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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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硬如水-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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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拖到后节院东讲堂的门前时,红梅还木呆呆地立在中节院的葡萄架子下,那半盘准备当绳子用的导火索不知啥 儿时候落在了她的脚下边。我说:“红梅,快把绳给我。”她仍然呆着没有动。我唤:“斗争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啦,你还愣啥儿?”红梅被我从木呆中叫醒了。她突然弯下腰,拾起那大半盘的导火索,跑过来塞给我,又立刻朝启贤堂大殿西侧跑过去,转眼就又从西讲堂的一间屋里搬着一把椅子,拿着一条枕巾跑出来。她把椅子放在后节大院的中间,把毛巾塞给我,说声用这个,便又踩着刚才的脚印往西讲堂的北屋跑去了。我不知道她又要干啥儿。我接过枕巾时嗅到了一股黑油污腻的头发味,便知道了那西讲堂的北屋是程天民的住处了。我看着红梅跑进了那间屋子里。屋子里的灯光从窗里透进院落,方方正正如倒在院落的一块白亮的薄木板。我劈劈啪啪把目光收回来,三下五下将枕巾塞到了程天民的嘴里去,把程天民往椅子上一放,便快刀斩乱麻地把他的手背到椅后捆住了。我捆程天民时就如一个母亲要给孩子喂奶样顺畅和自然,他 60 多岁了,似乎除了脑子还活着,身子都没有水分、没有力气了。他这个年龄,这把身子本该好好养着的,可他却偏要向我和红梅宣战哩,企图把革命者送进监狱去。没有办法,实实在在是没有一点法儿,这是他的阶级立场和意识形态决定的。意识又是物质世界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社会斗争发展到这个时候的必然结果,是他的大脑这个高度组织起来的特殊物质的机能,是他长期在社会活动中形成的不可教育、改变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现在这个司令部向我们明目张胆地宣战了,也取得了他没有料想到的胜利和收获,但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也要让他取得没有料到的失败和懊悔。我捆了他的手,捆了他的身,把他的双腿捆在了两个椅子前腿上。程颢、程颐的得意弟子朱熹这个宋朝的反动哲学家,贩卖和发展了程颢、程颐的臭学问,写了那么多的书,说了许多话,如今大家都忘了,都不记得了,但有一句话我们还没忘,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是这样学的,也是这样做的。我们只能这样。如此而已,岂有他哉!革命的专政和反革命的专政,性质是相反的,而前者是从后者学来的。这个学习很要紧。革命人民如果不学会这一项对待反革命的阶级的统治方法,他们就不能维持政权,他们的政权就会被反动派所推翻,反动派就会首先在乡村的中国得到复辟,革命的人民就会遭殃———这是被历次经验教训证明了的。今天,我们又在程寺的后节大院开始实践着这种理论和学问。我不知道为啥我在捆绑程天民时他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枕巾后边的喉咙没有发出呜呜噜噜声。也许他早料到了这一天,也许他的年龄 告 诉 他 越 反 抗 就 越 没 有 好 下 场。反 抗———失 败———再 反抗———再失败。他知道他逃不出这样的逻辑和规律。他这样一生大都在反革命的幕后唱戏的人,耍阴谋当是一把好手,但果真面对面的让他和我们真枪实弹地对着干,他便束手无策了。这就是许多地主阶级、封建资产阶级的通病,是我们摧垮它们,专政他们的有利条件。你看,程天民坐在椅子上,手被反捆着,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看着我好像是我被他捆了,如要看我一场好戏样,瘦黄的脸上在月光下强自镇静着,双眼不愠不火,不争不怒,只是比平时睁得大一些,眼白多一些,额上的皱纹比往日深一些,脖子拉的比平时长一些。还有啥变化?哦,他的白绸布衫被我弄成一团了,在五花大绑的导火索里,向一团抹布样,且有一只鞋也掉在了三节院的门口上,光着一只脚倒还真像革命者的俘虏哩。没想到你有今天的结果吧?没想到革命会最终专政到你的头上吧?没有想到我们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必加倍地犯你侵你打倒你。这是斗争的规律,这是革命斗争的方法,这是战斗的手段。拿枪的敌人死去了,但那些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在某些时候他们会更残酷,更无情地向我们发动进攻。对这些不拿枪的敌人,我们只能以严酷还以严酷,以残忍还以残忍。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别无他法。老镇长,程天民,程二伯,你就坐在这儿等着看我和红梅在你面前做一场那事吧!你就看着我和你儿媳在你面前一丝不挂地云山雾雨吧!你就不停地后悔你不该去县上和关书记那里状告我们通奸吧!红梅咋还不从西讲堂里出来呢?