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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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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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喜吹不要紧,要是喜事上吹出丧调,就是闯大祸了。

那一回为人接亲,清早即起身去了一个大镇。听说镇上也有一支吹鼓乐队,崔大胡子他们想露一手,新娘出门的时候,特意吹上一段《妈妈娘》的调子,其内容是:“女儿哟,你莫哭,你莫闹,过年过节来接你!女儿哟,你走好,别回头,哥哥嫂嫂去送你……”硬是把新娘一家女眷给又吹哭了,哽咽着再一次唱起了哭嫁歌。这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新郎家已是下晚,可能是太过疲劳了,阴错阳差,不知谁起的头,崔大胡子他们竟吹响了一支丧曲,众人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唯独新娘听出了,她不动声色,把崔大胡子叫到跟前,问吹这曲是什么意思?崔大胡子当即吓出一身冷汗,筋骨稀软,无言以对……最后连打自己几个嘴巴,只骂昏头该死,表示任凭处罚。原来新娘的娘家也是吹鼓手,她自小耳濡目染,当然知晓乐曲的婚丧之别。按照规矩,这些吹鼓手被收缴了全部乐器。崔大胡子回家大睡三天不起。

自此之后,崔大胡子为了避免再出差错,便干出了最了不起的一件事,以《魂断蓝桥》(现名《友谊地久天长》)为基调,吸收了苏格兰民歌的旋律,改编创作出一支类似《柳摇金》这样婚丧通用的乐曲。

倘溯回五十年前,街头出殡的场景很有看头。随着爆竹的炸响,远远地看到一路人吹吹打打地过来了,排在最前头的,是一对用彩纸扎成的戴着高帽的无常鬼,站在一辆平板车上,比真人还高,身披阴森森的黑袍与白袍,俗称“黑老爷”和“白老爷”。紧跟其后的是热热闹闹的西洋服饰的铜管军乐队,吹奏着哀乐。接着是充满乡土风味的唢呐调,吹鼓手、和尚道士,还有手举招魂幡和孝幛的各色人众,井然有序地行进着。哀子则披麻戴孝,腰束草绳,双手把一个小罐捧在胸前,领着亲朋缓随在灵柩后面。队列中有人一路抛散纸钱,而且总是少不了呼天抢地哀哀号哭的女人们。棺材抬运到墓地,在事先挖好的坑里葬下。

更早的时候,大户人家的坟场祖茔都雇有专人看护。姚明清就是一个职业守墓人。一旦墓主在此附近选好场地,姚明清就负责棺木下葬如挖坑、垒土以及日后管理诸项事务,且要防止盗墓贼和野兽来打扰。能想象到守墓人都是胆量特别大的人,墓场四周野草丰茂,只有一条小路能进来。姚明清面容黢黑,身材短悍,对襟褂子,皂色带子束腰,粗布织的山袜几近膝盖。他独自用土坯砌了间小屋,养了鸡,还有一只狗和两只羊,种了菜,而将妻儿留在镇上,十天半月送点鸡蛋和蔬菜回家,只在这时我们才能见到他。长年待在荒郊野外,不太讲究仪表,姚明清给人的感觉总是胡子拉碴,头发也很长,但眼神却特别,暗暗地放着光。夏天的夜晚,一弯幽月升起,周遭一带除了坟头还是坟头。雷雨之前闷热天气里,会有一团一团的磷火飘来飘去,要是有人从旁边走过,因为有风给带起,那磷火会随着人跑。而那些随风起伏的野草长藤,恰如看不见的手在扯你的腿脚。一声惊雷炸响,骤雨倾盆而下,闪电中,青暗的四野里,怪树奇石,森然列布,似有数不清的幽灵鬼魈都从坟墓里跑了出来。

听人说,清明或者是阴历七月半的晚上,在坟场能看到很多古怪的东西,能【文!】清晰地听【人!】到这个墓【书!】穴与那个【屋!】墓穴中的人在对话。那次,正是七月初的傍晚,太阳刚下山,姚明清在回坟场的路上遇见一个年轻女人,说是就住山那边,刚把脚给扭了……恳求姚明清背她一下。姚明清无话可说,只得背起就走,却是越走背上越轻,禁不住回头去看……背的竟是一块已经朽烂得没有分量的棺材板!

山上的蚊子多,着实令人讨厌。夜晚,那一团一团密密麻麻的蚊子,肆无忌惮打在脸上,让人来不及躲避,有时还会钻到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姚明清不怕鬼魂,只怕雷暴雨,雷暴雨之后,他的事就来了。一夜雨水冲刷,坟冢不是这里坍下就是那里塌了一块,露出里面棺木,姚明清得赶快从小屋里取来锹锄和担筐,挑土加固坟头。野地里多野兔、黄鼠狼、老鼠等穴居动物,它们往往会打洞毁坏坟墓;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牛羊牲畜啃食青草时亦易踩塌坟头,引起雨水渗透冲刷坟冢里面的棺木。姚明清一旦发现这些现象,也得及时处理,这里修那里补。如果野草疯长,还须及时删刈,别让墓地太显荒芜了。遇上诸如树木死亡、墓碑断裂的事,则要迅速报经主家,然后进行妥善处理。

