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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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川-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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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早晨认认真真一顿饭,吃饱了,上山下田,各干各的,下午的饭要到天黑,一天两顿,吃得都很实在。青女说冯明如果要喝牛奶,她可以到北头魏漱孝家买,魏漱孝养了两头黑白花大奶牛,常为奶卖不出去而发愁。冯明说算了,牛奶就米饭炒菜,不对味儿。冯明听魏漱孝这个名字挺熟,青女告诉他说魏漱孝是魏老爷的远房本家,是侄子辈的人,他爹魏富明让魏老爷关过,冯明应该记得。冯明见青女将魏富堂仍旧称作“魏老爷”,想纠正她的用词又懒得费口舌,只好重复了一遍:我不喝牛奶。

青女说,刚才您说早晨要喝牛奶吃面包,怎的又变了,我到魏漱孝那儿去,让他明天送奶来,不费什么事。

冯明说入乡随俗,还是吃米饭。说城里的牛奶是经过高温消毒的,乡下的奶挤下来就喝,里头难免有病毒。青女说,青木川的碎娃儿都喝魏漱孝的牛奶,也没见哪个中了毒,城里人讲究消毒,可是城里人照样得病,病得还花哨,比如“非典”什么的。

说着,一大碗和着酸菜的热腾腾米饭就端上来了,酸香酸香的。冯明说太多了,这些饭够他们一家人吃一天的。青女说,这还多,那时候你在我们家得吃三碗呢,现在怎变得这样秀气。

冯明说老了,血脂血糖都高,胆固醇也超了标。

青女说她都这岁数了,还什么病没有,虽说姑爷是大夫,可从来没用过他。

冯明问冯小羽起来了没有,青女说还在房间睡觉,说让她睡去,不必叫她,家里有微波炉,什么时候起来,将饭菜一转就行了,不像过去,还得点柴烧火,满屋子冒大烟。又说那个姓钟的很勤快,天还没亮就跟张宾到太真坪去了,早饭也没吃。冯明说现在的年轻人,晚上不睡,早晨不起,搞写作的更是这样,生活跟别人老反着。青女说林岚就起得很早,晚上熬到半夜,写戏,天一亮早早就起来,叫醒宣传队的人在屋后头练功,弯腰踢腿,折腾得浑身冒汗。那些人,快快乐乐的,至今让人很想他们,他们从青木川撤走以后,几十年竟然没有一个回来看看,只把个林岚留下了,扔在这儿不管不问。

冯明停了筷子。青女觉出说错了话,心里直后悔,她其实挺为难,除了林岚,她还能跟冯明说什么呢?

青女问冯明今天是怎么安排的,冯明说上午想召集镇上的老人儿开个座谈会,下午各处转转。青女说座谈会怕是开不起来,今天青木川逢集,大家都忙。冯明问怎的忙,青女说许忠德得照看他的小药铺,三老汉得支应他的杂货店,魏漱孝得帮老太婆带孙子,还要操心他的奶牛,郑培然要上电脑班……青女一连说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冯明大部分没有印象了。冯明想,再忙他们也是会来的,五十多年不见了,有多少话要说啊,岂能因“带孙子”、“电脑班”耽搁了?他想象不来这些故旧五十年的变化,老态龙钟了罢,还能认得出吗?可是眼前的青女,冯明昨晚一见就认出她来了。他初来青木川时,她才十几岁,五十多年过去,竟没多大变化,还是那张圆圆的脸,圆圆的眼,一笑两个不对称的酒窝,两颗虎牙……

2

冯小羽早醒了,楼下父亲和青女的闲聊她句句听到了,就是不想起来。喝多了酒,头疼。

昨天晚上冯小羽失眠,多吃了一片安定,也没管用。后来外头下了雨,叮叮咚咚,将窗外的一丛竹敲打出无数乐章。“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加之那渐渐轰鸣起来的川溪,使她的心变得茫然无所依托。她想,孤灯夜雨,坐穷泉壑,在青木川听这韵律,有这心境的城市女子她不是第一个,那个同样能欣赏青木川夜雨的女子不知到何处去了,应该在这里留下些许痕迹吧……蒙眬中听到街上有人唱流行歌曲,《两只蝴蝶》,野调无腔,直门大嗓,歌词很熟悉,调门却是全变了。

亲爱的,你慢慢飞,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亲爱的,你张张嘴,

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

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词,在青木川竟被唱成了土匪喊山的模样,山里人不敢小瞧,有Good night,也有《两只蝴蝶》,十分的丰富多彩。

昨晚饭桌上大家提到了解苗子,魏富堂的夫人,这位夫人让冯小羽内心升腾起一种企盼,一种印证的冲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到青木川不会没有收获。

寻找魏富堂夫人的原因是冯小羽注意到了她,通过六十年前的报纸,一个女人闯进了冯小羽的视野,让她搁不下、推不开地牵挂,达到欲罢不能的程度。冯小羽的冲动和她的父亲回来访旧没有关系,父亲是父亲,她是她,父女俩共同将目光投向青木川完全是一种巧合。

两年前为了撰写秦岭地域生态环境的文章,她在查阅陕南历史资料时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

