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瑶、念奴、仙音却仍失神地站在太真四周,瑟瑟抖动。明亮的灯光,连连闪入房门,黯淡的小屋,一时间竟如白昼。
“敕:着太真观待度女冠杨太真,仍归太真观待度,由杨玉瑶等三人伴之。钦此。谢恩!”
“呵!……太真!你、你快谢圣上隆恩啊!”玉瑶最先从惊恐里回过神来,一下子扑向瘫在地上的妹妹,摇着她那冰冷的肩头,喜泪纵横地说。
“快接旨谢恩啊!”念奴、仙音也一头跪下去,搀着太真,提醒着。
“接旨……谢恩?……”太真却仍惶惑地回顾着,呐呐地问。
“太真娘子,”高力士将黄敕转交给宣敕太监捧着,自己一下跪在太真面前,又似当年迎侍玉环进京一般恭谨,“今上,正在待度院中,待娘子重抚瑶琴呢!”
虽无声响,但宫侍们都一齐跪在太真的面前,伏首等候。
“恭请娘子上路!”力士又柔声告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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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胆大撞天的贱人!还要等人来搀扶你么!哼哼!你还不给我起程!”
……
“恭请娘子上路!”
“这才几个时辰……”我先是坠入地狱,却又要重返天堂……这是真的!……高力士,这天子幸臣,又在我的面前跪下了!骂我是贱人的人,此刻当在发抖了吧?……
“啊,天威!原来就是能使人至贱,也能使人至尊的不可违逆的威力呵!依仗它,尼姑能成太后、女主,皇后、宠妃也会一遭断肢残体、祸及九族……我应该忘记寿王,忘记使我忤旨毁琴的人伦和……今上那苍然的须发;牢牢记住,天子是主宰一切的!”太真思忖着,凭借力士的手,缓缓地立起身来。她的嘴角,泛起大彻大悟的微笑。她万万未料到:真正的待度院,竟是这将使她永世难忘的大内宫人茔园——宫人斜。
第二天,单日,上朝日。
南内大同殿下,文武百官早已依秩列班,等待朝参。
“当!当!当!当!当!”
景云钟声飘入南内,宣告了銮舆登殿受朝的时辰——卯时,业已到来。
文班班首李林甫、李适之,武班班首陈玄礼、哥舒翰,各领其班整袍正冠,恭捧朝笏,准备上殿。丹墀两旁金钩珠帘内的王公贵胄,也依秩而立,肃静无声。
左相李适之见卯时已到,丹墀上却仍不见高力士宣呼百官上朝,暗自诧异,不无疑猜:“今上幸骊山温汤,原敕一旬方返京师,不料即去即归,未足两日;今日朝会时辰已到,又不见今上登殿受朝……难道又因圣躬违和么?……唉!”想到这里,他朝手中的奏疏一看,更加焦急。那是昨夕方收到的荆州长史张九龄的谏疏,据九龄疏本中说:平卢军兵马使安禄山,广征军兵,欲逞军功,将成北陲之患。若不抑遏,恐复演赵夕翽失政、逼反奚、契丹诸邦之故事。李适之见本,十分忧虑,欲于今日早朝转呈此本,并拟弹劾安禄山。但皇帝迟迟未能升殿,急又有什么用呢!他在翘首悄觑丹墀时,见李林甫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心里便恼:“彼执掌中书以来,何曾如九龄常忧国事民生!可叹九龄,老病荆州,尚远虑北陲安危!听力士说,今上虽贬斥九龄,但仍爱重其人,每遇荐士,辄问:‘风度得如九龄不?’若今上能一览此本,或者复有召还九龄之意,也使我大唐中兴之势长久呵……”
“嗯?”就这时,他觉得自己手肘被人一碰,知道是下手处的太子宾客贺知章。“看来,连这素来持重的老大人,也因今上迟迟未见登殿,发起急来了。”他回过头去,向贺知章递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色,苦笑了一下。
“高大将军也该出面宣示几句呀!”贺知章低声说道,“两班文武,都露惊诧之色了……”
此刻,高力士正疲乏不堪地坐在大同殿侧殿耳房里的短墩上,也在发急。
昨晚迎还太真后,又伴送皇帝、太真去到甘露殿。皇帝判若两人。竟头戴白纱皇帽,身穿白绫绣龙夹袍,亲吹玉笛,为巧饰义髻、舒袖而舞的太真伴奏。“大家,确实无病啊……”望着皇帝那张似乎一下变得年轻了的脸,高力士对太医署的高手,暗自赞佩。
时过丑时,皇帝才在他的恳求下,兴犹未尽地由太真扶入寝宫去了。
按惯例,上朝之日,皇帝寅时便要起身梳洗,等待受朝。
但寅时已过,接近卯时。寝宫女官却禀告力士:“今上尚未醒来。”
“这,这……”力士十分为难,“绝不能启奏。但今上又未下敕今日罢朝。此时百官早已齐集朝堂了……我只有先去朝堂等待才是。”
于是他叮嘱女官,要她随时将皇帝讯息,令人急告。
从甘露殿频频来人禀告,都是一句话:“陛下尚未醒来!”
“怎么办呢?”
乱传敕令?他断然不敢。不和百官见面?宦官们已说文武两班班秩已小有紊乱了。去西内甘露殿寝宫?皇帝并未醒来呀……
秋日的晨雾,早已散尽!灿灿阳光,当顶射下。卯时早过,已是巳时了。但大同殿上仍听不见迎驾鼓乐。一切依旧,静悄悄。
力士坐不住了,他一下立起身来,但脑子里仍是个问号:“该怎么办呢?”
