袭人向宝玉报告:“昨儿贵妃差了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端午节前的初一到初三,当然是五月的初一到初三。元妃为什么命令家人替她在这个日子里打醮?绝不是为了薛蟠的生日来做这件事的吧?我在前面讲的关于贾元春之谜的部分,详细讨论了这个问题。说过的尽量不重复,简言之,我认为贾元春原型一度在康熙朝废太子身边,康熙的几十个儿子里,只有废太子一个人是五月初三落生的,废太子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原型,元春命令在五月初一到初三到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实际就是为了为“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亡魂祈求在阴间能够“平安”,当然更是为了让她自己能够跨过心里的一个坎儿——毕竟是她告发了秦可卿,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也让自己能够不受报复,安享太平。那么,第二十六回里薛蟠提前以上好的藕、瓜、鱼、猪所祭奠的,也应该是跟他生于同一天的“义忠亲王老千岁”。为什么要提前?他总不能在自己生日的正日子那天做这件事吧?而忠于“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冯紫英百忙中赶来,并说了那些话,也就一点儿不奇怪了。第二十九回写清虚观打醮的情况,有一笔特意写到:“冯紫英家听见贾母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供茶食之类的东西送礼来。”为什么偏偏是冯紫英家带头来“凑热闹”?难道又是随便那么一写的废文赘笔吗?
四月二十六日是遮天大王圣诞
第二十七回里强调了四月二十六日是个特殊的日子,第二十九回里,这个日子又被提了出来。贾母带着一大家子人去往清虚观打醮,清虚观的张道士见到贾母以后,有这样的话:“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狠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贾母替宝玉解释:“果真不在家。”遮天大王?佛、道里都没有这么一个神仙,这个名目耐人寻味。这个遮天大王也是四月二十六日的生辰。这一笔我认为也不是随便那么一写,也是“真事隐去”“假语中存”,实际上再次暗示宝玉的生辰正是四月二十六日。那天大观园里好热闹,他上午一直在姊妹群里,下午去了冯紫英家,实在分身乏术,不可能再往清虚观去。“遮天大王”应该是影射宝玉。第三回的两首《西江月》概括宝玉是“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于国于家无望”“古今不肖无双”。就是说他是一个不能“撑天”更不能“补天”的古怪存在。王夫人向黛玉介绍宝玉时则说宝玉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后面第七十三回,写宝玉听到贾政可能问他功课的消息,“便如孙大圣听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更直接把宝玉比喻为“美猴王”。这些文字,都在说明宝玉实际上是个“遮天”的角色。
第二十九回极为重要。这一回可能成文较早,展现的是贾府的清虚观打醮活动,是八十回书中的几次大场面之一。贾母率领荣国府女眷,浩浩荡荡,往清虚观而去。书里开列出了太太小姐以及跟随的丫头们的名字,这是一次我们熟悉荣国府丫头群的机会,请按书中的交代填空(最好先掩卷口述,如果是两人以上在一起议论,可互相补充纠正):
贾母的丫头:( )( )( )( )
林黛玉的丫头:( )( )( )
宝钗的丫头:( )( )
迎春的丫头:( )( )
探春的丫头:( )( )
惜春的丫头:( )( )
薛姨妈的丫头:( )( )
香菱的丫头:( )
李氏的丫头:( )( )
凤姐的丫头:( )( )( )
王夫人的丫头:( )( )
有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你让我们填这些空,意义何在呢?我的想法是:过去一般人对《红楼梦》的了解,多半就是个“宝黛悲剧”,不大注意曹雪芹对丫头族群的特别关注,就是谈及丫头,也无非是几个戏份最多的,如晴雯、袭人、紫鹃、莺儿等。其实,凡上面提到的丫头,都是值得读者记忆的,她们都是弱小的生命,都有自己的生死歌哭,我们的想象力,可以从作者写出的往未及写出的艺术空间里延伸,达到“情不情”的大关爱、大悲悯的人文境界。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这样一桩“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的大型宗教活动,王夫人竟然不去。她为什么不去?我在“林黛玉家产之谜”一讲中有详细的分析,这里不再多讲。简单来说,《红楼梦》里不但有大政治的投影,更有“家族政治”的内容在焉。贾母打击王夫人和薛姨妈,正是为了防止王氏姐妹二人夺取家族的大权。
