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有些疲倦,但又不想回屋子,于是就坐在阳光下,安静地望著远方的山。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薰衣草香,不是来自花圃,而是从后面传过来的香气。
“又是你!”他头也不回。
“你怎么知道是我?”柯如茵跳到他前面,惊奇地说:“我轻功很好的耶,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没声音!”
“心电感应啦!”他不想道破,毕竟他很喜欢闻薰衣草的味道。
“你终于练出超能力来了?”她笑。
“是啊。我还知道你昨天鬼鬼祟崇地躲在房子外面,到底想偷什么东西?快快从实招来!”
是偷听啊!柯如茵脸蛋一热,“我……我只是,嗯,想过来看电视。”
“都听到了?”
“唔。”承认吧。
她直接坐到花圃边的砖头上,双手支著下巴,“勇敢”地和大康面对面。
看她那副“视死如归”的壮烈表情,康伯恩笑叹道:“反正你不来问我,也会去问佩瑜,让你听到也好。”
“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了。”
“你不好,你的眼睛都变成熊猫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喔?”
“你还不是一样!”
话一出口,康伯恩蓦地发现,如茵在为他担心?!
但他随即转念,她何必为他担心呢?她只是一个小女生,一个和他聊天打屁的好朋友,她过来听八卦,加上晚上熬夜看小说,如此罢了。
果然,柯如茵马上说:“都是智山那小子害的啦,半夜跑来问我陈家声能不能和晓虹结婚,我说可以,他就在那哇哇叫,差点吵醒我爸妈。”
“智山大概很想当我女婿,你叫他要加油。”
“才不要呢!如果你当智山的岳父,那不就大我一辈,以前喊你叔叔是无知,现在可不能再让你得逞了。”
“喂,你怎能拆散甜蜜车福的小情侣,会天打雷劈的。”
“记得当时年纪小,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人会变:心也会变……”
风儿略微吹乱柯如茵的发,云朵围拢著山脉,她看见大康眼|Qī|shu|ωang|里的暗影。
“啊!晓虹熬夜折纸青蛙给弟弟,她心里应该是接纳妈妈了。”她笑说。
“嗯,她很懂事。”康伯恩一脸欣慰。
“那是大人做得好,你顾全大局,面面俱到,让每个人都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大康,你真的很伟大,你能做到这样,我崇拜你。”
“算了,我当智山呕吐的对象很久了,别再拜我了。”
“不过……”她没有继续跟他说笑,“我想问,你自己的心情呢?”
“我心情很好啊。”康伯恩笑著摇摇头,“你呀,囝仔不要管大人的事。”
“你还撑?”
“不撑,怎么活得下去?”他立刻后悔道出心声,连忙想岔开话题,“我也是撑著坐在轮椅上,不然就歪歪地不成人样。”
“昨天那么大的事情,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本来就没感觉了,不信你捏捏看,看我痛不痛?”
“又在强颜欢笑了!”她轻叹一口气,望著那随风摆动的薰衣草。
“这是我人生的座右铭,笑一笑,没烦恼,不然你要我哭?”
“想哭就哭啊,还怕羞?”
“我不能随便哭的,要不到时脸上都是眼泪、鼻涕,我还在努力弯手过来擦时,就已经被人发现了,而且鼻涕也早就风干了。”他说著还故意发出吸鼻涕的声音。
“恶心!”柯如茵笑著揉揉鼻子。“你没事就好,有事,也别闷在心里,刚才看你闷闷的看风景,害我……咳……哈,风景漂亮,心情也好了。”
是担心他吧!康伯恩终于印证了他先前否定的猜想。
小女生缠著他问个不停,试图不著痕迹,却又斧凿太深,一步步挖掘,直达他的心底深处,碰触那个他也说不清楚的烦闷感觉。
她什么时候已经长大到足以扮演关心别人的角色了?还是他一直没发觉,她陪伴在他身边,不只分享了他生活的喜怒哀乐,同时也承担了他种种隐晦的情绪?
