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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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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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一枝和老婆是自小在一起长的恩爱夫妻,四五年前老婆结核病去世,几度招魂哭不回,他就把一腔父爱都给了独养女儿香雪。香雪人如其名,长得那真叫冰肌雪肤,清纯如水。梅一枝有一台老式留声机,那个牵牛花般的大喇叭里常传出一些优美得让人心伤的旋律。那时,镇上电影院里正放《柳堡的故事》,香雪连看了三场。早上,香雪端一盆衣裳去河边洗,青青的草坡连着河水,一朵朵白云从河心里淌过。香雪边漂洗着衣裳边唱: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

蚕豆花儿香呀麦苗儿鲜,

十八岁的哥哥惦记着小英莲……”

对岸有一群孩子一大早就泡在河里戏水。他们在对岸叫着:“香雪香雪,小英莲……你就是那个小英莲!”有一条船往河下游驶去,船后面留下长长的一串波纹,仿佛一匹绿色的绸缎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那波纹越去越轻,越去越细……细到最后了无痕。

到我念小学三年级时,梅一枝的“梅记”乐器行已经不开了。香雪到县剧团上班,身体不太好的梅一枝就帮剧团修理乐器。我曾看过一次梅一枝制作木唢呐。当时,好像剧团新上了一个什么小戏,按照剧情,¨wén rén shū wū¨需要有一支乡土气息的唢呐调配合才好。梅一枝自告奋勇地说马上就将唢呐做出来。他到厨房里从一大堆烧柴里选出一截没长多余的枝杈的光滑树枝,用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烙空了这截树枝,然后找来一个螃蟹刨子,细细地把树枝的表面打磨得具有了凝脂般质感的时候,才开始钻孔,再薄薄地涂上一层清亮的山漆,最后套上铜质的喇叭。一吹,“呜——啦——呜——哩——啦”,那麦哨般尖锐的声音,经过铜质的喇叭过滤后,便成为了精致优雅的韵律。

一截本来做烧柴的树枝,在他的手里打磨成了唢呐,一种经典的民间乐器就这样产生了。梅一枝自己先试着吹了一支完整的曲子《二月里来》,他腮帮鼓得高高的,双颊有点潮红,身体随着唢呐的调子有节奏地摇晃着,只是,那欢快的乐调却又似一根针往人心坎里扎。

香雪在一旁轻声哼完乐谱,不知为什么,她的一双美丽的大眼里竟然泪光莹亮……

陈打铁的铺子,在上河沿的街嘴上,是从路边的一幢老房子厚实的砖墙上开了个门,门头上有“陈记铁匠铺”几个字。

夏天,因为怕太阳晒,檐口撑出一块灰白的布帘子,下面一张低矮的木案上,整齐地摆着锄头、镰刀、粪耙、铁叉等农具和菜刀、火钳、链条、老式肉钩等生活用具。进了屋,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高大宽敞,像个仓库样子。屋顶有亮瓦,塌垮的墙头露着一大片缺口,阳光循着声响照进来,风也能轻易吹入。靠墙位置,有一个半圆带烟囱的打铁炉,炉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墙壁早被熏黑,墙角地上摆着一大堆铁件,一边还放了个装满水的水桶。炉子前有两个人:一个人持钳把铁块,一个人拉风箱,风箱停下来就拿起大锤锤打。陈打铁矮而壮实,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只左眼有点残,炭火星溅的,身上系的深色围裙上尽是斑斑点点烫洞,脚上的鞋也有许多烫洞。他的手显得特别大而有力,打铁的架势有板有眼,借用旁边高温的炉火来形容,叫“炉火纯青”。那一个同样壮实且年轻的是陈二铁,由此而知,陈打铁原来应是“陈大铁”。

陈打铁左手握着一把黑铁钳,熟练地夹起一块铁棒,放在炉火中烧,二铁拉着风箱呼嗒呼嗒地鼓风。待铁棒烧红后,陈打铁将其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里那只三斤重的小锤“丁”一声敲在铁砧子的“耳朵”上,仿佛是试敲,第二锤才落在红铁棒上。伺候在旁的二铁得了小锤指令,立即抡起大锤砸下……“叮当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小锤落哪里,大锤也精准地打在哪里,兄弟俩你一下我一下,在四溅的火星里砸下一片金属的嘹亮。打铁有“锤语”,小锤敲得急,大锤也砸得急,小锤敲得慢,大锤就跟着慢。单击与连击,轻击与重击,均由“锤语”引导;若是小锤再一次敲打在铁砧“耳朵”上,大锤就要停下来。

他们将铁棒打出一个尖头,然后折弯,铁棒的颜色重又暗下来,再埋入炽红炭火里,取出,再打。最终,将成形的铁件放入淬火的水桶里,滋的一声,一溜青烟冒起,这样的铁件才算真正坚硬了。二铁给炉子添了一小锹碎煤,重新放上了两根粗铁棒,又拉动风箱,蓝色的火苗呼啦一下四散升起,要冲出来的样子。

