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松荫下,几位家长正喋喋不休地谈论,一个手提头盔的胖子挨个敬了支烟说:“刘老哥,咱虽这个初次见面,可孩子都在这个一个学校,也算一种缘份,对不?这个……我家那文女卓呀,总想上……这个文科,你看高一八个班……这个……哪个班文科比较好点儿?”
“你老弟一看就是实在人,我就说实在话。”刘老哥鼻孔悠悠地喷出两道烟柱,像在温习生疏已久的“实在话”,“我跟白校长关系虽说不错,可对老师们的水平就不太清楚了,毕竟这方面的门路以前也用不着,临时抱的佛脚。听老白说有个年轻人教学方法挺不错,搞了几场什么素质教育报告还是几篇文章我也忘了,他是教语文的,姓马,叫……马什么来着?你别笑,不是我脑筋不好,只是我老婆姓马,我老丈人、小姨子、小舅子全姓马,一听姓马的我就头晕,犯浑。”
“唉!能理解,能理解,我也常受这个老丈人气来着。”胖子大叹一声以示感同身受惺惺相惜,“管他马这个啥呢!教学方法好我就放心,文女卓长这么大这个可没受过一点气,这个……我还担心呢,一中这个好学生多,竟争太这个激烈,老师教得要这个再不对头,我那女孩儿可要遭罪了。”看穿戴气派,“这个”胖子也是相当混得开的人物,可一碰上女儿入学问题竟也是凭天由命,一脸无可奈这个何。
“我不是说你老弟,啥方法不方法的,想咱那时候,要啥方法?操心啃书本就是了。不说头发吊到梁上拿锥子扎大腿吧,夜里点灯熬油可没少过,老师还严,光教鞭敲断一把又一把——往头上敲呐!我看现在的学生也太惯他们了,照我说,就该按着牛头喝水,赶着鸭子上架,使劲儿地敲!不敲,会有咱们现在这么出息嘛!”
胖子肃然起敬:“你老哥哪个大学毕业的?”
“啥大学,小学毕业……哎,还差了半年。”
“噗——”孟超然忍俊不禁,一口唾沫喷了出来,也不理会那家伙大叹对毁其一生的文革横批乱侃,拉着常弘扬报名去了。刚到六班报名处门前,两人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叫苦不迭,均想:“看来方才那家伙所言不错,头上的爆栗子只怕吃定了。”
只见班主任大约有三十岁,长长一张马脸,马是温驯的动物,可他这副马脸大概是军马场的军马,被坦克车所同化,板得像块钢板;鼻子硕大无朋,上面架了副钢铁镜框,不但没增添些文气,反而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只不过是坦克车上的瞭望孔,总之——一脸杀气。
常弘扬忐忑不安地交上通知书,班主任记下他的名字,问:“分数?”
“512。”这已是个相当高的分数,常弘扬斗胆放大了声音。
班主任扫了他一眼,常弘扬心里一跳,只听他说:“到教务处交费,然后到后面寝室楼……你在402。”
孟超然也交上通知书。
“分数?”
“421。”他的声音恰如蚊哼,因为这分数离录取分数线足足差了50分。
班主任惊诧地望了他一眼,常弘扬忙道:“他是特长生……有特长。”
孟超然臊得无地自容。
班主任微微一笑,提笔记下。孟超然一眼瞥见他记成了427分,心中打了个突,踌躇半天,刚要开口,只见一辆黑色奥迪车横冲直撞而来,吱地一声停下。车门一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刚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卢书记,你怎么才来?”
那卢书记一头灰白的头发,脸容瘦削然而神采奕奕,笑着迎上去,握了握那人的手:“白校长,不好意思,厂里事忙,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没关系。这个就是永川吧?果然一表人才,我已经安排下来,把他插在六班。老马,你过来。”他往六班报名处这里招了招手,班主任也顾不得再跟孟超然说什么,急忙走了过去。原来此人就是大学桥的最高统治者,校长白在宁。白在宁也有四五十岁了,看样子享惯了清福,挺富态,不过招呼属下时脸上一绷,倒也颇有大学桥校长的威严。当然,在这老人面前,他威严的面具已摘下来塞进了口袋,做出一脸热情的欢笑。
“我来介绍一下。”白在宁热情洋溢,一指那老人,“这位就是新阳镇党委书记、省人大代表、新阳啤酒厂的厂长,卢耀发卢书记,这就是六班班主任马文生。”
卢书记代表厂长哈哈大笑,使劲儿握住马文生的手晃了几晃:“马老师,早就听说过你的名气,我特意请白校长把永川托付给你照管。永川,来见见马老师。”
旁边那个男孩子像跟卢耀发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一样,高高的、瘦瘦的,一脸的自信与傲气。他向马文生点了个头,叫了声马老师。马文生显然没太见过世面,一时手忙脚乱,忙不迭地说:“噢……永川,好,卢书记,您放心,永川差不了的。”
白在宁笑了:“老马,永川考了540多分,我可是给了你一个金元宝。”
马文生本以为卢永川也像方才的孟超然一样是个“特长生”,一听之下大为惊讶,打量卢永川一眼,点点头:“好,卢书记,你放心,你想让他上什么大学我就能送他到什么大学。”
卢耀发眼神一亮:“马老师,有你一句话,这孩子,我交给你了。”
常弘扬扬着下巴望着这干人,不住撇嘴:“不就一辆奥迪吗?不就540……多分吗?有什么了不起,奥迪……越凹越低,540……我爸死!超然,走啦!”
