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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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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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一瞬间,尹如烟假装不小心跌倒,靠在父亲的肩上,努力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味,想要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可以通过回忆气味来想念父亲和父亲的样子。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心思却比一个大人还要细微。父亲当真不知道她是故意的,才又搂着她。过了许久才对她说,“如烟,你该回去了。外婆在喊你呢?”

父亲走了。尹如烟站在山间小路上痴痴地站着望着。过了很久很久才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走过山路,走过七棵大的枫树林,走过田埂,走过巷子。外婆正在喊她吃饭,见她回来,不由骂她,“傻丫头,又在外面玩疯了。”

一时间,尹如烟叹了口气,好像很沮丧的样子。

“你一个小孩子,叹什么气啊,”外婆很惊异地看着她,“快过来吃饭。”

尹如烟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的一生有许多的故事。夜晚乘凉的时候,尹如烟偎依在外婆怀里要她讲故事。外婆的故事是从少年的时候开始的。十七岁嫁给卖豆腐的外公。朝夕勤勉,生活的也不窘迫。生儿育女。岁月侵蚀着她的容颜。所以外婆很快的变老了。再过两三年,脸上出现皱纹。接着是荒年,日子开始难过起来,她的工作就更加繁重。

外婆的故事还伴着泪水。每讲完一段,外婆的泪水就像河水一样,哗啦啦的往下流。这时,尹如烟便会抓起外婆的衣角给她揩眼泪。外婆便把她搂的更紧了。

有一年夏天,由于赶着暴雨在田间收拾稻子。回来时,外公便一下子病的躺倒在床上。外公的双手动不了,一日三餐都要别人在一边伺候。生活上的重担也一下子压在了外婆一个人的肩膀上。她做编织洗衣烧饭拾柴的活尚可,而农耕上的活还是很困难的。等到这年年末,一家人终于让疾病,贫困和苦役累垮了。米缸见了底,三餐没有着落。年也是像邻家借了一升米过来的。

当时枫树坪外的几里地的地方有一个地主,因为是那家地主婆不能生养孩子,便想要典一个妻子。于是有人就向外婆提起这件事,问她有没有打算去典当,租期为三年,一百个银钱。外婆也想过,这些钱正好可以弥补家里的急需。可是典妻这样的事,听听就让人心寒。一年三百多天,三年就是就是——罢,罢,罢。外婆推说了。给人家生儿子要受多少苦啊。怀胎的辛苦不计可这生养的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啊。三年期满母子俩可能从此再也见不上面了。这样的难过,谁能忍受啊。

然而,可是,前面的路已经绝了。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把这件事和外公说,一切有他来做主。外公其实也是无语。然后,终于狠下心来。

在地主家的生活自然是富足些,可是外婆依旧是过着自己在家时过的日子。毕竟在地主家里的吃穿用度都要算钱的,她也过不起那样的日子。心里也想只要自己能够生个儿子,只要她能顺利的服侍好这家的人就什么都好了。

说到这,外婆忽然又止不住地流眼泪。那泪水真的可以装满一个酱坛子。外婆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情景,好像这辈子要难忘一生似的。

 第十八章  往事(下)

第十八章往事(下)

那个地主对外婆其实还算好一些。除了偶尔发脾气,打外婆几个耳刮子,平时倒还很和气。怀胎的时候还给她买各种名贵的药品,且都是外婆这辈子从未奢望过的东西。喝了那些东西,外婆的气色果然比以前好了很多。

相比地主,地主婆就要凶多了。地主婆经常用一个锋利的锥子刺外婆的手心,说外婆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又经常地让外婆下跪。还有时候,在外婆怀胎的时候,地主婆经常背着地主用脚去踢外婆肚子里的孩子,以此来发泄自己不能生育的痛苦。有几次,差点把外婆踢的昏过去了,也差点小产。最后还是那地主婆也许是因为不忍心,也许是想那肚子里的孩子将来是属于她自己的,才罢了脚。

那鞋尖——,外婆说,又止住了,不说也罢。

外婆生的是个女娃,那女娃也就是如烟的母亲。一见到外婆没有生出儿子,那地主婆竟然想当场把女孩掐死,说是不算,要外婆重新生过,必须生个儿子才罢,否则就要把典妻金收回来。躺在床上的外婆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人掐的哭都哭不出来,从床上滚了下来,向地主婆磕头不止,把头也磕破了。最后还是那地主说算了,女娃就女娃,才见孩子救了。

月子还没有做完,外婆就被地主家赶出了家门,说她是个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窝囊废,又另请了个能一边做工一边能带孩子的奶娘来照顾那个孩子。

你娘的命真苦啊,从出生那天起就——外婆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她的喉咙仿佛是被那些往事堵塞住了,只有叹息。又是那次做月子时染了风,才落下现在这个毛病,两只脚合不拢来,走路时一颤一颤的,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外婆是个信佛的人,内心无比虔诚。如所有的信徒一样,总希望过完了这生,下一辈子就可以不用再这么辛苦,也至少比现在这一生要好。所以外婆对外公的死和儿女的误解记恨以及后来对她的不管不顾她都能真心接受。“佛啊,佛啊——”夜深时,尹如烟依稀听见外婆喃喃地祈祷。那声音亦是一种暗示。每次到此,尹如烟总会被惊醒,再也无法安心。

她的眼前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画面。有穿着红衣的狼,有会说话的老虎,有没有了头的山鸡,有长着翅膀的兔子。它们离她是那么近,就在眼前,可当她伸手想去摸它们的时候却什么也摸不到。

它们去了哪里呢?尹如烟哭着问道。外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以为她是被梦魇住了,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哭了。那都是梦。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回来呢?”

