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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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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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前,禁城以内,每天到一定时刻,除了值班的乾清宫侍卫之外,上自王公大臣下至最低贱的扶役“苏拉”,全走得干干净净,除了皇帝自家人之外。再没有一个真正的男性。太监的职务非常广泛,除了伺候起居饮食、随侍左右、执伞提炉等事之外,用《宫中则例》上的话来说,还有:传宣谕旨、引带召对巨工、承接题奏事件;承行内务府各衙门文移、收复外库钱粮、巡查火烛;收掌文房书籍、古玩字画、冠袍履带、鸟枪弓箭;收贮古玩器皿、赏用物件、功臣黄册、于鲜果品;带领御医各宫请脉、外匠营造一切物件;供奉列祖实录圣训、御容前和神前香烛;稽查各门大小巨工出入;登记翰林入值和侍卫值宿名单;遵藏御宝;登载起居注;鞭笞犯规宫女太监;饲养各种动物;打扫殿宇、收拾园林;验自呜钟时刻;请发;煎药;唱戏;充当道士在城隍庙里念经焚香;为皇帝做替身在雍和宫里充当喇嘛,等等。

宫中太监按系统说,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在太后、帝。后、妃身边的太监,一类是其他各处的太监。无论哪一类太监,都有严格的等级,大致可分为总管、首领、一般太监。太后和帝后身边都有总管、首领,妃宫只有首领。品级最高的是三品,但从李莲英起,开了赏戴二品顶戴的例,所以我所用的大总管张谦和也得到了这个“荣誉”。三品花翎都领侍,是各处太监的最高首领,统管宫内四十八处的太监,在他下面是九个区域的所谓九堂总管,由三品到五品,再下面是各处的首领太监,由四品到九品,也有无品级的,再下面是一般的太监。一般太监里等级最低的是打扫处的太监,犯了过失的太监就送到这里充当苦役。太监的月银按规定最高额是银八两、米八斤、制钱一贯三百,最低的月银二两、米一斤半、制钱六百。对于大多数太监,特别是上层太监说来,这不过是个名义上的规定,实际上他们都有各种各样的,集团的或个人的,合法的或非法的“外快”,比名义上的月银要多到不知多少倍。像隆裕太后的总管太监张兰德,即绰号叫小德张的,所谓“贵敌王侯,富埒天子”,是尽人皆知的。我用的一个二总管阮进寿,每入冬季,一天换一件皮袍,什么貂翎眼、貂爪仁、貂脖子,没有穿过重样儿的。仅就新年那天他穿的一件反毛的全海龙皮褂,就够一个小京官吃上一辈子的。宫中其他总管太监和一些首领太监,也莫不各有自己的小厨房,各有一些小太监伺候,甚至有的还有外宅“家眷”,老妈、丫头一应俱全。而低层太监则特别苦,他们一年到头吃苦受累挨打受罪,到老无依无靠,只能仗着极有限的“恩赏”过日子,如果犯了过失撵了出去,那就惟有乞讨和饿死的一条路了。

和我接触最多的是养心殿的太监,其中最亲近的是伺候我穿衣吃饭的御前小太监,他们分住在殿后东西两个夹道,各有首领一名管理。专管打扫的所谓殿上太监,也有首领一名。这两种太监统归大总管张谦和和二总管阮进寿所管。

隆裕太后在世时,曾派都领侍总管太监张德安做我的“诸达”,这个职务是照顾我的生活,教给我一切宫中礼节等等。但我对他的感情和信任却远不如张谦和。张谦和当时是个五十多岁、有些驼背的老太监,是我的实际的启蒙老师。我进毓庆宫读书之前,他奉太后之命先教我认字块,一直教我念完了《三字经》和《百家姓》。我进毓庆宫以后,他每天早晨要立在我的卧室外面,给我把昨天的功课念一遍,帮助我记忆。像任何一个皇帝的总管太监一样,他总要利用任何机会,来表示自己对主子的忠心和深挚的感情。因此,在他喋喋不休的聒噪中,我在进毓庆宫之前就懂得了袁世凯的可恨、孙文的可怕,以及民国是大清“让”出来的,民国的大官几乎都是大清皇帝的旧臣,等等。外面时局的变化,也往往从他的忧喜的感情变化上传达给我。我甚至还可以从他每天早晨给我背书的声音上,知道他是在为我担忧,还是在为我高兴。

张谦和也是我最早的游伴之一。和他一起做竞争性的游戏,胜利的永远是我。记得有一次过年的时候,敬懿太妃叫我去玩押宝,张谦和坐庄,我押哪一门,哪一门准赢,结果总是庄家的钱都叫我赢光。他也不在乎,反正钱都是太妃的。

