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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拉藏汗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师,逼迫康熙早下决定。
这一年是康熙四十四年。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正处在他人生最鼎盛的时期。但是,这一年他不得不去面对西藏的乱局,这个乱局比平三藩、收台湾的大战更让他进退失据——为了平衡桑杰嘉措和拉藏汗的关系,他多年来已费尽心力。拉藏汗突然斩杀桑杰嘉措的消息传来之后,他知道,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一场恶战就可能让太平已久的国家重新陷入混乱之中。
拿着拉藏汗要求废除仓央嘉措的奏章,康熙心中怒不可遏。那些言辞看似忠诚客气,但字里行间都充满着逼迫。康熙真想亲自出征,和这个傲慢的拉藏汗过过招。但是,他毕竟已是五十二岁的人了,他知道,如果不能满足拉藏汗的要求,拉藏汗势必会一气之下造反,那样的话,西藏的乱局不但不能收拾,还要危及所有人的生命。斟酌再三,只有暂时允诺拉藏汗,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但是,这样做也注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就是要牺牲仓央嘉措——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正是由康熙当年亲自册立的!我们可能再也无法知道,当年的康熙是怎样战胜内心的愤怒,但是,作为中国历史上最为睿智的皇帝,他一定会作出那个决定——牺牲仓央嘉措,最大程度保全更多人的生命。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人类永恒的悲剧,这让人慨叹唏嘘的一幕是任何人,就算是皇帝也无法改变的。
拉藏汗接到康熙圣旨之后,高兴得手舞足蹈。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成功。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要对仓央嘉措动手的消息一经传出,拉萨人的怒火一夜之间燃烧得如此强烈,紧张的气氛让他内心顿时充满恐惧,一股巨大的威胁压迫着他。他赶忙把行营搬到布达拉宫的密室里,而且立即派人将仓央嘉措抓起来,还擅自做主将其送到万里之外的京师,把这个烫手山芋送给康熙本人去处理。
拉藏汗盯着窗外缓缓行进的队伍,他看到了聚集在路边的人们,他知道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笃信武力的他是不会认为自己将会在这些老百姓面前失败。但是,人群产生的悲痛气氛实在过于宏大,寂静中马队的脚步声颤动着他的恐惧。
突然,他发现队伍竟然停下来,这一停就是好长时间,而且看起来没有任何人愿意去改变这一局面,他大怒,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摔,大声喊:“赶紧给我过去,让马队快走!”因为用力过猛,佛珠散落在他的脚下,侍女慌忙蹲下身去捡。拉藏汗也感到有些失态,佛珠散落寓意不祥,这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也连忙蹲下身去捡,但越是着急,那滑溜的佛珠就越是捡不起来,他暴怒中一脚踢开惊慌的侍女。侍女一声惨叫,退在一旁。他顾不上这些,赶紧又转头去看窗外。
一个心腹军官早就跑了出去,飞身上马,飞箭一般顷刻间就冲到乐队伍跟前,他抽出腰刀,对着带头的军官一挥:“大汗有令,快走!”
蒙古兵如梦方醒,仓促间重新移动起来,像被一根树枝挡住许久的溪水,突然之间又冲破阻碍,流动起来。而那个树枝必然瞬间就被冲走,或者推到一旁。
仓央嘉措脸色微微一变,他把蓝宝石收起来,放进心口处的衣袋里,然后把身上的罩袍脱下来,轻轻一挥,妥帖地围在了女子身上。女子依然跪着不动,神情落寞。而仓央嘉措轻轻一带身下的灰马,也跟着队伍走起来。
每个蒙古兵都绕开女子,像溪水绕开石头那般。人群中,哭声叠加,眼泪像雨点一样落下。面对命运,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脆弱的,无能的,只能听从上天安排。
不知道是谁嘴里哼唱着一首歌,这首歌似是暗号般迅速传遍人群,正如一条闪电迅速带来倾盆大雨,不到一刻钟的光景,歌声就变成了洪亮高昂的大合唱:
你从哪里来?
芨芨草上的寒霜!
你为什么要跟着严冬
从天而降?
就是你!
拆散了花朵和蜜蜂!
女子听着这熟悉的词句,巨大的幸福搅拌着挥之不去的痛苦,内心的风暴席卷着她,令她即刻晕倒在地上。几个女人主动围上来,用仓央嘉措的罩袍紧紧裹住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仁曾旺姆。诗人仓央嘉措写过一首歌,就是为了让她的名字像雪山一样永远屹立于高原之上:
云烟缭绕
在东山的高峰上,
那一定是仁曾旺姆
又为我燃起神香!
03│血战寺庙
大雁爱上了芦荻,
想在这里停泊疲倦的身体,
但湖面深深冻结,
只叫人失望叹息!