可是尹如烟一直相信它们的存在,而且它们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于是,尹如烟便到处去寻找它们。她爬上了龙岭,不顾外婆的戒劝四下里搜寻着。没有,没有,山里一片静谧,恍惚间树木丛生,花草遍地,可是就是不见她想要找的那些狼虎鸡兔。这时,尹如烟又会爬上山顶,找到那个破庙,双手合十,屈膝下跪在菩萨的前面,磕着头,磕的嘣嘣响。那两尊菩萨也一下子十分的和蔼。可是它们不会告诉她哪里能找到那些狼虎鸡兔的身影。

找累了,尹如烟便会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歇息。偶尔也会采摘一些野果走到断崖边坐下来。和以前一样,面朝深谷,双脚垂落,感受山风从裙子下穿过,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这时候的太阳,会凉快的多,她想,不免又朝下望着脚下的深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才又抬起头来,云霞下面就是爹爹的家,父亲这样跟她讲过。于是她又开始想起父亲来。这个神情冷漠却又很好看的男人。记得他总是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然后回忆起他身上的气味,反反复复,好像父亲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又仿佛看见他在流泪却要骗她说那是汗水。难道爹爹也是像外婆那样,心里装着让自己想起来就流泪的故事?于是她开始沉思,这样的年纪已经开始思索那么沉重的问题了。

当她看见那几片云霞正在迅疾地漂浮过来,她想抓住它们,想让它们把自己带走,到爹爹的身边去。可是那些云朵走的太匆忙。她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见它们走的远远的了。于是她又叹息,像外婆那样的,故作深沉,有很大的烦恼一样。

世界在静静默默中朝夕更替,却一切都是如旧。

秋天的时候,七岁的尹如烟已能够挎着篮子到山上采蘑菇了。山上的树木也是长大了一点。松树,柏树,杉树,桦树,榛树,全都长高了一截。但在尹如烟眼里却都依旧。听见山风瑟瑟,又走到洌洌的泉水边,提起裙子,蹲下身子,低头吸吮石壁上的泉水。凉凉的,甜甜的,她酣畅地吸了很久。然后一抬头,看见头顶一棵山楂树上结满了红灿灿的山楂。

可惜的是那棵山楂树生在陡峭的岩石上。尹如烟一阵羞恼,好像吃不到山楂就会让她悔恨一辈子似的。终于,她爬到那棵山楂树底,才发现自己依然够不到树上的果子。她摇,很用力地摇,却居然一个果子也没有掉下来。她把脸都气红了,断然要爬上树去。

哎呀,不好。等她爬到树腰,看见自己的裙子被树上的刺勾住了,使劲一挣,嘶的一声,把裙子给划破了。一想到外婆知道了以后又要骂她了。她急匆匆地爬下树来,忘记了摘果子的事,兀自伤心地哭了一阵。于是她又开始憎恨起那棵山楂树来,发誓哪一天要拿镰刀把它砍了。它为什么要长出来啊?还结满了果子。既然结满了果子,还要让她在喝水的时候看见。既然让她看见,还又让她摘不到果子。摘不到也就算了,还要长出刺来,划破她的裙子。

回到家,外婆竟然没有发现她的裙子破了,只说道,“傻丫头,到哪里流浪去了。这么晚才回家。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外婆边说边去灶台烧饭。发现用来装蔬菜的篮子不见了。尹如烟这才想起刚才把篮子忘记丢在山里了。她的脸一下子绯红着,亦很郑重地假装帮外婆找篮子。

“好的啦!算了,明天再找吧。”外婆已经把饭做好了,叫尹如烟过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尹如烟发现今天的饭菜有些特别。外婆亦是不住地往自己的饭碗里夹菜。尹如烟心生迷惑,不解地看着外婆。待又看见外婆褶皱的眼角似乎有泪水,磷光闪闪,仿佛一颗黑夜里的灯光。尹如烟看着,心里竟微微泛凉意。

“吃吧,吃吧。”外婆这样说,并一边把头转向背后,低着。尹如烟亦很无措地看着。过后才恍惚明白,忙扯起外婆的衣袂给她擦眼泪,说下次再也不敢爬山楂树了,再也不敢把裙子划破,不敢把篮子忘在山里了。

然而,外婆依然无动于衷,仍旧低头抽噎着。她的情感仿佛绝堤的洪水,泛滥成灾,连绵千里,但淹没的人亦只是自己不是别人。接着外婆才说,“你爹爹托人告说,过几天会到乡下来,接你去城里读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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