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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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皇- 第2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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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公!”

李白正为最后一个驿馆人役割着绑绳,却听身后有人呼唤,他回过头去,见是那位儒生,便对蜀童唤道:“快将壮士扶起!”

原来儒生方才举止,李白在院门内尽见,故以“壮士”相称。那儒生不待蜀童走近,已经支撑起身躯,激动地说道:“太白君,我乃杜甫啊!”

“呵?!”李白听对方道出“杜甫”二字,既大出意外,又感到激动不已。想不到这位神交已久的诗友,不仅有作鼓震金、苦求诗文神韵之志,更有一颗悲天悯人、见义勇为之心!他一下迎上去,扶着杜甫的双肘。两个初次见面的诗人,竟象久别重逢的挚友一样,深情地、久久地对视着。好一会,两人才亲昵地呼唤道:

“杜二甫!”

“李太白!”

三天前,杜甫就到了潼关,和仆人在潼关旅舍等了两天,还不见李白鞍马到来,于是他就将仆人留在潼关,自己单人独骑,到这关西驿来等候。谁知住进驿馆不久,就遇上了荔枝使因驿丞备马稍慢便施鞭笞之事。想不到太白陡然出现,一挥佩剑,解了他和驿馆众人之危。

人世间,得一知己难矣。驿馆邂逅的李、杜二人,一位生于西蜀,一位成长于河南;一位眼下业已四十有四,一位方才三十有三。仅因北海太守李邕一纸鸿雁,二人遂至神交。此刻驿馆一见,虽是此生第一遭,但两人都觉得情缘早牵,此时只是久别重逢而已。

李白见眼前的杜甫,虽比自己年纪轻十一岁,但那瘦弱的身材,苍然少华的脸面,分明比自己还显老相。他取出囊中汗巾,为杜甫拭去满脸血污,掸去满身灰尘,关切地问道:“二甫呵!何至如此羸弱?”

想不到杜甫却诙谐地一笑,答道:“总为从前作诗苦吧!”

“好呵,妙语天然!”李白携着杜甫的手,仰首大笑道,“此处秽气冲天,我看此馆亭园不俗,你我正好痛饮畅诉一番!”

杜甫兴致大起:“中啊!我虽午时便到此驿,可恼那伙宦竖,闹得鸡犬不宁。我饿极了!”

“蜀童,快安排酒来,快安排酒来!”李白吩咐着蜀童,忙扶起杜甫进了后院门。

“驿丞老爷!”蜀童此时已知白胡子老人便是此馆驿丞,他躺卧在长榻上,由人役拭血、擦脸、穿袍,蜀奴上前唤道,“请你老人家叫厨下为李翰林、杜秀才备办佳馔,送入亭园中去吧。”

谁知那驿丞听了,并不似蜀童意料中那样感激涕零、急相备办,反而如死灰朽木一般,垂着眼帘,一声不吭。蜀奴以为是受伤过度,仍在昏迷中,正不知如何是好。榻边一个佐吏模样的中年汉子,打起精神,一??一跛地走过来,向蜀童揖手道:“请恩公原宥!鄙馆厨灶已被那伙中使捣毁,酒、菜也被彼等取尽……”

蜀童还未听完,急得跺足直叫:“那那那……”

“恩公勿躁!好在此地颇有酒肆,山菜虽然粗疏,尚可入口。我陪恩公办理去吧!”

“有劳了!”蜀童走过去,扶着驿馆佐吏,向院门走去。

“恩公休怪驿丞大人失礼!”上了后院石阶,那佐吏叹着气,悄声对蜀童道着歉意。蜀童却忙道:“他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我等怪他何来呀!”

“哎!”想不到那佐吏却哀叹着,摇摇头,“他老人家,神志是清醒的……只是……”

“只是?”

“只是……你们何必相救我等呵!”

蜀童一听,瞪大眼睛,愣住了。

“恩公啊!……休道我等不知感恩戴德,翰林公虽能将这批中使喝退、解救我等,但年年荔枝皆要结果,翰林公他……能岁岁此时到鄙馆下榻么?”

聪明的小书童这才明白过来。他的心也变得沉重了。他突然想到:“就是我家主人今后岁岁能来此驿,还能相救他等么?看来,这些中使尚还不知主人已经放归山林了。如果知道的话……只怕他一挥剑,人家也要挥刀了……”蜀童突然一个寒颤,手心里沁出冷汗来。

蜀童没有想到的是,正当他和驿馆佐吏备办酒馔时,主人和杜甫在芍药园旁晚凉亭子里,叙谈得并不欢洽;到后来,反而有些尴尬了。

两人进入亭中、并槛落座,李白望着落霞、槐荫,想起当年在青州北海郡郡衙园林中与李邕对月长歌的情景。不禁叹道:“此时如有北海在,我等举杯对酌,其味更佳呵!”

“是呀!北海不安于北海久矣,”杜甫慨然叹息道,“他日夜梦想着能身入关西,立身庙廊,尽他人臣之道!”

