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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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彼岸-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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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哪里,大师?」

「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带你去那里,但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法师凝视亚刃的目光,沉郁深远。

「但是,如果我又失败,又背叛你——」

「我信任你,莫瑞德之子。」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在他们头顶上方,雕刻的偶像背衬蔚蓝的南方天空,很轻很轻地摇摆,这些偶像有海豚、收翼的海鸥、还有人脸——人脸上那双凝望的眼睛是贝壳做的。

雀鹰站起来,由于伤口离完全疗愈还差得远,所以动作不灵活。「我坐累了,」他说:「老是不动的话,会长胖。」说着,他开始在浮筏上踱步。亚刃陪他一起踱步,两人边走边谈。亚刃告诉雀鹰自己这几天的生活情形,还提到他认识的浮筏人朋友。这时的雀鹰,不安的成分大于持有的力气,而那点力气,也很快就用尽了。有个女孩在「大王群之屋」后面一架编织机前编织藻叶。雀鹰停在女孩旁边,请她帮忙去找首领来。之后便先回休息的棚子。浮筏人首领来到棚子,礼貌地问候。法师也还以礼貌问候,三人一同在棚内海豹皮毯子上坐下。

「我已经思考过您告诉我的那些事,」首领和缓庄重地先发话。「也就是,为什么人类想从死亡重返他们自己的身体,而且在寻求过程中忘了敬拜诸神,也忽略了自己的身体,最后导致发疯。这实在是一件邪恶的事,也是极愚蠢的行为。此外我思考的是,这种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与其它人类一无瓜葛,不论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方式、他们的生产、他们的破坏,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在这片海域生存,我们的生命就是海的生命。我们既不希望保存它们、也不想失去它们。疯狂不会在这里出现。我们不登岸上陆,陆上的人也不来我们这儿。我年轻时,去长砂丘岛伐木以搭造浮筏及过冬用的棚屋时,偶尔会与乘船到长砂丘岛的人讲讲话。秋天时,我们也常看见有船跟随灰鲸的游踪,从欧侯岛和威外岛(他是这么称欧贝候岛和威勒吉岛)来。那些人也常远远跟着我们的浮筏,因为我们晓得『大王群』在这海域的行进路线及相会处所。但那是我仅有与陆地人往来的经验。如今他们都不来这里了。也许是他们都发疯并互相战斗的关系吧。两年前,从长砂丘岛向北方的威外岛看过去,我们曾见到大规模焚烧的浓烟,持续三天。要是陆地人真的在打斗焚烧,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开阔海的子孙,我们过的是海洋生活。」

「可是,这次见到陆地人的船只漂浮,你却主动解围。」法师说。

「当时,我们有些族人说,那样做不智,他们想让那条船一直漂到大海尽头。」首领高越冷静的声音回答。

「您与那些族人看法不同。」

「对。我当时说,虽然他们是陆地人,但我们得帮助他们。最后就那么做了。但您此行的任务,我们没什么兴趣。陆地人当中有人疯了,陆地人必须自己处理。我们只追随『大王群』的路径,关于您的追寻,我们帮不上忙。您想在这里待多久,我们都欢迎。再过几天就是长舞节,长舞节过后,我们就会跟随东洋流,向北方去;等到夏天尽时,洋流会再带我们回到长砂丘岛附近的海域。您如果要跟我们走,很好;如果要驾您的船离开,也很好。」

法师向他道谢,首领起身离开,瘦小的身形硬朗如苍鹭。棚内只剩雀鹰与亚刃两人。

「『纯真』不具备抵挡邪恶的力气,」雀鹰说着,有点苦笑。「但它有力气行善……我们就与他们相处一阵子吧,等我不这么虚弱再说。」

「明智的决定。」亚刃道。雀鹰身体的脆弱让他震惊,也让他动容,他决心保护这男人不受自身精力与急迫所害,坚持至少等他疼痛解除,才继续上路。

法师看亚刃一眼,似乎有点被他的赞辞吓到。

「他们心地好,」亚刃没注意雀鹰的眼光,又接口道:「他们好像完全没有在霍特镇或别的岛屿所见到的那些灵魂病。可能没有一个岛屿会像这些化外之民这样帮助我们、热诚接待我们。」

「你的想法很可能没错。」

「他们生活这么愉快,夏天……」

「的确。不过,一辈子吃冷鱼,而且永远见不到梨树开花、尝不到流泉的滋味,总会感到乏味吧。」

亚刃于是返回星辰筏,与其它年轻人一同工作、游泳、晒太阳。傍晚凉快时则与雀鹰聊天,然后在星空下安睡。日子渐渐到了夏至前夕的长舞节,这整批浮筏在开阔海的洋流中,慢慢向北漂移。

第九章 欧姆安霸 Orm Embar

一年最短的这个夜晚,火炬整夜在浮筏上燃烧照明。星光闪烁的天空下,浮筏全部聚拢成圆形,所以火炬也构成一个环形在海上闪动。浮筏人跳舞时没有击鼓、弹琴或借助任何音乐,仅凭光脚丫在摇晃的浮筏上踩踏节奏,以及歌者尖细的声音在他们这个海上住所的空旷中回荡倾诉。这一夜碰巧没有月光,在星光相火光之下,舞者的身体显得幽暗。不时有年轻人在浮筏间跳来跳去,动如鱼跃。大家互相比赛谁跳得远、跳得高,想用这种办法努力在破晓前把一整圈浮筏跳完。