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小时候很爱听故事。张谦和以及许多其他太监讲的故事,总离不开两类:一是宫中的鬼话;一是“圣天子百灵相助”的神话。总之,都是鬼怪故事,如果我能都写下来,必定比一部聊斋还要厚。照他们说来,宫里任何一件物件,如铜鹤、金缸、水兽、树木、水井、石头等等无一未成过精,显过灵,至于宫中供的关帝菩萨、真武大帝等等泥塑木雕的神像,就更不用说了。我从那些百听不厌的故事中,很小就得到这样一个信念:一切鬼神对于皇帝都是巴结的,甚至有的连巴结都巴结不上,因此皇帝是最尊贵的。据太监们说,储秀宫里那只左腿上有个凹痕的铜鹤,在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它成了精,跑到江南去保驾,不料被乾隆射了一箭,讨了一场没趣,只好溜回原处站着。那左腿上生了红锈的凹痕便是乾隆射的箭伤。又说御花园西鱼池附近靠墙处有一棵古松,在乾隆某次下江南时,给乾隆遮了一路太阳,乾隆回京之后,赐了这松树一首诗在墙上。乾隆亲笔诗里说的是什么,这个不识字的太监就不管了。

御花园钦安殿西北角台阶上,从前放着一块砖,砖下面有一个脚印似的凹痕。太监们说,乾隆年间有一次乾清宫失火,真武大帝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向失火的方向用手一指,火焰顿息,这个脚印便是真武大帝救火时踏下的。这当然是胡说八道。

我幼时住在长春宫的西厢房台阶上有一块石枕,据一位太监解释,因为附近的中正殿顶上那四条金龙,有一条常在夜间到长春宫喝大金缸里的水,不知是哪一代皇帝造了这个石枕,供那条金龙休息之用。对这种无稽之谈,我也听得津津有味。

皇帝的帽子上的一颗大珠子也有神话。说是有一天乾隆在圆明园一条小河边散步,发现河里放光,他用鸟枪打了一枪,光不见了,叫人到河里去摸,结果摸出一只大蛤蜊,从中发现了这颗大珍珠。又说这颗珠子做了帽珠之后,常常私自外出,飞去飞回,后来根据“高人”的指点,在珠子上钻了孔,安上金顶,从此才把它稳住。关于这颗珠子,《阅微草堂笔记》另有传说,自然全是胡扯。用这颗珠子做的珠顶冠,我曾经戴用过,伪满垮台时把它丢失在通化大栗子沟了。

这类故事和太监的种种解说,我在童年时代是完全相信的。相信的程度可以用下面这个故事表明。我八九岁时,有一次有点不舒服,张谦和拿来一颗紫红色的药丸让我吃。我问他这是什么药,他说:“奴才刚才睡觉,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手里托着一丸药,说这是长生不老丹,特意来孝敬万岁爷的。”我听了他这话,不觉大喜,连自己不舒服也忘了,加之这时由神话故事又联想到二十四孝的故事,我便拿了这个长生不老丹到四位太妃那里,请她们也分尝一些。这四位母亲大概从张谦和那里先受到了暗示,全都乐哈哈的,称赞了我的孝心。过了一个时期,我偶然到御药房去找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的紫金锭,和那颗长生不老丹一模一样,虽然我感到了一点失望,但是,信不信由你,这个白胡子神仙给我送药的故事,我仍不肯认做是编造的。

太监们的鬼神故事一方面造成了我的自大狂,另方面也从小养成了我怕鬼的心理。照太监们说,紫禁城里无处没有鬼神在活动。永和宫后面的一个夹道,是鬼掐脖子的地方;景和门外的一口井,住着一群女鬼,幸亏景和门上有块铁板镇住了,否则天天得出来;三海中间的金鳌玉陈桥,每三年必有一个行人被桥下的鬼拉下去……这类故事越听越怕,越怕越要听。十二岁以后,我对于“怪力乱神”的书(都是太监给我买来的)又人了迷,加上宫内终年不断地祭神拜佛、萨满跳神等等活动,弄得我终日疑神疑鬼,怕天黑,怕打雷,怕打闪,怕屋里没人。

每当夕阳西下,禁城进入了暮色苍茫之中,进宫办事的人全都走净了的时候,静悄悄的禁城中央——乾清宫那里便传来一种凄厉的呼声:“搭闩,下钱粮①,灯火小——心——”随着后尾的余音,禁城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值班太监死阴活气的回声。这是康熙皇帝给太监们规定的例行公事,以保持警惕性。这种例行公事,把紫禁城里弄得充满了鬼气。这时我再不敢走出屋子,觉得故事里的鬼怪都聚到我的窗户外面来了。

①“下钱粮”可能是“下千两”,意思是“下锁”,宫中忌讳“锁”字,故以“下千两”代替:“下锁”,后又讹传为“下钱粮”。总之,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作者

太监们用这些鬼话来喂养我,并非全是有意地奉承我和吓唬我,他们自己实在是非常迷信的。张谦和就是这样的人,他每有什么疑难,总要翻翻《玉匣记》才能拿主意。一般的太监也都很虔诚地供奉着“殿神”,即长虫、狐狸、黄鼠狼和刺猬这四样动物。本来宫里供的神很多,除了佛、道、儒,还有“王爹爹、王妈妈”,以及坤宁宫外的“神杆”、上驷院的马、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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