我在前面讲座分析说,这两回里写宝钗烦躁、失态,还不仅是因为元妃的指婚意向落空,实际上是暗写宝钗参加选秀受挫。那本书里说过的这里不重复。
前面提到过,贾母跟张道士说的那番话,我们千万不能误解,林黛玉和贾宝玉就误解了这句话,就在这一回末尾,写到二玉因误会又闹起来(他们二人谁也没听懂贾母的那段话),而且这一次闹得最厉害。(曹雪芹也就在他们闹气这一部分文字里,开中国白话小说心理描写之先河,把几个角色的内心活动极其贴切、细腻地刻画出来。横向地去跟外民族同时期的小说相比,就细腻的心理刻画这一点上来说,《红楼梦》应该是处于遥遥领先的位置。)曹雪芹特别写到贾母对二玉闹气的强烈反应:“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业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话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眼,断了这口气,凭你两个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生不咽这口气。”贾母说这番话时,“自己抱怨着也哭了”。面对这样明确的描写,我们还能相信高鹗续书里贾母赞同、支持凤姐搞“调包计”,冷酷抛弃林黛玉的那些情节吗?很显然,通过这回的情节发展,已经伏脉千里,就是贾母在生前一直为二玉的婚事保驾护航,后来她生命之烛熄灭,咽了气,王夫人、薛姨妈面前再无障碍,黛玉又亡故,二宝才得以成婚。
有一位年轻的读者来问我:你说贾母不同意二宝的婚事,又说贾母与王氏姐妹有矛盾,可是书里写了那么多贾母喜欢赞扬宝钗的细节,又有那么多贾母与王夫人薛姨妈说说笑笑的温馨场景,这又怎么解释呢?人因为年轻,往往不谙人情世故。莫说古代那披上“礼”字温柔面纱的社会家庭里,人们之间会明是一把火、暗是一盆冰,嘴上抹蜜,脚下使绊,时时开展着“微笑战斗”;就是已经昌明许多的今天,各个利益集团之间、有利害关系的个人之间,有时也会呈现出这样一种大面上过得去甚至相当友好,而骨子里却妒忌排拒、进行隐性竞争的复杂情状。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鉴于人性的复杂,以及利益相左各方会在某些时段暂无冲突,因此互相所表现出的亲和,又往往确实是真诚的。《红楼梦》除了审美功能,还有认知功能,可以帮助我们去体味、理解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深邃的人性。
第二十九回里关于贾珍的描写,也常被一般读者所忽略。因为在关于秦可卿的故事里,特别是焦大醉骂喊出“爬灰的爬灰”,贾珍形象的负面效应相当强烈,以致一些读者总是简单化地给贾珍贴上“色狼”“坏蛋”的标签。其实曹雪芹对贾珍的描写是立体化的,这不是一个扁的形象而是一个圆的形象。在这一回里,贾珍展现出作为族长在子侄辈前的威严,在张道士前的应变能力,以及在老祖宗面前的乖巧。他为清虚观打醮活动提供的后勤保障工作,是周密的,优质的,这说明他有组织能力和号令魄力。书里有段情节写到他在道观前庭以贾蓉作筏子,严明“军令”,吓得其他子侄纷纷到位效力,谁也不敢乘凉懈怠。那么,被他族长威严所震慑的都有哪些人呢?1957年版的通行本里说有贾琏,《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的《红楼梦》这一回里也说有贾琏,都是不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贾珍和贾琏之间关系是平等的,不存在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而且在这次打醮活动里,贾琏是不必出现的,贾珍所号令的,只是一些子侄和平辈的穷亲戚。周汇本根据可信的古本,在贾珍喝令仆人教训贾蓉后,将文字选择为:“那贾芸、贾芹、贾萍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碥、贾璜、贾琼等也都忙带了帽子,一个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前三个是草字头辈的,芸、芹前面已经有所描写,贾萍名字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估计他后面还会有戏;后三位是与贾珍平辈的穷亲戚,值得注意的是贾璜。第十回写到他的媳妇“璜大奶奶”跑到宁国府去,本想“理论”最后偃旗息鼓的故事。这个贾璜,以及他的媳妇,包括他媳妇的寡嫂金氏、金氏的儿子金荣,都可能会纠葛到八十回后的故事里。
第三十回,我在前面辟专讲分析,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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