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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如此行事,用心叵测!”千回万转,愁肠百结的霍国公一想起眼下的东都留守,就躺卧不宁,一下子坐起来,焦灼寻思,“蓉蓉也觉察到废后之举,与此人有关;近日此人与武氏过从尤密!如果今上在罢宋璟相位后,将他擢入宰相行中,那武氏则如虎添翼,我大唐社稷堪忧!……宋相爷啊,你,不该三上辞官表啊!只待圣驾返朝,我毛仲三叩九拜,也要求你重归台省,辅佐今上。可眼下?……我毛仲虽是一介武夫,也要将通洛门外之事,具本上奏!”
“这奴才,竟也喋喋不休!”第二天,晨妆刚毕,正欲去长生殿燕乐堂赐宴四夷酋长的皇帝,却看见了便殿御案之上,陈放的霍国公王毛仲的奏疏。皇帝未及终本,先是深感诧异,继而便愠怒地骂出口来。接着,他将那疏本一下子推至案角。
王毛仲这道篇幅颇长的疏本,高力士虽已看过,但例外地没有附上他的摘疏黄纸头。这分明表示高力士也对王毛仲惮惧三分的举动,就更令李隆基大力不悦。
在皇帝的心中,认为十分扫兴和可恨的,还不是这表本所上呈的通洛门逆犯之事,这表本如一张大网,将正消失在皇帝记忆之海中的有关东巡之议发出后产生的种种不快,又一一打捞出来,使皇帝又历历可见。“难道朕这中外推崇的成功之君,竟一定不能告成功于天下么?!”越想,皇帝越气。他狠狠地斜了一眼被他推至案角的疏本,转身从御案边走开。
便殿四角的凤炭,燃得更旺了。帘笼密罩的便殿中,暖气袭人。皇帝的心头也好似燃旺了一堆火炭。他重回御座稍挽了一挽黄绫丝绵龙袍那厚厚的袖口,从案头取过纸笔来,急不可耐地亲书敕令,“敕:着于琼林库中提取锦缎二百匹、库帑十万缗,分赐通洛门平贼有功之臣李林甫、王毛仲,以为奖掖,钦此!”
写毕,不知为什么,皇帝感到心中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他那刚才还紧闭着的阔唇之角,泛出了几许含义不明的笑意。
大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十一月丙戌,轰动万国的大唐皇帝东巡封禅盛典,在东岳泰山开始了。
第十九章
大唐开元十三年十一月甲午,玄宗李隆基结束了东巡封禅,敕四夷酋长各归邦国,皇帝车驾返还东都。
銮舆进入兖州地界,李隆基敕内侍省长官高力士率近卫官兵护后宫嫔妃先返东都,自己却领着随驾百官至曲阜,祀祭孔子。
中书令张说和中书舍人张九龄奉敕先到曲阜安顿皇帝驾幸孔子故宅及祀祭孔子庙事项,早銮舆两日到达曲阜。提前赶到曲阜的兖州刺使及其他州佐官员,和曲阜县官员、缙绅在十里长亭列队迎接台省大臣。张说在亭上向州县官员、缙绅宣读了皇帝诏书后,又重新上了肩舆,令先去孔庙一观。一时间,道锣声声,把原本僻静的邹鲁小县,震得路断行人,鸟雀远遁。
众官及人役抵达孔庙时,雪纷纷扬扬地下得更急、更大了。张寿捧着狸毛斗篷,命人撩开舆帘,在舆中给张说披戴好,才扶着主子下了舆。这时张九龄也披戴好蚕绵斗篷,跟着宰相向庙门走去。一把紫罗伞,由台省人役打着,为张说屏去飞扬的鹅毛大雪。
张说一进庙门,便放慢了脚步,详细地看着这座祀祭大贤的祠庙的一砖一柱。临近杏坛,一眼望见富丽堂皇、翘檐凌云的大成殿时,张说肃然地垂下两袖,步履也显得稳重异常。那殿前廊上林立的石柱之上,盘旋的石龙,须眉生动地崭露在大唐宰相的眼前。
张说在白雪覆盖的杏坛前止了步。这寻常的土台,便是当年孔子讲学的地方。“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望着这简陋异常的一抔之土,先圣孔丘这句盼有用武之地的喃喃自语,又回响在张说的耳畔。这自语和这简陋的一抔之土,以及终不为春秋各国之君重用的结局,自然而然使大唐宰相想到西京、东都那堂皇宏丽的中书省台,想到自己为明君倚重的宰相地位,他拈着飘于项下几乎全白了的一绺胡须笑了。
但是,就在他无声而意味深长的一笑时,殿前一根廊柱陡地闪入他的眼帘,那笑意如六月的晴空突然被乌云笼罩,倏地化为愤怒。他陡然转过身来,问:“州县官员何在?”
“卑职等伺候大人!”
如被利刃刺中,兖州刺使和曲阜县令心房猛一收缩,踉跄着走出队列,来到杏坛前,跪在宰相面前,颤声回答。
“尔等为先贤故宅长官,”张说勃然地指着殿廊石柱中临右的一根,喝道,“此柱龙身破断,因何不换刻新柱?”
