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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去吃一点吧,这天热,躺着也不管事,回来后再好好落一个觉。”田爹扯下肩上的衣服,抖了抖。
“我还没穿褂子呢。”坐了这许久,也确实觉察到饿了。
“还没到吃饭,人比较少。这么热的天,不穿也可以的……刚才是不晓得,晓得的话就给你带下来了咧,欠跑叫喔……”
字为点了点头,也只能作罢。“想想也是,现在没几个人肯钻出洞门了。就是看见了也怪不得自己,人家想看的话,你再怎么着,穿上袄子也是不管事的,呵呵……”
他的逻辑似乎也站得住脚了,这样想着时,不觉已经到了北方面食馆了。刚一进门,他就被哧住了,当门坐的就一个女的。字为赶紧提了提裤子,跳着躲到田爹高大的的身后,瘦小的身子像钻进了老母鸡的翅膀里。
这面馆不大,因为生意好,才显得异常的狭小。当门摆站个铁制的灶台,里面是六个小炉子,不见一点儿的炉灰,六个小锅里,装着鸡蛋、牛肉丝、牛杂等等。表面上还真浮了一层厚厚的油,煞有介事地,随着师傅们的勺子一抖一抖的,引发胃里的感觉液化,直往嘴里涌起。
“今天该加一餐了,累死忙活的一整个上午了,总该图些么事了。”田爹“嘿嘿”地拉长了嘴巴,显出极满足的神情来,然而那笑声,却如铁轮摩擦时阻力所发出的响动。
田爹左转过身来,对着柜台瞟着。字为也赶紧侧了过去,仍旧是贴在田爹的身旁。佝偻着头,只露出一个漆黑的脊背来。田爹豁然笑着,叫了一碗牛肉粉丝。字为只是仍旧要了一份小碗细的素粉,并加了两块豆腐干子。
田爹转过身去找位子,字为仍旧小心地跟着。好在那女的只是一个劲地低下头去,认真地吃着,并不时地挑起一束粉来吹了吹,然后再俯下身去。字为经过她身边时,不自觉地又去看了一眼。却见着那额上的汗一直不停地滑着,一直到脖子里,到……
思维突然僵硬,突然出现的,便是那低领口下的一道白嫩嫩的沟!字为吓了一跳,赶紧又稍微地抬了头,平视着,直盯着田爹的背去。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满脑子里空洞洞地。正不知所措时,心不在焉地,竟踩上了田爹的拖鞋,绊了他一跤,字为吓得一声惊叫,以为踢上了路旁的谁呢。惊惶失措地,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的还来不及收回的脚,正踩在了田爹的鞋后跟上。赶紧收回来,却又瞥见了旁边的瞟过来的眼神,怪怪地,望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初学打鼓的孽徒,只是胡乱地敲着,“咚咚咚”地,只是翻腾着。差一点就要摔倒了,好在两人走得并不快。
找了位子坐下来,惊魂未甫的字为忍不住,又拿眼睛慌忙地瞥了下那个当着门坐着的女的。扎起的头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只用了一个硕大的发卡夹着,反着折上去夹在一起,露出白皙的后颈来,汗珠依然在滚动着,向下。字为低下头去,心里却又跳得更厉害了,作贼似的。
田爹将衣服扔向旁边的另一张凳子上,悠然地等着。字为也有些心动,但依然规规矩矩地坐着,生怕一抖动,就把心里的波涛给倾覆了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任凭它们在内心里翻江倒海……
田爹的粉丝上来了,但他似乎毫无察觉。额头仍旧,闪耀着智慧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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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为的也上来了。迎着大风扇,抖起的面条,立即腾起团团的热气,扑面而来,直逼到额头上,便又立刻液化成了水珠,与汗水凝结在一起,点点滴滴地,如同钟乳洞洞壁上的潜水,断断续续地,永远不是最后一滴,却也似乎永远没有更多的那一滴。
由于来得太急,那吹了又吹的粉刚一到嘴边,便仍旧一个火团似的,字为只好赶紧张开嘴,裂得大大的,狠命地咂着舌头,“哦哦哦”地呼着粗气,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双筷子伸进了他的碗里,后又撤了回去,只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碗里面多了几片肉,是牛肉咧。
是田爹。他望着,田爹一只颤微微地手正往一边放下一双筷子,然后再把左手上的那双,转到右手中来。来得太突然,字为刚反应过来,田爹即已熟练地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不想不仅没来得及推让,反而因为一急,正卡在喉咙里的那一坨粉,便如三太子的火轮一般,竖起地滚了进去。令他哭笑不得,几滴泪差点就掉到碗里去了。字为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揉着喉咙,抚弄了好几圈才罢手,感觉眼窝里又有东西在往外滑,便赶紧低下头去,偷偷地拔掉了几滴滚滚欲下的泪,极不好意思,便又装作在擦汗,尴尬极了。憋得脸上一阵阵地滚烫,火烧火燎的。
字为伸了伸腰,顺带着,也拉了拉喉咙。
“本来就三两个的,却又全给了……”尽量缓慢地吐着这句话。
田爹听出了学生式的感激,和歉意,却只是“嘿嘿”地一声笑,胡茬随着嘴唇,挪动了几下。
