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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辣”不“辣”的?崔隐甫简直记不起来了,但总之明白是张说凭一个字,坏了他姑侄二人的好事,他的两眼里,露出了深受他姑父欣赏的饿狼觅食时那种狰狞凶残之光。
若在平日,另一桩事被侄儿干坏,他断不会如此声色俱厉。吏部尚书经过近几年的磨练,早已不是徘徊于月堂亭池畔上的御史中丞了。和侄儿一样,他也在发福。白皙的脸,变得浑圆一团,那柳眉在这变大了的脸上,显得更细更弯。这一来,使他在发怒时,也似乎在笑。这白皙粉嫩的肤色,配着乌纱、紫罗金线袍服,和腰间的金銙玉带,令人想到当今宫廷丹青妙手笔下的赐福天王像。深知妙用“忍”字的他,这一回因这个“腊”字跌的跟斗太大!他熬尽心血,苦铸腹剑,把包括前皇后在内的许多人送上死路,而欲获得的战利品,就因这一个“腊”字转瞬间便化为水中月,画上饼,镜中花:你叫他又如何忍得了?!
……
“李卿,事已危急,不得已召卿入宫!”那是去冬的一个晚上,李林甫突然被秘密宣入上阳宫,谒见和其他嫔妃一道先由高力士护送回东都的武惠妃。金丝帘内,熠熠的宫灯之下,武惠妃卧在绣榻上,神情黯然而焦灼地对李林甫道:“册立六宫之主及卿等升擢诸项,尽被张说老儿谏阻了……”
接着,武惠妃便将皇帝如何与张说商议此几顶事宜,张说又是如何回奏,结局又是如何,咬牙切齿地告诉了李林甫。完了,武惠妃挣扎着从榻上半坐起来,娇喘不息地对李林甫道,“张说老儿不除,后患不已!李卿,尔要从速除灭此贼!”
李林甫估计过张说会出面阻谏,但事态出现得这么快,结局如此不堪,却是他所料之未及的。但是,方寸亦乱的李林甫,陡然看见武惠妃在那宫灯之下,显得两颊深陷,面容憔悴;听她说话,大有不胜其力之状,他却又忙着稳住心神,急急去安慰武氏:“娘娘不必为此老贼气伤御体。对此老贼,微臣早已有除灭之方!”
“要快!要早!”
“不出明春,便除此贼!”李林甫虽也曾思虑过除灭张说之计,但并未成形。可是面对气急败坏的武惠妃,他却断然回奏。一则,计虽未成,但深知张说好贿的他,已知从何处下手,虽不说稳操胜券,但除灭不难;二则,只有这样回奏,才能略泄帘后人心中的郁愤,让她早日康复。她如大气伤身、伤容,造成的后果,才真不堪设想了。
果然,听了他如此回奏的武惠妃,大为缓颜。在吁出一口郁结之气后,又叮咛再三,才遣他秘密出了上阳宫。
……
出了上阳宫的李林甫,当夜在留守衙内,几乎一夜未眠,不到天明,他的密差已出了洛阳,日夜兼程,前往兖州。在刺使的衙署内的幕僚中,这密差紧张地选择着、笼络着。刺使的一位贴心幕僚,成了李林甫的心腹。深知本州所辖孔庙中所藏的奇珍异宝的他,按李林甫的密令,向刺使、县令献出了以“记事宝珠”贿赂宰相之计。
宰相上钩了!
那“急驿”快骑将这一讯息飞快地送回了东都留守衙门。
张说何曾想到?就在他伴着皇帝、率着百官由兖州曲阜抵达宋州、接受皇帝赏赐的御宴、奉和着皇帝御制诗篇时,东都留守衙门已派出入役将兖州刺使、曲阜县令解官罢职,逮捕入东都留守廨衙的大牢中,开始鞠审了!
二人的供辞是:宰相逼索圣庙珍宝,不得已而贿献之!
……
銮舆返还东都不久,皇帝便接到了东都留守奏弹宰相张说“徇私僭侈,受纳贿赂,竞致逼索圣庙神器”的疏本!
疏本未隔日,便带着皇帝的朱批,转回李林甫手中。盛怒的皇帝朱批道,敕东都留守李及刑部尚书、大理少卿等同于御史台鞠之!
这,便是急命崔隐甫等驰来东都的原因。
……
侄儿狰狞凶残的眼光,提醒李林甫要抓紧时辰,坐死、除灭张说,而不能象惠妃娘娘那样,只是气、气、气。
“尔细看兖州、曲阜犯官的供词。”李林甫陡地转过话头,吩咐崔隐甫,“定于明晨卯时,将张说捉拿按审!”
