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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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皇-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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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什么了?”

“啧!陛下,看你那无威无刚的眼神!我怕谁?我偏说我那么个品流的小夫人,煮饭还得自家动手呢,哪有什么人可差!……”

“罢啦!”皇后发急地制止越来越激动的妹妹,满是苦楚的口吻里,“你就不想想,这是为姐下旨、应当遵循照办之事!……”

“你又想过没有?陛下!”王夫人却毫不留情地反诘皇后,“对你,这满朝夫人,六宫命妇,又有几个愿按你的脸色行事?人家惠妃院里,拜谒的人整日不断,你只敢为这么件小事,来斥谕你的可怜的幺妹;你又知不知道,你这小小的从五品的妹妹,整日里要看多少白眼?你这时愿意去我们北间几十个斋戒室看一看吗?那些一、二品的夫人,不断线地或亲自登门,或派出贴身女官,去代替武家来坛亲蚕的那个女官室里,探问‘惠妃娘娘’病体如何!你如果真的病倒在正坤宫中,看有这么热闹么?”

“菱子!”妹妹的话,象匕首一样直插皇后的心尖;皇后的眼泪,被这剜心剐肺的话点着的怒火烧干了;她异乎寻常地放大声音,叫着妹妹的小名,想对她的大胆放肆斥责一番。但是,叫过之后,她却又愣住了;妹妹这满腔的愤懑之情,与自己平日感受的,又有何异样?斥责她,等于斥责自己。和她一道去抒发愤懑?……“不能!”这两个字,既象从她自己胸腔中进出,又象是哥哥发出的声音,还象义女蓉儿的语调,那么巨大而清晰地响在她的头顶。这是宫禁!它不仅森严,而且极端严酷。宫人斜中,有多少冤魂,不就仅仅因为不小心错皱了一次眉头,错哼了片语只言,便被打入冷宫的么?

一个寒颤,令皇后省悟过来。她伸出手去,拉着妹妹因气愤而变得滚烫的手腕,想扯回召见妹妹的话题上去:“菱子……”

“陛下……”看见姐姐难受的模样,王夫人也放低了声调,不无凄凉地望着皇后。

“长孙怎么敢去冲撞侍读的腰舆?他不知道连皇帝本人也十分敬重这些师傅?那腰舆,也是今上念及一些师傅年老、行走不便,特地下敕备办的?”

“……”看来王夫人还并不知道这事。有几分肆无忌惮的她,一听皇后说到这事,而且用的是这种口吻,她那被握在姐姐手中的腕颈,也抽搐起来了。

“就是在曲江赐宴前的一天,”皇后详细地告诉妹妹,“今上正召两位老侍读进宫备询。长孙领着人去给今上备办春装,行至右银台门口时,抬着腰舆的力夫,正好先他一步进了右银台门口时,他不仅不为老侍读让路,还令他的随从,闯舆而过!若不是正好遇上明义公主而被劝阻,真不知要惹出什么祸来。”

“今上知道此事吗?”王夫人顿时减了气焰,怯怯地问皇后。

“明义公主叮嘱了送侍读的太监一番,总算还无人去今上面前搬弄是非。”

王夫人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皇后的手背上,紧紧地握着。

“菱子!”这无声的亲昵的表示,使皇后觉得自己的幺妹,还是个弱女子,并不似常人眼中所谓的泼辣货。但是,正因为发觉了妹妹这一点本性,皇后心里的酸楚,却更浓了。她几乎是硬着心肠,继续把不得不说的话,对妹妹说下去,“今上志图中兴,严饬纲纪;岐王,帝之爱弟,稍有越轨,亦不姑息。你与长孙,更当自爱才是。”

“臣妾记下了。”

听着妹妹那声调陡减的回答,皇后又有些不忍,但,又怕她年轻,阅历太浅,不识厉害,就在要令她返回斋戒室去时,她还是再次严厉地叮嘱说;“更不能仗恃本后,胡作非为!若再惹下祸事,本后亦无力搭救!尔,回室去吧!”

她极不情愿地从妹妹的两手间,抽回自己的手来;但是,就在妹妹要跪地拜辞时,她却又将她一把扶住,温柔地把她那绺重新掩住眉儿的青丝,往鬓角抿去。那眼角处,却偷偷地流出泪来。

“光禄卿大人好气色!”姚奕带着本府一名家人,往亲蚕坛而去。刚走出斋殿不到一里,却见千叶桃林中,醉醺醺走出一个人来,老远地,就朝他一揖到地,笑哈哈地寒暄起来。

“哟,是姜大人!”姚奕仔细一看,见是殿中监姜皎,忙笑着回揖,疾步走过去。可是他的心里却七上八下,并不想见眼前这个人,但撞上了却不能躲开,他走近姜皎,又抢先问一句:“姜大人好兴致哩!看这模样,定是在这千叶桃林之中,‘消恨’了一番?”

原来这千叶桃树,乃南海所贡的异花,其枝繁叶盛,干矮花多。其花色淡瓣稀,但香味雅净不俗。刚刚搬入大内居住的李隆基,常常因与太平心斗不已,十分苦闷。曾于千叶桃花盛开之时,来此赏花。春风搅着花香,扑鼻而入,霎时使李隆基神清气爽,对伴驾的近侍们笑着说,“不独萱草忘忧,此花亦能消恨。”故由此之后,大内主人又称此花为“消恨花”,此处称曰“消恨墟”

一听“消恨”二字,姜皎才用手扶扶自己的幞头,回首看了一看,不觉也笑了:“真是,我怎么会走到这消恨墟来了?看来是宫神知道你我交谊不浅,故意让我走错了路,到这里来陪奕哥‘消恨’哩!”