“筷子也是干净的,你们爱讲究些……呶,刚放下的那双是才从篓子里取出来的。”
字为更觉难受了,只恨自己浅薄,竟一句漂亮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兀自地细嚼着粉,这一来竟而愈发地尴尬了。只好再把头给折下去,鼻子几乎插进碗里去了,鼻尖被里面冒出的热气薰得直冒汗,油滑滑的。再抖动粉丝时,几滴汤水随着弹了起来,落到脸上去,零星地烫了几下,却如针刺,但瞬息全没了那真切的感觉。又拂了一脸,吃得是满头大汗的,闷得是身心俱慌,浑身不自在。
挤过眼睛去,才发现那当门坐的粉白的脖颈不见了,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走了。露出对面街道上的招牌来,但又只是看到了一半,被墙挡着,显出一块红色的“之家”,像是一个巨大的伤疤,仿佛被拦腰斩断的红鲤鱼,又淌出殷红的血来,染了一地。
字为一边嚼着,又收回眼光,再抖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去,依旧是烫得很。只好又抬起头来,哈着嘴巴嚼着,呼赤呼赤地吐着粗气。眼睛里冒出胆怯的光来,只略略地扫了一下面馆,只是看见了许多的人。却瞥见了田爹那一额伟人的风范,又是一阵莫名的愧疚,赶紧抹了抹自己不过一巴掌宽的额头,撤下许多的汗珠来。
回来的时候,字为在工地小店里擒了两瓶冻得甚是厉害的啤酒来。田爹当即吓了一跳,面露难色,不过只是细微的交替着变幻了一下,嘴角依旧是一丝丝的憨笑。
上到楼上,田爹索性连裤子也给脱了,却露出白净的大腿来,字为只是自愧不如,更没想到,他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了,居然还有那么白皙的皮肤!而他自己,虽一直都在学校里面,却是从头到脚,没一处皮肤稍微有点学生的形象,老是一副黑不溜湫的模样。这样想着,一口气就灌下去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泛起老高的沫子,时不时地还随着瓶子的晃动,冲出一些来,落到地上,便又立即化成一滩水,不住地眨着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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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爹却只是像抽烟一样的悠着来,酒喝得很慢。永远都是那么的自在着,丝毫不减那种天生的风度,包括吃饭,包括睡觉,包括走路,还有穿鞋时的样子。
“小朱啊!”
“嗯,”字为似乎喝太快,糊糊地晃着,有点头晕。
“你再打算怎么走啊?”
“哦?”摇了摇头,还算清醒地,“复读……回家去。”
“喔,应该是这样的……”却没再说什么,仍旧是很悠悠地,一只手叼着烟,一只手握着酒瓶,只是双眼跳过窗台,望向远方,烟圈自鼻孔溢出,便行云流水般,缥缥缈缈地升了上去。
“嗯,我也挺想家的,亦书却只顾着跑了……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还有这么久才能回去。”一提到家,也许牵动了些什么,字为反倒有些清醒了,只是不住地打着嗝,像一只因为抢食而哽住了的老母鸡,“嗝”、“嗝”地尖叫着,并不时地甩甩脖子。
“年轻人要有家,不仅要有家,也应该多回去看看。家是亲人的,更是作为亲人的你自己的。”
田爹像被什么牵扯着,没有际涯的吐着烟圈。但一双眼睛,仍就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不知在眺望着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但又好像是直勾勾地,在盯着什么发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是对家的阐释,更是对家的引发。道不尽的韶华易如水逝,思乡难耐的无限伤叹和缅怀,还有奉劝。更是对家这一概念的重新界定,远行的家,落志的家。尤其是在现今,家如浮萍水相逢,人们追求财富的心太急切了。过年可以不回家,吃饭可以不回家,淡了,也忘了,连对家人的必要关心都显得一脸的疲倦和迷惘……
“迷失的早已迷失,遗弃的终究过去。连他娘的和尚都跑起生意来了。日子过得比我们种田的都还要舒坦,见他娘的些鬼!
“晓得么事叫神话不?神话就是不可能的现实变成了现实,现在的神话不是不可能……哪像古时候,不可能的神话不是现实,不可能的现实却是神话……因此,古人总是无奈,现在不同了。强人他创造神话,平头老百姓只有现实。富人是将来的,穷人只是属于古代,成为过去……”
田爹边说边喝着酒,烟头都快烫着手指了,猛吸了一口,才给丢了出去。一缕轻烟幽幽地升了起来,鬼影一样,闪忽飘飘地荡着,在风中左右拉伸着。
字为不住地点着头,没想到这么有力的话,在今天仍能够有所耳闻,虽然自己有些还是不甚懂。便只是憋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也就是说,神话与现实,在被打通了、链接后,人就是起到了桥梁的纽带作用了。将现实扎入神话中,并通过神话来制造现实,这本身就是一绝美的神话,使大多数人都还有着奔头,为生命和生活进行追求。但是把神话扯进现实,并且使现实成为神话,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