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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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彼岸-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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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他表现如何?」

「他跪伏在地,并且发誓,绝不再使用帕恩民间法术。他还亲吻我的手,要是他胆子够大,早借机把我杀了。后来他离开黑弗诺,可能向西去帕恩岛吧,几年后我听说他死了。我认识他时,他已白发苍苍,但手脚修长,像个角力士。我为什么又谈到他呢?我甚至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他的真名吗?」

「不是!就我记忆所及——」他停顿一下,之后持续三个心跳的空档,四周全然寂静。

「黑弗诺的人叫他喀布。」他的声音不同以往,显得谨慎。这时天色已暗得看不出对方表情,亚刃只见他转头注视那颗黄星。那颗黄星已经又升高了些,悬在海浪上方,正向海浪抛洒断续的、细薄如蛛网的金黄光缕。过了片刻,他又说:「亚刃,我们会发现,我们是在遗忘已久的过去之中面对尚未到来之事,只因无从知悉其中真意而胡言乱语。这不只发生在梦中而已。」

第六章 洛拔那瑞 Lorbanery

阳光四射的海面,从十哩外遥望,洛拔那瑞岛是绿色的,有如喷泉边缘的鲜嫩青苔。靠近时,可以看到叶子、树干和阴影,道路和房舍,面孔、衣服和灰尘,这一切,组成了一块有人居住的岛屿。不过整个岛看来仍是绿色,因为岛屿之上,凡是没有建屋、没有人行的每一亩地,都交给圆顶的低矮萼帛树,它们的树叶上养着一种小虫,这种小虫会吐丝,所吐的丝可以纺成纱,让洛拔那瑞岛的男女老少织布。日暮时分,那里的天空满足一种灰色的小蝙蝠,专吃居民饲养的小虫。它们食量大,但也因而受苦。不过,纺织蚕丝的居民不杀它们,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杀害这种灰翅蝙蝠是招厄运的行为。他们说,既然人类依靠小虫过活,小蝙蝠当然也可以拥有相同权利。

岛上房舍盖得怪,窗户很小,而且位置都很随意。萼帛树枝搭成的屋顶,长满绿色苔藓和地衣。以前,这岛屿和南陲其余岛屿一样,是物阜民丰之地:住屋精良的粉刷、雅致的陈设、农舍及工房的大型纺织机、叟撒拉小港口的石造码头——码头内可能已停靠数艘贸易大船,这些景象均可资为证。但现今港内,一条大舱也没有,住屋的粉刷已褪落,屋内摆设没有换新,多数纺织机都已停止不动,弃在那儿任凭灰尘积累,踏板和踏板间、经线和工作台之间,蛛网张结。

「术士吗?」叟撒拉村的村长这么回答:「洛拔那瑞没有术士,从来就没有。」村长是个矮小男人,他的脸孔与他那双光脚板的脚跟一样坚实、同样是赤褐色。

「谁会想到需要术士呢?」雀鹰附和道。他与八、九个村民同座喝酒,酒是本地所产的萼帛果酒,味道清淡苦涩。他不可避免要告诉村民,他来此地是为了寻找艾摩矿石。不过这次他和同伴都完全没有乔装,只不过照例让亚刃把短剑留在船上藏好而已。至于他自己的巫杖,若有随身携带,外人也看不见。起初,同坐聊天的村民个个显得不悦、甚至怀有敌意,谈话当中又频频流露不悦和敌意。雀鹰恩威并济,才促使大家勉强接纳他。「你们这岛长了这么多树,岛民必定因树而贵。」他开口道:「要是树园采收时碰到迟来的霜降,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座中末尾一位皮包骨村民回答。此时大家在屋檐底下,背靠旅店的墙壁坐成一排。紧临那一排光脚丫的外缘,四月的柔细大雨,正啪嗒啪嗒落地。

「下雨才是灾难,降霜无所谓。」村长说:「雨水会使蚕茧腐烂。但没有人打算制止雨落,从来没有人那样做过。」这位村长是强烈反对谈及术士和巫术的人。其余村民,有几位倒好像很想聊聊那话题。「以前,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从不下雨。」一位村民说:「就是老人家还在世的时候。」

「你说谁?老慕迪吗?嗳,他已经不在了,早就过世了。」村长说。

「以前大家都叫他树园长。」皮包骨男人说。

「是呀,都称呼他树园长。」另一人说完。现场一阵静默笼罩,宛若雨水落下。

单一房间的旅店里,亚刃独坐窗内。他发现墙上有一把老旧的鲁特琴,是把长颈的三弦鲁特琴,与这「丝岛」居民所弹的琴一样。他坐在窗边,试着拨弄乐音。音量与雨水打在树枝屋顶声音差不多。

「我在霍特镇的几个市场里,都见到商家贩卖丝料,很像洛拔那瑞岛所产的丝布。」雀鹰说:「它们有的是丝布没错,但没有一块是洛拔那瑞出产的。」

「时节一直不好,」皮包骨男人说:「都四年、五年了。」

「从休耕前夕算起,前后五年了。」一个老人声音含在嘴里,自我陶醉地说:「是喔,自从老慕迪去世算起。嗳,他真的过世了,都还不到我这年纪呢,就死了。他真的是在休耕前夕去世的。」