蒙古兵的队伍越加散乱,人群开始试着冲击前锋的边缘。几个军官不得不挥着马鞭,抽打试图混进队列里的人,但越是抽打,人群越想反抗。仓央嘉措看着躁动的人群,心里着急,但无奈身不由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队伍缓缓来到了哲蚌寺前。
哲蚌寺是藏传佛教最大的寺,自从宗喀巴大师的弟子降央曲吉·扎西班丹创建了这座寺后,哲蚌寺一直是藏族信从心中重要的胜地之一。哲蚌寺依山而建,白色大殿一层层错落向上,金色屋顶远看犹如圣洁的缎带,飘浮在大殿的上空。寒风吹不动它们,但一股随着人群滚动而来的无法抑制的悲痛正撼动着每一座磐石般的大殿。仓央嘉措熟悉这里,他是黄教领袖,所有的黄教僧人都把他看做是佛祖现身当世的化身,所有的黄教寺庙都是他精神的领地。他看着宏伟的哲蚌寺渐渐浮现眼前,心里并没有丝毫波澜。他正在用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抛却至尊身份,甚至无心向自己当初的住地做最后的告别。
这时,一个军官用马鞭狠狠地抽了一个试图冲进队伍的半大孩子,孩子躲闪不及,被又硬又冷的鞭子狠狠抽在脸上,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人群猛然激动起来,以洪水之势迅速把马队包围。士兵们都带住缰绳,惊慌地面对着这一切。
这时,哲蚌寺的大门开启,一群喇嘛冲了出来。他们不顾一切地直奔仓央嘉措所在的那个包围圈。蒙古兵没想到竟有人敢硬抢,措手不及之余,包围圈被迅速攻破。仓央嘉措还没来得及说话,喇嘛们就一拥而上把他抱下了马,然后飞也似的向寺里逃去。
带队的军官们焦急万分,赶紧指挥马队追赶,但在人群的推搡之下,马队移动缓慢,喇嘛们的队伍刹那间已经走进寺门,雄伟的大门很快就被关闭了。
一阵欢呼声从人群中响起。但没过多久,远处有更多的蒙古骑兵飞奔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拉藏汗本人。他感到气氛不妙,生怕出了差错功亏一篑,所以急忙赶来,结果又碰上喇嘛们到军中抢人。
拉藏汗的血红大马来到哲蚌寺门前,他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人群,嘴角微微一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在马上一拱手,对人群说:“各位,本大汗奉文殊菩萨大皇帝圣旨,送仓央嘉措到京师,仓央嘉措风流成性,不是真佛爷,我已找到五世达赖佛爷真正的化身,大家赶快回家,准备敬拜吧!”
人们一听这话,都错愕不已,再次骚动起来,有人将信将疑,但大多数人明显更加愤怒。他们都知道仓央嘉措和女子猥亵的事情,但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迷失菩提”而已。仓央嘉措那超人的才华、动人的诗歌,以及多年来累积的忠信,都让人愿意信仰他。
拉藏汗见劝说不起作用,生怕再出差错,连忙挥手示意手下攻打哲蚌寺。
顿时喊杀声四起。蒙古兵一拥而上,用大木桩撞击寺门,寺门虽大,但在重击之下很快就摇摇欲坠了。“嘎吱——”随着门闩折裂的巨响,哲蚌寺的大门“轰”的一声打开了。蒙古兵前锋一拥而入。只见所有的喇嘛将仓央嘉措团团围住,一动不动地守护在大殿前。他们本来要带着仓央嘉措逃跑,但大庙四周都已被蒙古兵团团包围,与其仓皇猥琐地逃跑被抓回来,还不如有尊严地做最后的反抗。
拉藏汗迈着大步来到大殿前,看着咬牙切齿的喇嘛们,心里一阵冷笑。在笃信武力的他看来,几个喇嘛的反抗未免太可笑了。而他最嫉恨的那个年轻人——仓央嘉措正面无表情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拉藏汗大叫道:“大皇帝圣旨已下!仓央嘉措是假的!我已将真达赖佛爷请出来了,你们还不快前去敬拜!”拉藏汗相信,只要自己不断地向喇嘛们灌输这个意思,他们最终会服从现实的。
喇嘛们微微有些骚动,但没人挪动半步。拉藏汗有些急了,他听着寺外传来的哭喊声,恐惧感又袭上心头,他有些不由自主地一挥手,让手下赶快抓人。
虎狼一样的蒙古兵一拥而上,几名喇嘛稍一反抗就被马刀砍翻在地,鲜血溅染仓央嘉措的袍子,洒在冰冷发白的石头台阶上,血迹斑斑。其余的喇嘛并不退缩,一层层站到仓央嘉措前面,看来是要誓死保护他。喇嘛们的心因拉藏汗的策反本来已有几分动摇,但眼前令人晕眩愤怒的鲜血又让他们即刻坚定起来。
仓央嘉措见几名喇嘛倒在血泊中,悲痛欲绝,拼了命大喊一声:“住手——”
这一喊叫声嘶力竭,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仓央嘉措轻轻推开身边喇嘛的手,颤抖着说道:“我心已死,徒留肉身何用?我跟他们走!”仓央嘉措因喇嘛的死,内心充满巨大的愧疚,罪孽感让他几乎都忘记了苦痛,如今只想尽快牺牲自己,结束所有纷争。
众喇嘛还想用力拉住他,但都被他轻轻推开了。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