所谓“趁热打铁”,打铁时的温度很重要,要是温度已降,颜色也暗了下来,还在锤打,铁件被打裂了,修补麻烦,很难再敲到一起去。过去说人生有三大苦:打铁、拉锯、磨豆腐。打铁排第一,说明确实苦的。打铁是力气活,你看那二铁,挥甩很大的锤子,每一锤都要狠劲砸下,黝黑发亮的赤膊上,总是挂满汗珠。虽说陈打铁把铁块稍为轻松,但须凭目测把握火候,不断翻动铁料,与砸大锤的二铁配合默契。所谓打仗要父子兵,打铁需亲兄弟,这兄弟俩配合,不用讲一句话就心领神会,只管闷头去打,精练而简约。

镇上人喜爱兄弟俩打的刀具,他们打的菜刀很讲究工艺技巧,两片铁包着一片钢,反复地折叠,煅打,打出来的刃口比纸还要薄,特别锋利,真有吹毛立断之功效。兄弟俩合力加工过最粗重的零件,就是镇上油坊里用的锤头,那时榨油必须由人工操控锤头使劲撞击压榨,将木槽中的菜子油挤榨出来。而这种纯铁锤头一个就是三十多斤重,煅打时,陈打铁用铁钳牢牢夹住锤头,二铁则甩开膀子挥锤对准烧得通红的锤头下死力一番猛砸,直到锤头成形。他们还给船民打制过较为复杂的铁锚,给蔬菜队打制过耖地用的铁耙。

兄弟俩的家室,在河沿的下方,半砖半土的墙壁,半瓦半毡的顶盖。一年前的洪水将屋子泡塌了一半,倒了一方墙,连房顶都是以后修补的。屋子里却有个长得很周正的年轻女人,喊做水妹妮,是发大水从下游逃荒过来的。水妹妮像一只遭风暴而折翼的鸟,孤苦无依时歇落到兄弟俩的枝头上,根本谈不上什么明媒正娶,一女侍候二男,难免有一些难听的话传出来。不管怎幺说,有了女人,缝补浆洗,一日三餐,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清朗,很有居家过日子的气象。又过了一年,水妹妮生下一个男伢。人们交头接耳猜测这到底是老大耕作出来的还是老二种下的?当事人不讲,留给外人的永远只能是猜想。

夜晚从他们那个小屋旁走过,昏黄的灯光在窗户上映现出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的剪影。有时孩子哭了,便能听到屋子里水妹妮在边拍边哄,有轻轻吟唱的声音传了出来:

“张打铁,李打铁,

打把剪子送姐姐;

姐姐留我歇,我不歇,

我要回家学打铁。

一打打到正月正,

家家门口挂红灯;

一打打到二月二,

前头村口挑野菜;

一打打到三月三,

三月喜鹊闹牡丹;

一打打到四月四,

一个铜钱四个字;

一打打到五月五,

划破龙船打破鼓……”

秋天的时候,陈打铁收拾了一副带有被袱卷的铁匠担子一肩挑出了门。

深秋的河流寂静而幽凉,偶尔有南飞的雁影从水面上掠过……那以后,再也没见陈打铁回来。

第十八章 老宋的剃头挑子两头都热

剃头的老宋,瘦高的个子,嘴里缺了两颗门牙,却留着个大背头,大约是起发型示范作用的。

老宋的家并不住在镇上,但他每天一大早就把整爿理发店挑到镇上来了。即使新正月里,也是一天不拉出摊剃头。“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在农村,该剃的头腊月间就已剃尽,“二月二,龙抬头”,新年的头发才开始打理。但镇上人不大讲究这规矩,只是正月的生意稍差点。过去,剃头匠有许多行话,剃和尚头称做“打老沫”,因为剃这种头要像刮胡子一样在头上打满肥皂沫,推长发称做“刈草”,把头发当做蓬乱的草,刮脸称做“抹盘子”,刮胡子称做“打辣子”。据说,在给真正的和尚剃头的时候,不能说“剃头”或“推光头”,而要说“请师父下山落发”。

老宋的理发店也就是一付剃头挑子,那挑子的两头,各是一件可折叠收拢的木器,看上去像两个小柜子。前边的相当于理发店里让我们面对着的那个台面,有镜子,有搭毛巾的横档,毛刷、粉扑、肥皂盒还有荡刀布什么的也全在这里,有个洗脸架可以搁脸盆,下面还能放两三个热水瓶,但这放热水瓶的一块板坏了,所以老宋将两个热水瓶分两头放了,有人便打趣说,“剃头挑子一头热”这话可不适应老宋。后边那件,翻起靠背就是理发的坐椅了,也能改变角度让人舒服地仰躺下来。坐椅下边,则是两个放剃刀、推剪、篦子、木梳、掏耳扒之类小杂物的抽屉。一切都设计得非常科学合理。这里有两样东西我们最不愿意碰:篦子和荡刀布。听说,比梳子密实得多的篦子是专门篦虱子的,那上面的虱子要是弄到自己头上,肯定会后患无穷;荡刀布因长年累月荡磨剃刀,油腻发亮,成了我们中某人龌龊衣服的代名词而常常惹人笑话。那个年代,人们剃头的样式也简单,老年人和尚头,年轻人二分头,青中年的妇女一律为刘胡兰式运动头。镇上孩子通常从耳朵向下围头推一周,推成圆圆一圈“马桶盖”,剃头就算完工。“剃头三天丑”,刚剃的“马桶盖”,是我最不喜欢的发式,比脑顶勺椎尖的二分头更难看。

老宋给人理发时,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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