第十三章
夏初的北疆,彩霞缤纷。无垠的草原上,胭脂花疯狂竞放。托纥臣水河,如文静的少女,拖曳着绿波织成的长裙,傍赤山,依柳城,向辽东湾姗姗而去,汇入滔滔渤海。声声牧歌,飘入辕帐。大唐北陲,显得安谧、宁静。
平卢军兵马使辕帐内,孔目官高尚和掌书记严庄,正在拥妓宴乐。
高尚、严庄不仅是兵马使安禄山的孔目官、掌书记,而且是安禄山的养父、原平卢节度使张守珪因守边不力坐贬括州、临行前荐给他的军中谋士。二人在佐助安禄山之余,多喜玩“送钩”之戏。两人在送钩、藏钩、猜钩上,势均力敌,往往难分胜负。一局完了,五名歌妓便每人各罚输者一大杯波斯酒。今天,严庄连连失误,而又连连受罚。此刻已被灌得幞头歪斜,口眼迷糊了。
二人正玩得高兴,一侍者进帐报道:“史大人回来了。”
平卢军副将史思明,春初去西京探听朝中之事,这时刚刚归来。安禄山要高、严二人,即去密室议事。
“史大人带回了什么消息?”在去往安禄山密室的花径上,严庄醉意骤减,早已戴好幞头,穿好袍服,向高尚低声询问。
“曲江终于死了!”
“啊!这老儿到底死了!”
“不然,兵马使怎么会立即要你我去密室议事。”
“大干功业的时辰到啦!”忍不住喜形于色的严庄,挽袖擦掌、兴奋不已地说。
“那老儿如果早死几年,你我怎么会在这漠漠荒境,受此凄凉!”
“是呀!你我少时便向安大人提出:拿奚、契丹开刀吧!”
“是开刀时机到了!”
“是呵,不冷,不热,正好大动干戈!”严庄说到这儿,却又皱皱眉头,“只是对静乐、宜芳二位公主,倒要小心计议一番才是。”
宜芳、静乐二位公主,为宗室之女。于十年前赐嫁奚王李延宠,契丹主李怀节。
“眼下无须担心了。”高尚四下一望,见无旁人,这才停住脚对严庄道,“据适才史大人匆匆相告:今上近年来内宠太真,外信李林甫,真是‘开元天子万事足’,只求大扩大唐版图了!”
“可,这位君王,虽老也不失其圣明啊!记得张大人贬斥括州之事么?我等虽将败绩一一掩过,可今上,还是察出来了……本度之举,如被两位公主奏告上去……”
“哈哈哈哈!只要将奚、契丹两部灭绝,今上还会把两名宗室女儿的话当回事么?”高尚轻声笑着,“再有,今上,也远非昔日了!”
“呵?”
“记得一年前他新纳太真,误了早朝之事吧?”
“记得记得!”
“这次史大人归来,说那中书令李林甫,自那日之后,即奏天下太平无事,不应虚劳圣心,请改单日朝会,为五日一会。”
“蒙准了么?”
“自然。皇帝还朱批道:‘依奏,并敕三伏三九内,宰相可于辰时散衙还宅。’这一来,其余文武百宫,也照准于卯时到衙,辰时即还宅。”
“好一幅君臣乐享太平的绝妙图画啊!”严庄含着嫉妒、羡慕而又不无讥讽的心情说道,“从此君王不早朝,你我正好创边功!”
“好个‘从此君王不早朝’!”高尚迈开脚步,应着严庄的感叹说道,“我等却要暂戒宴乐,助安、史二位大人,开创不世之功!”
“白狼山呵,白狼河,
白狼山水哟绕饶乐。
奚王牙帐扬旌旗,
十部奚人唱牧歌呵。
胭脂花,红似火,
马如龙腾,
草漾绿波。
大唐因出圣天子呀,
万国九州享安乐!
边草无穷,
胭脂似火,
胡尘不飞,
汉胡一家共唱开元盛世歌呵~~”
堆堆篝火,在奚王李延宠的牙帐外生起。被这熊熊火堆和粗犷的歌声所吸引,流萤从花草丛中闪耀而出,集聚在牙帐四周。给这北陲夏夜,增加了神秘、醉心的异采。
奚王李延宠,这位前奚王李大酺的长子,正在牙帐前的原野上设宴,为今日下午赶到饶乐的松漠郡王、原郡王、契丹十部大可汗李失活的长子李怀节洗尘。两位王爷的王妃:宜芳公主和静乐公主,也携着小儿女在席间作陪。吊锅上的奶茶味夹裹着夏夜微风送来的青草泥土的清香,频频扑入鼻中,使宾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与父亲李失活的持重内向性格迥异的李怀节,被这歌舞和难得的聚会激动了。他陡地从地毡上跳起来,一下脱去袍服两袖,把那两袖和上半截王袍向腰间的金銙玉带里一塞,向奚王李延宠伸出那两条古铜色的、如石雕钢铸的胳膊来,嚷道:“王兄,玩他娘的一百个回合!”
见李怀节要和自己摔跤相扑,李延宠放开手中的酒瓢,大笑着站了起来,但却并未脱去袍衣。
说实话,由于奚和契丹两部数代以来都是友好邻部,而李失活与李大酺又曾结为义兄弟,因此延宠、怀节从小就常在一起套马、摔跤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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