每当清明、冬至时节,墓主前来祭奠,一番洒扫跪拜焚烧香烛,他们走后,带来的鱼肉糕点等祭品,通常就是留给姚明清享用,同时,照契约付给一定养护酬金。倘若墓主及一干亲属要远道而来,姚明清会事先叫来老婆,自己也是尽量收拾得清清爽爽,时辰一到,将茶水、擦脸毛巾和桌椅等一应物件摆放在墓地近旁,以供休息,有时还会备下简单饭菜做招待。这通常是双方已结下一定情谊了。

姚明清做过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从坟墓里救出一对母子。听人说,那还是日本人占领时期,上街头开布店的王金标儿媳生产时遇上最凶险的横胎,三天三夜都没产下来,眼看一双母子将丧命两条,终是回天无力,没能闯过鬼门关。出殡下葬后的夜晚,姚明清从镇上归来,走过新坟旁,似隐隐听得一阵呻吟之声……要是别人,早给吓得跑都跑不及了,也是他胆量特别大,就停下脚步仔细再一听,果真是从新坟里传出来一阵呻吟,并且还夹有婴儿的啼哭之声。姚明清没再犹豫,飞奔到小屋取来锹锄,当即刨开新坟,撬开棺材,见那产妇不仅自己活转过来,并且还产下了婴孩!后来这婴孩就取名叫官生,乃谐音“棺生”也。官生约比我大十来岁,一直在外面念书,到我上小学时,他已留在北方一个大城市工作了。

第十一章 刘寿才没给自己留寿材

柴市场的尽头,有一家隶属木器社的棺材店,店主叫刘寿才。而棺材在民间的别称恰好就是“寿材”,人家说什么名字不叫怎幺就叫了“刘寿才”?也有人说正因为有了这名字,索性才开了这寿材铺子。

我们那时胆子特别大,不论有事没事从柴市场尽头那里路过,都要好奇地跑到店门边看一看,不像有些女孩子,到了那里,绕不开道就把眼闭上一气跑过。棺材店外面挂了个“殡葬生产组”的牌子,店堂里面光线不是太好,正对着大门的一口口棺材,整整齐齐架在板凳上,漆得油光锃亮照得见人影子,样式一律前大后小,前高后低。店铺里面,是个披厦院子,几个人在又锯又刨叮当哐啷地干着活,地上横七竖八堆满木料和半成品的棺身和棺盖。

刘寿才是一级木工,先前给活人造房子,后来做棺材是给死人造房子。他是在上了点年纪后,才带了木器社里三个人,成立了这个“殡葬生产组”的。都说人死如灯灭,可人死了事情并没有完,要进棺材,要入土为安,刘寿才正是看到这个市场前景才专项经营棺材店的。其实刘寿才是不经手钱的,顾客来店里看准了棺材,开票去木器社交了钱,再过来提货。棺材确实是世上离不开的东西,因为活人早晚都得死了埋,谁也逃不了最终躺进棺材的下场。刘寿才店里所做的棺材,规格一般是整长八尺许,内腔长七尺、宽一尺五寸至二尺甚至二尺以上,反正也就是一个正常的大人躺进去手脚能伸放得开罢了。分大、中、小三种型号。棺材头大尾小,一般是将二尺围以上原木一分为二做两边侧墙或上下底盖。上等的棺材多为柏木制作,松、杉次之,忌用桑木、枣木等,因为民间有“桑枣杜梨槐,不进阴阳宅”之说,认为这几种木材不吉利,会给家人带来灾难。做棺材的规矩是不见钉子,一个钉子都不能用,板与板之间,全用一种上宽下窄的榫头衔接,这是“斜木行”的一个绝活。

因为有言“人生在世,生有处好宅,死有口好材”,就有人事先做好棺材停放家中,以宽慰老人之心。如果老人一直活着,棺材老是派不上用场,每年必得油漆一次,颜色一般是里红外黑,讲究的要油十三道漆,以加强棺材的防腐和防水性能。家中老人年岁既高,所以这样的棺材才是名副其实的“寿材”,也有称“老屋”的。如果是未到天年而突然亡故,或是家中条件稍差准备不及,这就得去刘寿才的店里买。就算实在无钱,也得买回一副四块的“火板”薄棺料理丧事。

什么行当都能有招揽顾客的幌子,唯独这棺材铺不行,甚至连个像样的牌匾也不挂。有买棺材的进了门,即使身穿重孝而来,刘寿才也不会主动迎上去问是不是要买棺材?而是不露声色地冲人家点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要做到的是眼随人动,步随人移,跟在后面暗暗观察,仔细揣摩,来的人不语,绝不先开口。直到来人说明了来意,刘寿才方才略一欠身,从种类、成色上开始介绍起来。直到来客选好了,仍然不问空棺材往哪里送,因为,有时是给活着的老人备下的寿材,有的是家里病人还没断气,问得早了,就好比咒人家快死。不是有句歇后语叫“棺材店老板——恨人不死”吗,所以刘寿才必得时时处处留心才好。另外,遇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一塌糊涂的,也绝对不说“节哀”之类的劝告话。越是哭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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