奇异的依赖感油然而生,他急切地以眼神攫住她的身影。
“大康,我推你回去看电脑。”她站起身。
“等一下。”他望著那张明亮的笑脸,“其实……我……不太好。”
“你说,我听。”她又坐了下来,凝望著他。
三两朵云飘过,清风迎面拂来,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两人身上,蝴蝶翩翩飞舞在花丛中。
“嗯……唉……那个……”他思啊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了话头,“看到她幸福,我觉得很好,那是她应得的,她一向让人宠爱……”
怎么说不下去了?为何声音哽咽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反应,继续说:“呵,我现在这个样子,没钱、没手、又没脚,只剩一只嘴,怎能给她幸福……”
糟了,连眼泪也出来了,他心惊地望著溅湿衣服的泪痕。
柯如茵静静地看著他,眼里也泛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康伯恩又强笑说:“哈,风沙好大,扎眼呢……继续说吧,那时候她有重度的产后忧郁症,唉,其实不能怪她啦,仲恩对她误会可大了,是我成天在外面趴趴走,没空顾到她,那时正是她最需要我的时候……”
泪水成串落下,他的声音终于完全哽住了。
“你很想她?”她轻轻地问。
“不敢想……”他微微地摇摇头,喉头动了动。“是有想过等晓虹大一点时,叫她去找妈妈,车好现在遇上了,可以避免将来和小家浩发生姊弟恋的危机。”
柯如茵心口一阵揪疼,他明明都在哭了却还能说笑?“你有这个想法,但却从来没说过,也没有跟小康解释清楚,自己藏著这个结,难怪闷了。”
“是根本讲不出来啊……”
“讲了就会哭,是吧?”她凝视他再度滑下的泪水。
“我真没用。”他手指颤动,微微抬起手臂,又露出笑容,“从手指到眼睛的距离三十公分,预定抵达目的地的时间是一分钟……”
“我帮你擦比较快啦。”她也露出微笑,屈身向前,直接以她的手掌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如茵……”那如阳光般温暖的接触,刹那问化开他心底的陈年冰湖。
曾经被他刻意封起的燕玲,早已寻到另一道阳光,她不再停留在他的心中,他也可以彻底放开,给予最诚挚的祝福,让她奔向属于她的天空。
是有遗憾,但走出遗憾后,生命会更加轻盈、更加明亮。
“还哭呀?”如茵笑著不断为他抹泪。
“不准你跟别人说。”
“要是你哭得太大声,让人家听到了,我可不负责喔。”
“呜呜……”
“唉!傻大康……”她终于淌下强忍的泪水。
这么大个人,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害她好心酸,也想跟著哇哇大哭了。
怎样也拭不尽他的泪水,她索性站起身子,轻轻搂住他的肩头,让他靠上她的身体,就拿衣服当毛巾,直接擦掉他的眼泪跟鼻涕吧。
此刻,无庸多言,她低下头,轻柔地摩挲他的头发,陪他一起流泪。
缘山居的长廊上,纱门被推了开来,两个人端著咖啡和三明治,正准备到花园吃他们每天的“阳光早餐”。
“咦?那不是如茵和伯恩吗?”柯德富瞪大眼睛。
“哎呀,快躲起来!”林春秀忙将他推了回去。
柯德富赶紧“躲”回屋内,愣了一下后,“不对呀,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那个……是我老花眼了吗?他们好像抱在一块?”
“你本来就老花眼了。”林春秀拉他到餐厅,笑著说:“喝你的咖啡。”
“不行,我要出去看个明白,伯恩绝对不是那种人……”
林春秀拉住老公,“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坐下。”
柯德富乖乖坐下,但仍紧张地说:“还是如茵太主动了?可是伯恩不是普通人啊!”
“难道他是外星人?”林春秀轻啜一口咖啡,望著窗外的蓝天白云,笑容像阳光一样亮了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的女儿有心事喽!”
第七章
康伯恩以为,只要抛开所有的心事,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这日,他正在检查帐簿,手指头一个一个慢慢地按著计算机。
李茂哲坐在他身边,正专心一致地玩著线上游戏,喇叭还传出激烈的打斗音效。
“阿哲,上个月的盈余算错了。”康伯恩已经确认过两遍了,“还有,洗衣店的款子还没给人家,月底就该给的。”
“那你帮我直接改过来,款子过两天再顺路拿去。”
“我没有笔,”他偶尔也是可以画几个字的。“而且帐是你做的,你要自己改。还有,洗衣店的钱已经拖一个星期了,今天有空尽快去汇钱。”
李茂哲还是盯著萤幕,“我今天又不打算出去,明天再说啦。”
“这样对老板的信用不好……”
“你管我那么多?你又不是老板!”李茂哲扔开滑鼠,语气恶劣的说:“输了,都是你在旁边吵我!”
“好吧,算我多嘴。”康伯恩无奈地笑了笑。如茵要他过来“稽核”,自己却钻进厨房做蛋糕,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个火爆小子。
他不会和小他十岁的阿哲计较,但他还是得告诉如茵“查帐”的结果。
咦?轮椅怎么动不了?眼睛一瞄,原来被堆放在地上的旧报纸挡住了。
“阿哲,拜托一下,帮我移开这堆旧报纸。”
“我才刚搬进来,待会儿就要捆起来了,移什么!”
“喔,因为我过下去,那你帮我挪挪就好,谢谢。”
李茂哲的视线仍盯在萤幕上,只是伸出右腿去勾那堆旧报纸,他东踢一下、西推一下,叠得老高的报纸反而散落一地。
“可以过去了吧?”
望著有如丘陵地形的地面,康伯恩倒是心平气和。
“阿哲,我没有办法自己行走,也没有办法移开地上的障碍物,我所需要的,只是请你花个五秒钟行举手之劳,帮忙我顺利通行,感谢你。”
“知道了!”李茂哲用力拉开椅子,跨出一步,仍然没有好脸色,“你很麻烦耶,不是电动轮椅吗?干嘛还要我帮你?”
他弯下腰捡报纸,装作没注意到他,故意用身体去撞轮椅。
“唉……啊!”康伯恩来不及按煞车,轮椅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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