亚刃与他们同舞不成问题,因为群岛区各岛屿都会举行长舞节,只是脚步与歌曲可能不同而已。随着夜渐深,很多舞者中止跳舞,坐下来观看或打盹。歌者声音渐渐沙哑。亚刃与一群跳高少年一路跳到首领的浮筏,他停下来,别人继续向前。

雀鹰与首领、首领的二个妻子,同坐在靠近庙祠的地方。一位歌者坐在那两只做为门口的鲸鱼雕刻中间,高亢的声音整夜未减弱。他两手敲打木头,以求合拍,毫无倦色地吟唱。

「他在唱什么?」亚刃问法师,因为他听不清歌词,只晓得它们拉得很长,而且调子中有颤音和奇特的擦塞音。

「他唱的内容有灰鲸、信天翁、暴雷雨……等,他们不知道英雄和君王那类歌谣。他们不认得厄瑞亚拜的大名。稍早时他曾唱到兮果乙,说他如何在大海中缔造陆地。有关人类的民间传说,他们只记得那么多,其余都是关于海洋。」

亚刃仔细聆听。他听见那位歌者模仿海豚口哨似的叫声,整段歌谣环绕海豚编唱。他看见雀鹰的侧面背衬着火炬光亮,有如岩石般漆黑坚定。还看见首领的妻子们轻声细语在聊天,眼睛水漾漾地闪光。同时感觉到这艘浮筏在平静的海上漂呀漂,渐渐睡意朦眬起来。

他突然惊醒,因为歌者的声音没了。不只是靠近他们的这位歌者如此,远近浮筏上的所有歌者也都停止不唱了。众歌者尖细的声音有如远处海鸟的呜叫般消逝,四周鸦雀无声。

亚刃回头看东方,以为天亮了,可是,只见那轮老月亮才刚升起,悬挂低空,夹在夏季星辰间,泛着金黄光亮。

接着,他往南看,黄色的戈巴登星高悬,它的下方有八颗伴星——连最后一颗都露面了。「终结符文」清晰明锐地挂在海面上空。回头,看见雀鹰黝黑的面孔正转向那几颗星。

「你为什么不唱了?」首领问那位歌者。「还没天亮,连黎明都还不到呢。」

那位男歌者嗫嚅着:「我不知道。」

「继续唱!长舞节还没结束。」

「我不晓得歌词,」歌者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彷若惊恐。「我没办法唱下去,歌词忘了。」

「那就唱别首!」

「也没有别首歌,结束了。」歌者大声说着,并向前弯腰,直到整个身子蹲伏在浮筏木头上。首领惊异地瞪着他。

浮筏在劈啪作响的火炬下方,随海水摇摆。没有人说话。海洋的阒静,团团笼罩着在它之上活动的生命和光亮,然后将一切吞没。跳舞的人全停了。

就亚刃所见,那些星星的光辉似乎隐淡了,而事实上,东边尚无半丝天光。他心中不但起了恐惧,甚至想着:「太阳不会升起,白天不会降临了。」

法师站起来,这同时,他整枝巫杖快速地泛射淡淡白光,连木杖上的银制符文也光亮而清晰可辨。「舞蹈没结束,」他说:「光亮也没结束。亚刃,你来唱。」

亚刃本想说:「大师,我没办法唱!」可是他却遥望南方那九颗星星,深吸一口气,唱了起来。他的声音起初微弱沙哑,可是越唱越有力,他唱的是最古老的一曲:《伊亚创世歌》,关于黑暗与光明的平衡,关于吐出太初第一言的那人——「至寿主」兮果乙——创造绿色陆地的故事。

一曲未罢,天空转成鱼肚白。在这鱼肚白的蒙光中,只剩月亮与戈巴登星仍淡淡放光,火炬在黎明晓风中兹兹作响。歌毕,亚刃默然,众过来聆听的舞者静静返回各自的浮筏,光明照亮丁东边天空。

「是首好歌。」首领说道。虽然他努力表现淡然,声音终究不是很平稳:「长舞节没完全舞尽就终止歌唱的话,实在不好。我会命人用藻叶鞭子抽打那些懒惰的歌者。」

「倒是去安慰他们才好,没有一个歌者会选择缄默。」雀鹰虽然边说边举步,但语调不改坚定。「亚刃,你随我来。」

雀鹰转身走向棚子,亚刃跟在后面。但,这个黎明的怪异现象尚未结束,因为就正东边的海天边缘转白时,北方飞来一只大鸟,它飞得非常高,翅膀捕捉了尚未照射人间的阳光,因而看它当空鼓翼,闪闪发着金光。亚刃高叫着举手指它。法师抬头一望,先是大惊,接着是热烈欣喜的表情,他高声喊道:「纳·西瑟·阿兀·格得·阿克韦萨!」这句「创生语」的意思是:「欲觅格得,于此可见」。

羽翼高扬空中,飕飕作响;巨爪可像捉鼠那般抓起一只公牛;长鼻子吐火生烟——这条龙宛如金色坠子落下,隼鹰般向摆动中的浮筏俯冲。

浮筏人大叫,有人缩倒在地,有人急跃入海,有人倒是静立观望——因为他们惊叹之余竟忘了恐惧。

这条龙在大家头上盘旋。它有一对膜状翼,两翼端约距九十呎长,使它像金子打造的烟雾,在初临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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