「物以稀为贵嘛。」村长说:「今天,买一捆染蓝的半细丝布,在以前可以买三捆哩。」

「可现在,要买也买不到了。商船都到哪儿去了?全是蓝色染料闯的祸。」皮包骨男人这么一说,马上引起约莫半个时辰的争议,论点不外大工房的工人所使用的染料质量。

「染料是谁制造的?」雀鹰问完,又引起一番争论。争论结果就如那个皮包骨男人没有好声好气所说的:丝染的整个过程一向由一个家族监督,过去,那个家族自称是巫师世家,但他们以前如果真的曾是巫师,后来也丧失了技艺,而且家族之中再也没有人把失去的技艺寻回过。这群村民除了村长以外,大家一致表示,洛拔那瑞最有名气的「蓝染」、以及世无可匹的「深红染」——即俗称的「龙火」丝布,是很久以前黑弗诺历代王后所穿的——早就变样了。其中是有什么成分不见了,大家怪罪的对象包括不合时节的雨水、染土、及提炼者。「不然就是眼睛喽。」皮包骨男人说:「看是谁分不清真正的靛蓝、跟蓝土嘛。」说完,眼睛瞪向村长。村长没有接受这项挑衅,大伙儿于是再度陷入沉默。

土产淡酒似乎只搞坏大家的脾气,使每个人看来都一肚子火。这时唯一的声音,只有雨水错落打在山谷树园树叶所发出的声响,街尾那头的海水呢喃,还有门后黑暗中,鲁特琴的咿呀声。

「你那个秀里秀气的男孩,他会唱歌吗?」村长问。

「啊,他会唱。亚刃!为我们大家唱一曲吧。」

「这把鲁特琴没办法弹奏小调以外的曲子呢,」亚刃在窗边,笑着说:「它只想唱悲伤的歌。各位主顾想听什么?」

「想听没听过的曲子。」村长愠声道。

鲁特琴激动地响了一下,亚刃已经摸会弹奏技法了。「我弹奏的这一曲,本地可能没听过吧。」说完,张口唱起来。

白色的索利亚海峡边

盘曲的红色树枝

将花朵倒弯于

盘曲的头上,沉重挂着。

立于红树枝白树枝旁

因失去爱人而悲痛

悲痛无尽。

我,瑟利耳,

我母亲与莫瑞德的儿子

发誓永远永远不忘

这个横逆乖错。

他们苦哈哈的脸、灵巧而勤劳工作的双手相身躯,全都静下来谛听。大家静静坐在南方暮色中的温热雨景里,耳闻的歌曲,有如伊亚岛寒冻的海洋上,灰色天鹅因渴念失丧的同伴而啼哭。歌曲唱完好久,大家依然静默。

「这真是奇异的音乐。」有个人迟疑地表示意见。

另一个对洛拔那瑞岛在所有时空均为「绝对中心」很有把握的人则说:「外地音乐总是奇异悲凄的。」

「你们也唱唱本地的音乐来听听,」雀鹰说:「我自己也想听听快活的诗句。那男孩老爱唱诵已经作古的昔日英雄。」

「我来唱。」刚才最后说话的那个村民说着,清清喉咙,开始唱起一首宏亮稳健的酒桶歌,嘿呵嘿呵地,想吸引大家一起唱。但没人加入合唱,他一个人继续乏味地嘿呵下去。

「现在已经没什么歌是对劲的喽,」他生气地说:「都是年轻人的错,老是把时下的东西改来改去,也不学学老歌。」

「才不是咧,」皮包骨男人说:「现在根本没什么事对劲嘛。再也没一件事对劲喽。」

「嗳,嗳,嗳,」最老的那个村民喘着气说:「好运尽喽,就是这么回事,好运尽喽。」

话说至此,就没什么好再说的了。村民三二两两散去,剩下雀鹰在窗外,亚刃在窗内。最后,雀鹰笑起来,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旅店主人羞怯的妻子走过来,替他们在地上铺床,铺好就离开了。他们躺下睡觉。房间内的几个高椽是蝙蝠的巢穴,没装玻璃的窗子,蝙蝠整夜飞进飞出,高声唧啾,直到破晓才返巢安身,各自倒挂,像一只只整齐的灰色小袋子。

或许是蝙蝠的骚动使亚刃睡不安稳。这之前,他一连好几个夜晚睡在船上,身体已经不适应土地的安定不动,即便睡着了,身体还坚持他是在摇摆、摇摆……结果,全世界就在他身子底下跌落,然后他就惊醒,再重来一次。等他总算睡着,却梦见被链在奴隶船的船舱内,而且有别人与他同在一起,只不过他们都是死的。他惊醒不只一次,拼命想摆脱那个梦境,但一睡着就又回到那梦中。最后一回,他好像独自一人在船上,仍被链着,无法动弹。后来,在他耳边响起一个奇异徐缓的说话声。「松开你的枷锁,」那声音说:「松开你的枷锁。」他于是努力扭动,结果真的动了,而且站了起来。发现身在某个辽阔黑暗的荒郊野外,天空沉沉罩下。地面及浓浊的空气都有一股恐怖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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