“再等一会儿,等班主任过来。”孟超然面无表情。
“等他干嘛,那坦克车。”
常弘扬好像看谁都不顺眼,孟超然也没理他。马文生好容易才将卢家父子送进校长室,快步走了回来,见孟超然仍站在旁边,忙说:“噢,我忘了交待你,你先到教务处交费,然后到后面寝室楼,你的寝室是……402。”
孟超然摇摇头:“我不是等这个,我的分数你记错了,是421分。”
班主任一愣,提笔改正。
孟超然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常弘扬交费,他的费早交过了,四千块,当他看着常弘扬把500块钱塞进窗口,忽然感到一阵痛苦的失衡,仿佛身子被一劈为两半。常弘扬感受到了好朋友情绪的波动,难过地拍了拍他的肩:“你的价值并不是体现在学习成绩上,我相信你有与众不同的价值。这个,不值得烦恼。”
这才是常弘扬的真面目,两人从小玩儿到大,虽然插科打浑嬉笑打闹,但他们真正的友情是建立在方才那种话的基础上,那就是——理解。每个人都有其轻佻的一面也都有其醇厚的一面,众人眼里调皮捣蛋的常弘扬在孟超然眼里却是热情、勤奋、纯真而又偏激的形象,因为自小家庭的苦难已经彻底塑就了他的人格。
也是八岁的时候,常弘扬刚上小学四年级,那天晚上,雪很大,快过年了,妈妈在屋里洗碗,他在雪地上放鞭炮,“咚!”雪花四溅,红屑纷飞,他拍手笑着。“叭!”屋里一声脆响,他刚一回头,“咚!”又一声闷响,妈妈重重栽倒在地,人事不知。他哭喊着和爹借了辆平车把妈妈拉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脑血管意外”,俗称中风。
“那天晚上,雪很大,积雪淹没了半个车轮。”常弘扬常常流着泪说,“街上只有雪,没有人。我推着车,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手指很快就麻木了,砸在车架上没一丝感觉。我们经过一家门口,旁边停了辆桑塔纳,屋里有音乐声和笑声,我听见了,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恨!我恨不能把桑塔纳掀个底朝天砸个稀巴烂。哈,你知道吗?在十一岁时我就懂得什么叫世界,因为我想毁灭它。”
第二天,他们卖掉了过年的两头猪。三年以后,四壁皆空,什么都卖了,什么都扔了,包括他的少年时代。五年来,他的生活里只有十个字:努力学习,拼命读书,挣钱。要挣钱,挣大钱,足以使母亲重新站起来的钱,读书是唯一的手段,是第一步。于是,他进了大学桥。
常弘扬虽然只交了500块,但心里也不好受,他的500块甚至比孟超然的4000块还要昂贵,秃子头上的一根头发和黄牛身上的一根毛怎也不会等价。然而他了解孟超然就像孟超然了解他,又劝:“我知道你的雄心壮志,要当一个作家。你常说,要当作家就要体验生活,品尝各种情绪,要把痛苦当成营养来享受,现在就是你享受的时候。”
孟超然苦笑一声:“我正在享受。”
常弘扬笑了:“这才是你嘛!哎,刚才我告诉班主任的话的确不该,可是你干嘛还让他改那分数,不就五六分吗?”
“你不懂。”孟超然摇了摇头,“分数低人一等难道人格也要低人一等?我不正视自己就没人正视我,受别人鄙视已经是一种不幸,最不幸的是自己也鄙视自己。”
常弘扬破天荒地沉默了。
两人穿过楼道,后面是一座广场,两座花坛左右对称,中轴线穿过旗台直抵教学楼中间的楼道,楼有四层,左侧是东西向的办公楼,右侧是伙房大院和两座南北向的寝室楼,两人走进宿舍大院,孟超然不经意地一望,差点儿笑出声来,只见男生宿舍楼和女生宿舍楼面面相觑,黑沉沉的楼道口像两张嘴,彼此向对方凑近只是吻不到一起。大概校方当局也怕引起学生此类丰富的联想,在两张嘴中间用水泥筑了一排自来水管以示隔离(这大概也是扼杀学生想像力的经典作品罢),不过这样一来,那水龙头倒像是倒挂的鱼钩,只等着一肚子中学生的大鱼上钩。
虽然这种念头孟超然断然不敢宣之于口,但经过对大学桥的失望,丹邑一中原来的神秘神圣神奇感已经在他眼中抹去,只是平平凡凡的一所学校而已。
402在四楼西侧,朝南,前面是女生宿舍,右面是教学楼后的大操场,视野相当开阔。只是条件差点儿,让人怀疑原来是不是养羊的。楼道内阴暗潮湿,充满了人体的分泌物——尿酸、尿素的味儿,特别醒鼻,大概校方出于这样的考虑:学生感冒了,不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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