听宰相这声喝问,刺使和县令一下变了脸色,回答不出话来,不约而同地伏地颤栗。兖州及曲阜其他佐吏、人役见了,也骇然地纷纷跪在雪地上,不敢作声。
“想昔日鲁恭王欲毁先圣此宅,扩造鲁王宫,”宰相并未息怒,反而更加恼怒地训斥州县官吏,“宫成之日,鲁恭王升堂乍闻金石丝竹之声,乃不敢居处,而将鲁王之宫恭奉先圣!今今上崇贤尊圣,创巍巍中兴之世,返銮途中,复特敕幸临此宅,祀祭圣贤!尔等区区胥吏,竟不知廊柱石龙身断裂!尔等所事何事?”
“相国请息怒!”张九龄见张说越说越气,赶紧上前悄声劝道,“此时换刻新柱,已是来不及了,还是先到馆驿中安排今上祀祭先圣事项吧!”
张说被张九龄劝着,拽着袍袖,但仍怒气不止,好不容易才放下袍角,对张寿吩咐了声:“去馆驿!”便气呼呼地朝孔庙外去了。
“各位大人请起!”张九龄这才回过身来,先命人扶起州县长官,再朝其他佐吏一抬手,“銮舆不日便要幸临此地,且请先回衙中,听候宰相安排吧!”说毕,又朝众人一揖,忙着出了孔庙庙门,上舆追张说的肩舆去了。
“我等大小也是朝廷命官!”张九龄去后,被人役掸着袍、冠上雪、尘的刺使,才回过神来,脸上十分尴尬地对县令抱怨说,“怎么相国就如此责骂?当着下人,好象对待他的儿子一般!”
县令却还在寻魂找魄,根本没有听清刺使在抱怨什么,错以为刺使把他当成了出气筒,连连揖手回道:“是卑职之过!是卑职之过!”
“二位大人也不必见怪!”倒是刺使的贴身幕僚,很知些朝阁掌故,忙凑上来对二人低声笑着说,“这位张相国,岂止对二位大人,就是对台省中其他相爷,稍不合意,他就当面叱骂!”
“啊?对同僚也是如此么?”刺使一听这话,心里气消了些,但怕其他属从没听见,故意大声发问。
“是哪!”那幕僚一下子明白了主人的用意,忙大声回答,好让州县人役都能听到:“我们这位相爷,连王公大臣,也挨他的骂呢!”
“今上亲幸贵县,”刺使此刻却又一本正经地对县令道,“贵县也确乎应细察在先。殿前廊柱石龙身断,也委实不成体统呀!”
“这这这……”县令一直回不过神来,正在担忧着还有比宰相发怒更可怕的事——龙颜大怒——此刻听上司提及此事,煞白的脸又骇得发青,结结巴巴地向上司求救。
“贵县不必如此,”知道銮舆快到曲阜,出了漏子自己主人也大有干系的刺使幕僚,忙又悄声对二人道,“张相国虽好面折百官,但只要我们州县尽到心意,也就太平无事!”
“尽……尽到,心意?”
“唉!事已至此,就不要闪烁其辞了吧!”
“二位大人勿急,小人闻听朝中友好说过:相国虽广有才智,但却好贿!”
“是么?”
“一点不假!来曲阜前,小人便已想过:圣庙宝藏中,不是有—珍宝,名唤‘记事珠’……”
“是是是,有这件宝物!”
“二位大人设宴接风,便可将此宝献上!”
“啊?!”州县官员却有些迟疑起来。
“献吧!若出了漏子,小人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馆驿的夜宴早已收场,州、县官员俱已辞去。正如那幕僚所预计的那样,宰相在席上的兴致颇高,不仅根本不提石龙断裂之事,而且还临席咏得一首踏歌词,亲自调教那六个刺使专道从兖州用快骑接来的歌伎和弦而歌。酒,也因鲁地名厨献上的鲁地特产——鱼肴,饮得十分尽兴。此时,宰相仍兴犹未已地让刺使留下的歌伎伴着他,在才布置起来的暖阁里,击案赏着歌伎们的轻讴漫吟。
但是,中书舍人张九龄,象他惯常一样,酒只饮了三巡,对佳肴也只是箸到而已。刚刚送走州县官员,本想利用与宰相独处僻地,相对清夜、一吐胸臆,但见宰相狎伎而歌的兴头正高,他又不忍去扫他的兴头——一年多来,为了东巡封禅事,他也委实太累了!
但是,面对国情政事,尤其是本次东巡中看见今上的一些举止,他忧虑甚重,多么想尽快和宰相一吐为快啊!可是,他几次临近暖阁,看见须发皆白的宰相脸上现出的欢悦神情,便又黯然地轻轻摇着头,走回自己的寝房。知道他脾性的仆从,为他拨得烛光明亮,烘得锦被生春,早躲得没有了影儿。他重重地叹着气,掩上房门,随口吟道;“幽人归独卧,滞虑洗孤清。持此谢高鸟,因之传远情。日夕怀空意,人谁感至精。飞沉理自隔,何所慰吾诚?……”
他是在车驾未启东都时,听见王毛仲谈到刘家庄一事的。和霍国公对此事有着同感的是:作为东都留守的李林甫,竟明知刘庄冤情不报,指为谋逆请有司清剿,其人其心已可想而知!再加上他和武惠妃日益明显的往来,张九龄已深为惕戒。眼下,王皇后被废而死,大驾回銮,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