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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忙领着第二道口敕,出殿院大门去了。
“宣敕厨下,”高力士刚出院门,李隆基又对阶前承宣太监吩咐说,“自敕下之日起,为姚相国精造滋补之肴,送入四方馆中,以助药疗!”
承宣太监领敕去了。
“贤才难得啊!”李隆基吩咐完毕之后,步下长生殿阶,心里却仍挂念着姚崇的病势。数月前,他初听人称姚崇为“救时之相”时,曾暗中恼怒地斥责姚崇竟敢以“救时”自诩,忘了他明君在上;但北征败绩、巡视灾道之后,他却深感虽世存明君,亦仗贤相良臣,方能“救时”!愈来愈懂得这一道理的他,却苦恼地看到:姚崇,还有宋璟,他们实际上也和卢怀慎一样,进入了他们人生的垂暮之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一病不起,甚至无疾而终。举目庙廊之上,文武百官之中,尚未发现才德如姚、宋的!正因虑及这一点,他才止不住喟然长叹。
当然,本次灾道察巡,虽目睹了民情灾情,却也发见过道州治理者不乏贤才,如倪若水。在反銮回京时,他也曾召问姚崇,欲升用倪若水,以备庙廊大用;姚崇回奏说,庙廊自需大器,但尤应看重都督、刺使等外职官员的任选得当。比如汴州若非倪若水,不知会反了多少个二十八子!回奏到此,姚崇又讲了一段他初去同州的见闻,使李隆基更加深感姚崇之谏的重要。
原来刺使到任,该州都要聘请乐班相迎,乐班的优伶,要临时唱起应景的“接官口号“。姚崇的车骑刚到同州接官亭,就听见优伶随着鼓乐,唱道:
合州百姓笑声喧,
香花敬供衙署前,
瘴气扫尽州得救,
瘟官去后得清官!
姚崇听罢,将唱接官口号的几人,叫到面前,佯笑问道:“本官才来同州上任,尔等怎知我必胜过前官,是一清官?”想不到优伶们却木然回答说:“这口号自神龙元年以来唱起,未曾改过,也不知接了多少任老爷,我们的祖父辈就这么唱,直到我们。其实我们还不知老爷到底是何等样官呢!”……姚崇讲到这里,苦笑着提醒年轻的君王说:“当时韦逆专权,后又遭太平为乱,纲纪败弛,贿赂成风,斜封滥官,扰民不已!故百姓所接之官,送时多为劣迹昭著者,这接官口号也就任其存之。百姓失望于朝廷的心迹,思之令臣惊骇!”
李隆基听了,也数日食寝不甘,回朝不久,趁宋璟考诠百官之机,他亲召当年所委的县令于宣玫殿,试以治县治理人之策。亲试的结果,更令他吃惊:除鄄城县令词理第一外,其余二百多人,全不入第!与宋璟谋议了几天,只得暂令其中一些人,仍去赴任,以待新选;但其中有四十五人,实在粗鄙不堪,只得放归,继续“学问”。盛怒之下,将吏部几个侍郎,贬出朝阁,但这又于国事何补呢?
想到这种吏治状况,李隆基更觉得姚崇这样的贤才太可贵、而又太稀少了。北征一事,证明他的心胸、眼光远胜于自己;而食蝗一举,中外惊叹,万民赞颂,但如无姚崇楚庄王吞蛭之谏,自己也未必敢做出此举。姚崇敢谏他人之不敢谏,且谏则多为公允中肯之谏,与他善察世态民情,强记博识大有干系!“想作中兴之主,亦当善察世态民情,广知先圣治国齐民之术,才行呵……”李隆基细细地思考着,独自计议道:“登极以来,读书遇有疑滞,则不如东宫之时,有师傅、侍读解之;从今以后,当选儒学之士,日使入内侍读,并当待之以师礼!”
想到这,李隆基有些迫不及待地步回长生殿,提起笔来,临案敕道:“……所选侍读,每至阁门,令乘肩舆以进,或宫中乘马。朕当亲送迎之,待以师傅之礼。”
“启奏陛下,姚崇已遵旨搬入四方馆了。”高力士回殿缴诏,李隆基听了,放下笔来,笑着应道:“好,好。”
出殿院时见皇帝神色不悦的高力士,这时见皇帝心情大转,便趁机再奏道:“启奏陛下!”
“啊?”
“皇后陛下奏请陛下,勿忘去正坤宫菊苑赏菊。”
“啊。”李隆基听奏,早又走出御案,笑着对高力士说,“返朝日久,忙乱不堪,真忘了正坤宫的菊苑了!明日重阳,正好和皇后前往赏菊。可转奏皇后陛下,朕明日前往正坤宫。”
“奴婢领旨。”高力士忙应道。同时试着问道,“大家还要何宫陪赏菊苑?”
“陪赏……?”李隆基的眼前,闪出了武惠妃那含忧藏怨、娇媚可悯的双眸,但他沉吟片刻,却吩咐道:“就宣明义公主和毛仲陪赏吧!”
“奴婢领诏。”高力士明白皇帝的用意了,偷偷吁出一口气,暗自为皇后高兴。但却无端地对王毛仲生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滋味:“这高丽种,要当驸马啦!……”
“敕宜春院乐官,”就这时,李隆基又吩咐高力士说,“命左、右教坊众人,也在菊苑待诏。”
听到皇帝传出这道敕令,高力士又象是记起了什么,忙回奏道,“启奏大家,左右教坊的四位掌教,业已商议过节庆歌舞一事了。公孙大娘要奴婢转奏大家:明日献舞,欲罢《剑器》,改献《春莺啭》、《社渠》等软舞……”
“罢《剑器》、改软舞……”不待力士奏毕,皇帝已喃喃地对公孙大娘所奏之事揣摸起来,“《春莺啭》、《社渠》等舞,系劝农祷稔之舞,施于重阳菊节……哦!”揣摸到此,皇帝明白教坊掌教良苦用心了。他省悟地叹出声来,又独自盈盈而笑。
“大家,”
“她还有何奏么?”