我朝西讲堂北屋走过去。进了那间半大不大的屋,看见红梅正在撕程天民床上的一个蓝布褥。我说你干啥?“你快看,”她指着撕了半截的褥子说,我本来是来搬床的,可一揭褥子觉得不对劲,一摸褥子里边像是书,撕开一看,原来藏经楼上的“ 二程著作”和朱熹的书全都被他缝进这褥子了。我闻到一股热暖暖的灰霉味,像冬天时谁把一堆湿过的麦秸扒开了。顺着那味看过去,就见靠窗的床铺,已经被红梅挪开了,那床上撕开的褥子里,果真是铺摆着一层线装书,且每一册书为了不被汗湿和潮坏,都又用塑料薄膜包起来。我把褥子提起来像提着布袋倒粮食一样把书倒出来。那一本本、一套套又窄又长、一律是旧蓝布颜色封面的竖排、繁体、石刻影印的程朱的书籍便哗哗啦啦地落在了床上和地下。《遗书》、《外书》、《文集》、《易传》 啥儿的,躺在那黄朗的灯光中,像没有睡醒样,有的从塑料袋中掉出来,卷着页儿,宛若在眨着蒙蒙的眼皮儿,有的还安安稳稳在袋子里,如压根都还在被窝里。它们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被捆在院里了,不知道它们今天也要寿终正寝了。我把那些书都从塑料袋中抖出来,发现除了说过的,还有《经说》和《 粹言》,有《 上仁宗皇帝书》、《 三样看祥文》、《颜子所好何学论》、《为家君上宰相书》 等程颐的单册儿,还有程颢的《上殿札子》、《答横渠张子厚先生》 和《 颜乐亭铭》等几样单本。那些书有的是一本,有的是一种好几本,然而每一本都整整齐齐、没有被人翻看的痕迹。我自小就听说程天民是会背他祖先的许多著作哩,说他解放前在镇上作校长时,就整天读《二程全书》 哩,这些书一页不卷他读啥?我朝屋里四下看了看,没想到程天民的屋里和百姓家里一样乱,除了这边的桌和床,身后的一个长条桌上放了一个竹篓水瓶,两个饭碗,几双筷子,桌子下是锅和菜盆儿,旁边是一个木板箱。我把那个木箱打开来,木箱里面除了被子和衣服没有别的啥。我把一个抽屉拉开了,抽屉里有毛笔、钢笔和一瓶蓝墨水,还有一个旧砚台。我把另一个抽屉拉开了,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本毛主席的书,全都用红纸包了封皮,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柳体《 毛泽东选集》和第几卷的字样儿。在那《 毛泽东选集》 上和抽屉边,还摆着袖珍本、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及几个毛主席像章啥儿的。这摆设,这景象,和程岗镇的任何家庭没有二样儿,差别仅仅是有人把毛主席的书放在床头上,有人放在窗台上,有人放在桌面上。我把那个抽屉合上了。合上我突然又把它拉开来。我冷丁儿觉得那几本《 毛泽东选集》有些长,有些异样儿。我把其中的一本打开来,一行用红笔划过的繁体竖排小楷毛笔字儿立马冲进我的眼睛里:人君之道以至诚仁爱为本再看别的字样和文儿,也都是这些之乎者也的话。我立马翻到书的封面后,看到了封二上的《 二程全书》 几个字。我把那几本写着《毛泽东选集》 字样的《 二程全书》 递给红梅,又把床头的枕头抖了抖,一切都不出我的所料,从枕头中我抖出了用小楷毛笔横写着的厚厚两打纸,叠在一起足有一 厚,那纸是横格双线信纸,信纸的天头印着“ 为人民服务” 几个字,下面却是程天民近十年的著述。我日他祖先,我还没写书他倒写书了!我日他祖先,不毁了他我能毁了谁?我把那打儿写满墨字的信纸的第一、第二页空白掀过去,赫然看见几行字:程学新意一、关于程学在宋朝的治国之作用。二、关于程朱哲学在宋朝之后历代的治国之作用。三、程学在新社会应有哪些作用?四、程学在豫西耙耧山区的影响有哪些?(莲花落)幕后竹板唱: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呀我的天。鸟儿要入地,老鼠要上天。草要当粮树要变彩虹,蚂蚁过海逞英雄,原来草鸡的娘家是凤凰窝,逃荒做饭的也要立国做朝廷。(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的老汉被几个人揪上来跪在台前)甲(惊异地):快看,这是什么?乙(愕然):天呀———变天账!(场上沉默,大家都盯着台前发抖的老汉。)甲(往台前跨一步):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拿枪的敌人被我们赶走了,可是,不拿枪的敌人,暗藏的敌人( 看一眼跪着的老汉) 它们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推翻社会主义祖国的梦想,没有停止过篡夺无产阶级政权的阴谋。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丙拿变天账,感慨)如果不是这本变天账,我们怎能想到王老五这位貌似老实巴交的农民,原来竟是蒋介石为反攻大陆留下的特务呢?乙(怒视 台 前 跪 着 的 王 老 五,一 拳 砸 在 自 己 的 膝 盖 上)咳……就在昨天,王老五说家里没有粮食,我还亲自背着一袋子返销粮送到了他的家里。甲:也好,这样你更能擦亮眼睛,认清阶级敌人的嘴脸。(转向大家)同志们,乡亲们,现在,变天账已经落到了我们手里,你们说我们对王老五应该怎么办?乙(气愤地):抓起来剥了他的皮!丙(咬牙切齿,两手在空中做撕裂状):抽了他的筋!(王老五吓得满脸大汗)丁(话从牙缝中挤出):把他的头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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