建于大唐高宗上元年的上阳宫,在洛阳宫城的西南隅。它南临秀丽的洛水,西拒险峻的谷水,是洛阳宫中最为壮观的一座建筑。经过东向而开的正门提象门,便进入上阳宫正殿观风殿。明日,大唐开元十四年五月初五日,今上李隆基,便要在这观风殿中,大宴群臣,欢度端午。
今天上午,皇帝在被谷水隔开的西上阳宫听左、右教坊的掌教李龟年、李鹤年、李寿年、公孙大娘奏报明日大宴时预备的歌舞,并在绿珠园观赏了两坊弟子歌舞的《秦王破阵乐》、《夜半乐》、《还京乐》。经过近十年的探索、琢磨,李龟年和宁王修改后的《秦王破阵乐》,增添了陕北一带高亢、浑厚、虎虎有生气的民歌风味。使精晓音律的皇帝,觉得这支乐曲无论在演奏上,或是舞伎的舞蹈上,都较仅有雄壮、豪迈之风的旧曲,显得更为丰富,耐人寻味。一高兴,他要过大哥手中的玉笛来,对着乐谱,亲为公孙大娘的剑器独舞伴奏了一回。
可是,一曲终了,皇帝放下玉笛时,却感到十分不满足。眼前的歌舞,使他回忆起东封泰山后,在山下行宫前的大坝上举行的大酺歌舞来。那波斯舞姬歌舞的《柘枝》,那突厥舞姬们歌舞的《春莺啭》和康国舞姬歌舞的《胡旋》……这些原本也在本国朝野间广为流行过的异邦邻国的软舞,在久违近十一年后,重现在东岳足下,使皇帝大有耳目一新之感。皇帝那时突然觉得,不仅花草可以解忧知愁,连歌舞也真能通灵移性!当国势危艰之时,他最喜悲怆雄健之舞,如《秦王破阵》、《夜半》、《还京》……每观、听这些歌舞,他那年轻的血液就沸腾、燃烧!激励着他,跨神骥,仗莹锋,去一扫蒙罩社稷的尘垢、妖氛!然而今日能吸引他的,倒是这被他亲制敕书禁断了的胡舞。
“这该死的张说!”
一想到禁断胡舞胡戏之事,就不得不令皇帝想起十二年前的开元二年,张说用《死可汗之戏》诱惑岐王、排挤姚崇的往事来。同时又想到本次对张说还在进行的审讯一事。
从内心深处讲,皇帝对姚、宋、张三相,他更喜爱张说。李隆基长期观察得知:张说不乏智谋,无论朝政,军机,文学,他都不在姚、宋之下。但是,他却又比姚、宋高明的是,他的态度恭谨,上言、谏阻何事,总是先做到使皇帝心里愿听。而不象姚、宋,总象万事不依他们,就不成!对圣明之君可以如此么?臣工,到底是臣工,是为君王所驱使的、身分高贵些的奴才罢了!奴才不按主子之意行事,还强要主子听从奴才,成何体统?死去的姜皎提醒得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得有个摆布!绝不能以俗情凡规,来左右君王!张说是懂得这一点的。这也是皇帝特别看重他,虽在交结岐王后仍要倚重他的主要原因。
但是,也正是因为他比姚、宋处事来得圆滑些,机灵些,却又使皇帝在倚重他时,不如使用常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姚、宋时放心。被宋璟在望贤宫一番话气得罢了右相之职的皇帝,在说出了罢相那话后,却又后悔起来了。因为如此处置宋璟,那顺理成章的事是:升张说为右相。但是,一旦升为右相。张说就要总揽台省,他会干些什么事呢?先不说他还去不去联结宗室、宫闱;坐上右相之位的他,自然就有宗室、宫闱中嫔妃、皇子皇孙前往联结,皇帝敢断定他不会如姚、宋那样断然拒之。那样一来,皇帝又将有多少日月心神不安啦!“唉!有才德的姚、宋太不顺朕之意;顺朕之意而又有才德的张说,却又过于机灵,使朕大不放心!人世间,既有才德,又能顺朕之意、使朕放心的贤英太难找了!”
李隆基,是在这暗自浩叹中,暂将张说擢为右相的。→文·冇·人·冇·书·冇·屋←
但是,大不放心于他的皇帝,立即开始不动声色地对宰相试探。在东岳,皇帝召问立后之事,万想不到他会呈递那口气大似宋璟的谏本!望着宰相两鬓苍苍,皇帝暗想:“他,或许因年事已高,又位极人臣,为人,已大不同前了吧?”
虽说宰相仍不顺意,极谏不立武氏,皇帝却并不生厌,反而安心一些了。谁知,不出三日,武氏安置在太子李鸿身边的心腹就向他告说张说已先将谏本给太子看过,太子叫他“相父!”他回奏要“鞠躬尽瘁”地辅佐太子一事!听到这一密告的皇帝当时就气得恨不能立即罢了张说。但因封禅大典得由他主持,又碍着万国来使,皇帝才勉强忍着。接着,就在返回东都的途中,接到弹奏张说索贿圣庙宝珠的疏本,他当即朱批捉拿鞠审。
玄宗被张说主事突然搅乱了心神,他那悒郁的神情使仍在殿堂内歌舞的人们感觉到了,纷纷惶恐不安。谨慎细心的宁王,忙朝皇帝身后的高力士递去一个恳求的眼色。高力士却朝宁王报以卑谦的微笑,然后俯耳对皇帝奏道:“大家,该去观风殿看那《开元东封图》了吧?”
“唔。”沉思默想的玄宗被内侍省长官从失神状态中呼唤过来,点头应允。
“启驾观风殿哪!……”
随着高力士的宣呼,玄宗从御座上站起,在宁王和左右教坊掌教、歌舞乐伎的依秩跪送及随銮宫人、侍从的簇拥下,出了西上阳宫门。
在隔着上阳宫和上阳西宫的谷水上,建筑工匠真可谓匠心别具地在两宫间架起一座虹梁彩桥。急湍奔流的谷水,往往在冬春之晨、夏秋之夕腾起缕缕水雾,使那弧形彩桥,真似隐隐露于云霓中的丽虹,人行其上,也有种飘飘如仙的感觉。李隆基过此虹梁,从不乘坐车舆。笙乐前导、黄罗华盖上罩、宫娥近侍簇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