“大娘与李氏三位掌教,还奏请下敕容左、右教坊弟子去宝刹寺祭奠卢老相国!”
“唔。”听着两教坊的这一请奏,皇帝又联想到卢怀慎遗表中所说的“中兴在黎庶之兴”等语,他更明白公孙等人不献应景之舞的深沉用心了。笑意,从他那显示着刚毅果敢性格的唇角消失了。“准奏。敕于百官祭奠之后三日着左、右教坊弟子前往宝刹寺祭奠。”
敕毕,李隆基仍沉浸在思索之中,连高力士何时离去,他也没察觉。卢怀慎的死,使皇帝感到昔日起用此人的用心并未空耗,用一贤者,与世风的纯正,关系多大呵!“用人啊,用人!贤德之人,实是难得呵!……”一念及此,病居四方馆的姚崇,须发皤然的宋璟,又一一闪入皇帝的眼帘,使他剑眉愁锁;蓦然间,远贬相州的张说的音容相貌,十分清晰地显示在皇帝的脑海中,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聚集着天下奇珍异宝、拥有包括肉行、铁行在内、多达二百二十多个行业的长安东市,近日来,象退潮的大海,失去了震耳欲聋的喧哗。从崇仁坊的两大寺院——宝刹寺、资圣寺中飘出的超度卢怀慎亡灵的锣钹声、诵经声,给大唐西京凭添了肃穆庄重的色彩。
夜幕徐徐闭合。秋风将两寺中焚化的纸帛灰烬,纷纷扬扬,卷入黯然的夜空。秋风,也将摆设于巷坊间的丛丛菊花的清香,拂送到京郊四野。然而,平素香花永供、丝竹之声不绝的紧邻崇仁坊的平康坊,这被中外称为风流泽薮的街坊,却一反常态,岂止户阶无花,帘笼紧闭,连灯火之光也稀稀落落。这景况,表明了它在西京百坊之中的低贱。
但是,这介于崇仁、宣阳二坊间的平康坊,在大唐奠基之时,却为不少风云人物立宅建府,供他们栖止、筹画、治国安邦。如曾前驱高祖、太宗马首,业已留影凌烟阁的卫国公李靖;挥洒笔墨如龙飞凤舞,其盛名永传后世的褚遂良;还有大长巾帼志气,致芳名远播的李娃……然而,光阴如白驹过隙,人世似大浪淘沙。叱咤风云者,业已高卧坟茔;红粉娇娃,亦已藏香芳冢。自褚遂良、裴光庭死后,这坊便成了倡优聚汇的场所,声名一蹶不振了。谁料得,不久前,它却迎来了大唐朝又一位非凡人物,御史中丞李林甫。
在汴州督捕蝗虫被民众打伤的李林甫,手腕尚未痊愈,举箸也还相当不便。正因为这样,他获准不去宝刹寺为卢怀慎守灵。于是,此刻他便可悠闲地徘徊于本府后院的月堂,思虑着他那无穷心事。
他这中丞府第,紧依东市之西,其前身,便是卫国公宅邸。它占了平康坊十分之二的面积,分外、中、后三院。那遮护三院的围墙,内砖外泥,裱着铁灰色,高逾一丈。在九十六年前,这府宅也应算西京十四条东西大街、十一条南北大街、一百多坊中上万座宅院内规模宏大、气概非凡的了。但九十六年后的今天,它却被充斥在东城的一座座巍峨富丽、亭台玲珑的宅第压得黯然失色。尤其是当邻近的香榭花楼彩灯大放时,这疏灯稀烛的府院,更被衬得如冷坛破庙一般荒败、寒谬。
但是,尽管李林甫今后将专权中枢,作冢宰达十九年之久,眼下,他却只是个乌纱服绯的御史中丞。以其晶流,栖止于此,却也相匹。就是在他服紫捧玉之后,直至上息盖棺,他一直都未另寻新宅,仍居于此。是因为宥于这块灵地上出过不少人杰么?到死方疑惑为冥冥之报的他,在其先只怕未必有此计虑。他不愿离开此房,一是喜其名曰“月堂“的后院,二是在任相之后,此坊离后来称为南内、成为玄宗皇帝主要处理朝政的兴庆宫,只有一箭之遥,便于入宫公干。
月堂,是前卫国公秋季寝休之院。其廊宇布局,不似前,中两院,横、纵轴线丝毫不爽,砖对缝,廊直角,庄重而呆板,规矩而乏变化。这一院,象颠倒在地的醉汉,头歪着,手叉着,足张着,那里落着幞头,这儿掉了麻履……简言之:它方不方,圆不圆,不成规矩。曲廊是真正的曲廊,七扭八弯;几堆怪石间,立着一座亭,亭基老高,得上近十步石阶,才能入亭,但亭盖却极矮,似乎不让人直立其中,老大一个池,无荷,无莲,就那么阴森森一泓池水,静悄悄地躺在亭足下面。池对面,七、八株品种不同的桂树,或直或曲,胡乱立在半人高的芜草丛中。其后,便是一溜高高矮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