……汽车翻过秦岭大梁,在回龙驿遭遇土匪袭击,司机、秘书当场毙命,督察本人趁乱钻入树丛,顺坡而下,逃得性命。督察夫人程立雪及行李财物俱被敌酋掳去,下落不明。当地官方透露,此次肇事,系青木川惯匪魏富堂所为,魏富堂是川陕甘交界处地头蛇,官方几次清剿、收编,均不能奏效……

这是1945年1月6日《华报》末版左下角刊登的一则报道。报道说受害者程立雪,系陕南教育督察主任霍大成的夫人。霍夫人随夫赴宁羌县作教育考察,被土匪掠去。文中还谈到魏富堂的妾是一个唱秦腔的戏子,惯使双枪,人称“朱美人”,说朱美人……

……跟着丈夫一起从事土匪活动,她的枪法和骑术使她获得了《水浒传》中母大虫的称号。1939年“美人大虫”被官方抓获,先在汉中关押,后在大河坎被斩首示众。执行死刑途中,她吟唱民谣辱骂当局,汉中城围观者甚众,喝彩不绝。

报纸说被掳去的程立雪原系北平女师大西语系毕业生,容貌出众,才学超群,此番落入虎口,怕是凶多吉少。

陈腐黄旧的报纸在21世纪的阳光下,有种招架不住的惊愕和难堪,好像一个尘封的妇人,数十年后被拉到大庭广众之下,强光下的眩晕让她难以自持,惶然不知所措。六十年前的气息使冯小羽的心怦怦地跳,她当即把这则消息复印了,拿回家来问父亲,问父亲在青木川工作期间见没见过程立雪这个女子。父亲说他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也没见有哪个女子向他们控诉被魏富堂抢虏事情,报纸消息来源不一定可靠。冯小羽说魏富堂既然当过土匪,肯定抢过女人。父亲说这个问题太复杂,魏富堂的罪状很多,有关女人的也不少……青木川有过一个女知识分子,就是中学校长,但校长不可能是魏富堂的俘虏。冯小羽问父亲见没见过女校长,父亲说没见过,他们到青木川时那个校长已经走了。

冯小羽说,校长走了,您当时难道没想着调查一下,这个人在那样关键的时刻,究竟去了哪里。

冯明说,那时候又要收编,又要剿匪,保卫胜利果实还忙不过来,学校的老师你走他来,都是外地人,哪里顾得上。

冯小羽说,魏富堂瓜蔓所及,牵引甚多,谁都有可能是藤上的瓜,女校长的离开实在不太正常,您怎的就那么没有警惕性,那么不负责任,轻而易举地让一个面目不清的人“走”了?

冯明说,你这话怎让人听着那么不顺耳,为了国家,我们流血流汗,抛头颅洒热血,多么的艰难,多么的不容易,让你一句“不负责任”就否定了。什么叫“反动势力”,什么叫“地下十万救国军”,什么叫“魏富堂反动民团”,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心里清楚极了,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在我们这一代永远抹杀不了,不像你们现在,干什么都没有名堂,把电影编得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一个个人物都是灰头灰脑的,八路跟汉奸坐在一条板凳上喝酒,警察和小偷在一间屋里睡觉。

冯小羽说,那是八路在做策反工作,是警察在执行卧底任务……女校长在青木川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在某种情况下是她改变了青木川。

冯明说,一个人怎能改变青木川,能改变青木川的只有共产党。夺取政权,土地革命是翻天覆地的变革,是无产阶级革命进程的必然……现在的作家是太没良心了,对历史想当然,胡解释,荒诞离谱,越写离群众越远,越写越自我,变得和精神分裂很难划分。

冯小羽说这叫化腐朽为神奇,世间人情,如风吹水,万态皆有,皆成文章,作家捕捉的就是这微妙。

冯小羽为发现程立雪而激动,可悲的是,这个女人的下落再没有后续,程立雪,如同一片雪花,被时光悄无声息地化掉了,蒸发了,无踪无影了,就连在那里战斗过的父亲也不知其下落了。1945年那篇有头无尾的报道让她不能尽兴,也许是资料室所藏报纸不全,被遗漏了,也许是发生在陕南山区的区区小事,引不起人们的关注,总之,信息完全断了。

程立雪,名字是取自“程门立雪”的典故,说的是宋朝杨时去洛阳拜见大贤程颐,程颐在睡觉,杨时就立在门外等候,天下了雪,待程颐醒来,见外面雪深一尺,杨时已在深雪中站立多时,足见求教之虔诚。冯小羽想象有如此谦和名字的女子,必定有一种超然脱俗的清丽气质,这样的女子落入匪酋之手,悲剧的结局是注定的。一个不用讲述,结果便已存在的故事让她浮想联翩,她料定这个程立雪即便以后有机会脱离虎口,对那个“大难来时各自飞”的丈夫也再难热爱得起来。

敏锐的艺术感觉,爱刨根问底的性情注定了冯小羽不能释怀这件事情。六十年前的人物,大多已不存在,但是青木川的名字是没有改变的,历史是没有改变的,那里应该有六十年前的印记,六十年前的话语,有着程立雪的信息和程立雪的知情者……

程立雪吸引着冯小羽,使她久久地想着。

搞清程立雪首先要搞清楚魏富堂是个怎么样的人,好在地区的敌伪档案里有关他的资料不少,冯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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