杜甫此语,陡地使李白神情黯然起来。不错,他和李邕昔日相谈中,也总将立身庙廊,看成可遂丈夫之志的途径。但三年立身庙廊的经历却让李白悟到,那想法是何等的偏颇!想到壮志难酬、反而不得不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三年南内供奉的生活,李白冷冷一笑道:“以白今日思之:不负幽栖之志,兼全宠辱之身,亦系丈夫之道!北海,又何需如斯!”

正因为一见如故,杜甫听李白之言后,毫不掩饰自己对李白这种说法的反感,正色说道:“太白公!幽栖之志,宠辱不惊,虽是士大夫之操守;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三载来,公不出华堂,不知国势堪忧!……”

“二甫!……”

李白本想对杜甫说他虽处华堂,更知国势堪忧;但激动的杜甫仍慷慨陈辞,激愤地一口气说下去:“君尚记得三年前奉诏入京,因感于沿途所见所闻,所吟的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丁都护歌》否?年初,甫游咸阳桥,更见有甚于君当年所见所闻所忧所悲之事!君请观之!”杜甫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诗稿,颤巍巍递给李白。李白展稿即观,很快,他便被杜甫诗中吟咏的凄惨悲凉的气氛感染了……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甫终能逢君于此,自是欣喜异常!然只虑他日连这潼关西内之境,亦无你我醉舞行歌之处了……太白啊!君不应乞归,不应乞归啊!……”

李白听着这位比自己小十一岁的挚友开诚布公的指责,一下子从杜甫《兵车行》的惨云悲雾中解脱而出,神情愤然而又不无凄苦地望着仍自摇头浩叹的杜甫。他多想对他说,外间虽说他曾上表乞归、被优诏赐金放还,其实是他不容于朝中群小、被进谗而逐放的;所赐五百金,他一文未取!他,也如杜甫一样,朝思暮想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还想对他说:出京十多天来,被蜀童视为日日沉醉梦乡的他,时时梦想的是,希望皇帝“勿弃贾生才”,象古时楚国国君放逐贾谊不久,又召回朝廷那样,一纸黄敕急驿降,重新将他召回京师,“直挂云帆济沧海”!……

如果千杯下肚,他或许能将这些话对杜甫倾吐一尽;但此时,他却不愿让杜甫得知冠冕堂皇的背后,那令他屈辱难言的隐衷……

归鸦群噪,夕阳西下。关西驿内,晚凉亭中,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地凝视着天边那灰色的云霭。

【第三部 完】

第四部

天宝狂飙

第一章

从开元二十六年冬十月,到今天,天宝四年的冬十月,憧憬终于变为了现实。望着府邸外的门戟,杨玉瑶矜持而又得意地笑了!

她的府邸处在宣阳坊正中。早在两年前,皇帝就下敕,命将作监亲率掌管木工的左校署,掌管土工的右校署,以及掌造舟车的中校署,雕刻石兽、制造陶器的甄官署众官,为当时的太真娘子的三位姐姐修造府邸。从那以后,这条曾因县治所在,因而屏绝喧嚣、庄严肃穆的街坊,逐渐变成了一条整日车水马龙、通宵弦歌不歇的繁华胜地。八月壬寅,在册封太真为贵妃、诰赐大姐玉玲为韩国夫人、三姐玉瑶为虢国夫人、八姐玉琇为秦国夫人后,金环朱门两侧,又按制施放仅逊于东宫威仪的十六门戟。这些陈设于兰锜戟架上的门戟,戟刃呈双叉形。刃下系着彩幡,幡上织绣的虎头图案,使令人却步的棨戟,更显得其势凌人。巍然并立的三府,已令坊之东南隅角的万年县衙相形见绌;再加上这副副棨戟,更将衙廨衬映得卑微不堪:好似倚附在巍峨壮观的慈恩寺阶旁的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神龛。

秋末冬初,三国夫人伴着皇帝銮舆、贵妃凤辇去往骊山,共赏新建成的“九龙御汤”,使那县衙又稍稍恢复了一点活气。

今日,“虢国夫人辎軿回府哪!”一声宣告,顿时,又使它黯然失色。万年县宰立刻亲率阖衙吏佐、人役,诚惶诚恐地拜伏在地、如迎神祇般迎来了由两百宫中小儿在前奋梃开路、五百本府卫士擎钺在后护卫的虢国夫人的辎軿车。奏请离驾回府的虢国夫人,对这些迎拜在地的官吏人役,却视如路边草芥,毫无心思理睬。最近以来,在这位国夫人的心里,只念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杨钊。

这次辞驾还府,明里,是因中堂建成后,她又召令右校署官员挑选署中技艺高超的圬墁工匠,精饰四壁,墁铺花砖。动工之先,已由左藏国库官员与将作监、右校署官员核定工价为二百万。不料日前圬墁技工们却敦请虢国夫人回府验收,要求另赏财帛,奖其精湛技艺,因之回府验收议赏;其实呢,却是因本府总管在飞骑禀告圬墁技工们请求的同时,暗中报说:国舅杨钊奉召来京,已到本府了。一听这话,矜持高傲的杨玉瑶,突然心里一阵狂跳,两颊泛起红晕。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仍不免声音发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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