姚奕一则此时不想与姜皎纠缠,二则因身有懿旨,要去亲蚕坛当值,故笑着一揖相辞道:“姚奕身有旨命,不得奉陪,请姜大人恕罪!”

“急什么呢?光禄卿大人,”姜皎打着酒嗝儿纠缠,“看你这一身明衣礼服,是在跑正坤宫的差事吧?”

“大人说的是,明儿就是亲蚕大典之期,”姚奕忙说,“因之……”

“哎呀!奕哥,”姜皎却朝他一摆手,拖着他,离开姚府家人远些,才噗哧一笑,放低声音说,“这大唐朝的事,也真让你父子揽光啦!令尊大人是上管三公,下管群僚;你呢,六宫后院,也大提大调开啦……”

姚奕心中暗暗发毛,却苦于不知如何摆脱他。休看他和姚奕是同品之官,但姚奕却深知此人因平太平有功,深受皇帝宠信,不仅可任意出入宫禁,而且一些嫔妃为了受宠于今上,还屈意交结他,他和一些嫔妃,可以连榻而坐,同壶饮酒。眼下,今上最宠信的武惠妃特别倚重他。故在姚奕这批文武朝官的心目中,他虽不如高力士那么声威显赫,但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本来在东都分司衙门办事的姚奕,正是请托这位殿中监,回到西京,得到了眼下的官职。可是,最近姜皎却给他出了大大一个难题,要他通过紫微省中四个主书之一的赵诲,向他父亲提出推荐现御史中丞李林甫为吏部尚书的请求。赵诲文案娴熟,吏道甚详,是深受姚崇信任的主书官员。由他向姚崇提出,事有八九会成功。但深知父亲和他所信任的属下对这等请托所抱宗旨的姚奕,却不敢贸然允诺。谁知姜皎在向他提出此事时,一方面连连暗示上次为他办事的所费精神,冀其“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一方面却因摸透了他的脾味,送给他一件异宝,他见了这个宝物,果然忘乎所以,一口答应下来。

这异宝名曰“辟寒犀”,是交趾国所贡。这支犀角贮于一紫金小盘中,置于房内,似觉暖气悠悠,故得此名。姚奕得此宝物,虽说并未感到它有所传的那种功能,但也知道它确实是一件稀世珍物,何况还有贮宝紫金器皿。姚奕得宝之后,仍不敢向赵诲提出;姜皎虽不甚催逼,但每一相遇,总要提问。此时,正所谓“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躲不脱,他自然又要问,那该如何搪塞呢?姚奕暗自发急。

果然,就在姚奕寻计摆脱困境之时,姜皎却斜着充血的醉眼,问道:“奕哥,那事,仍无着落么?”

“近日奉皇后懿旨,备办亲蚕仪典一事,故,故此……”

“哈哈哈哈!”见姚奕支支吾吾,哼哼唧唧,编话唬他,姜皎一仰头,不留情面地嗤笑起来。笑得姚奕盼地有缝钻下去才好。

“奕哥,”姜皎笑得泪水长流,也不去拭,指点着姚奕说,“你好不明白!”

“这?……”

“你呀,一口一声皇后,你果真连谁是真正的六宫主宰人,都弄不清楚么?”

“姜,姜大人!……”姚奕虽说有几分蠢笨,但妄谈后妃,是灭门之罪,他却看得十分认真。一听姜皎如此说话,他朝远处看了看,虽然断定没有旁人,可还是吓得眼睛发直,颤声求告姜皎,“下官身负首令,明儿……”

“嘿!奕哥,”姜皎却把他拉得更紧,“你不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这个?……”

“你呀!”姜皎摆摆头,语气显得十分冷静、诚恳,毫无醉意,“要给自己留后路呵!”

“给自己留后路?”

“是呀!”姜皎异常警觉,他耳语般对姚奕说道,“不是我姜皎扫兄之兴,不错,眼下你的相国老子高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可惜他到底年过花甲,且连患大病,一朝象卢相园那样仙逝而去,你便青云路断,哪来的前程?”不容姚奕思索,他又把话锋转向更为尖锐的地方,“这还是小。你应该想到,令尊列位公侯,身居宰相,所凭者何?一曾合谋翦灭诸武,废则天太后于上阳;二曾翦除韦逆,扶立太上登极;三则曾助今上翦灭太平,有此三大功劳,故有今日,但灭三朝、兴三朝,杀人不少,结怨甚重!远者不说,就说眼下,那惠妃院的掌宫人,正是武氏一脉。待你父亲一死,她又执掌六宫,寻找冤主,非你兄弟,还有何人?那刀刀相报的惨境,只怕光禄卿大人不说身受,只消想想,也够‘消魂’的了。”

姜皎这时感到,着不是他紧紧抓住姚奕的手,只怕姚奕早就站立不稳了。

“为御史中丞请托,就,就是留后路么?”半晌,姚突才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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