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相见分个高下。只是谁都没想到最后严家山寨不是毁于杜家的攻击而是被焚于以泰山压顶之势扫荡而来的朝廷官军手下。善于奇袭的钟家军从水路突袭而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攻破山寨最薄弱之处,直捣严守望所在之处,曾身经百战的严守望从卧榻上刚刚跳下来还没摸到大刀就被衣冠不整地砍下头颅,而烈性的严家寨众上下一百二十三人竟无一个因头领丧生而投降,此后虽浴血奋战,仍未能逃脱全军覆没的命运,其状之惨烈连带兵来剿寨的钟兆辉大帅在上书朝廷报告战况时都感叹——此寨中众人遇敌竟有军人诀死之魂,绝非一般黑道水匪的乌合之众。
此战之后,有传言流出:钟家军之所以可以那么准确的直捣黄龙,和严家山寨被人出卖有关,极重战前情报收集的钟兆辉事前早已对整个山寨的情况包括严守望晚上睡觉不脱袜子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而最大的情报来源,则是钟家军悄然通过的那片水域的掌控者——当年杜家掌门的老爷子杜元金。这条流言的真实性最终没有得到考证,不过杜元金并没有因为严家的覆没而快乐是显而易见的,当他听说眼中钉严守望被斩于床下后严家人仍力拼至最后一人时,表情异常复杂,此后永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真相,也许还是有人清楚的,却似乎害怕着触动某个旧伤痕。
“她为严家来杀我?”杜大宝的语气突然有些无力。
绯二姑娘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被薛翠萍反扭住的严玉梅的脸,然后又翻了翻她的眼睑。“我想,这姑娘现在已经忘记要为了什么而杀。”她肯定地回答。二姑娘的手放下来,顺势落在严玉梅的身上,“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她的手在严玉梅怀中探寻,而严玉梅似乎毫无反应,“她身上有一个刺杀的名单。”
绯二的手从严玉梅怀中拿出来,手中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她展开纸片,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果然,杜家的当家人在倒数几位呢。”她将写了杜元金三个字的那一部分远远拿给杜大宝看。
薛翠萍脸色一凛,手中将严玉梅抓得更紧:“有名单?那这女娃已经杀了多少人?”
“若从两年前我撞见的那个被她追杀的小官吏算起,应该不下十二个,至于以前有没有杀过,那就不清楚了。”绯二将纸片放入怀中,“但我知道的是,不管是已经故去还是意外身亡,这个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已经没有。”
杜元金和薛翠萍闻言大惊,这看上去瘦弱痴呆的小女娃竟是杀人如麻的凶手,怎么看都不象。
“虽说是报仇,所杀之人也多是当年迫害严家之敌,但手段过于阴狠,视生命如草芥是要遭报应的。”二姑娘将严玉梅的右袖口向上卷起,露出一朵红梅刺青,那是绯馆“药人”的标志,“两年前,她与我签下‘药人’之约,说此后几十年,若是活得下来,便做个以身试药的药人,若能以命换得救济众生的良药,也算赎罪。”
“等一下!”杜大宝疑心顿起,“你两年前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拦阻她继续杀人,还让她签下这种卖身的契约?”
“那时这姑娘还未如此残暴,且病情甚重,我料她支持不久,不至于再造杀孽,所以答应别人给她一次机会。”绯二轻叹一声,“未想给她一次机会却造成这样的结果,这两年来,我的罪孽也算造得深了。”
“她有何病?”薛翠萍手稍放松一些,不解地打量严玉梅,很容易就看得出来这女孩子痴呆一片。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她的脑袋从五年前开始就不太记事,越长大情况越严重,现在,也许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二姑娘轻轻拍了拍严玉梅的脸,问道:“丫头,你叫什么?”
女孩儿涣散的眼神落到绯二脸上,嘴里嘟哝一声:“……梅。”
“你在干什么?”
“……报仇。”
绯二苦笑一声:“还记得一些啊……原来如此!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还知道要乔装刺杀,对这姑娘来说,仇恨的力量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大得多。”
二姑娘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很严肃:“杜帮主,如今这女娃在你和薛老大手上,我手中虽有她做‘药人’的契约,可绯馆的规矩一向是不干涉江湖恩怨,所以我尊重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带走她令她下半生试药赎罪呢还是你自行将她处置以断江湖祸害?请你做个决定。”
杜大宝看看绯二,看看严玉梅,脸上黑白红三色变换几种,最后似下了决心,狠狠指着薛翠萍说:“人不在我手上,你去问这死婆娘!”薛翠萍怒道:“你家的烂事,与我何干?”扭头问绯二:“你确保她不会再跑出来杀人么?”二姑娘点头:“这个倒可保证。”薛翠萍一松手,将严玉梅放开,推给绯二,黯然道:“严家蒙难,整个江湖至今仍无一人出来为他们说话,应该说都有欠于他家,这女娃儿就算是个傻子,灭严家最后的血脉也不是我等做得出来的事。”“那末,我可要带人走了。”绯二说,扯过严玉梅,拍了她身上几处大穴,令她浑身瘫软,就要带她离开。
“罢了罢了,死婆娘,这一闹闹得老子没心情跟你斗了,今天放过你。”杜大宝悻悻提着刀,也转过身去。
“给我站住!”半空里响起一声怒吼,薛翠萍已持刀抢到杜大宝跟前,“你伤我兄弟的帐还没算呢!”
杜大宝一楞。
二姑娘手牵着严玉梅,笑道:“说来说去,倒把今天的正主儿给忘了。”
那边船头忽响起四爷钟魁声音:“没事没事,薛毅好着呢,歇会儿就好了,大姐不用太牵挂。”
“听见没有?”杜大宝指了指送亲的船,“你这婆娘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子现在没心情跟你打架。”
“我呸!”薛翠萍怒道,“你抢我家的聘礼又来搅局,打得我兄弟吐血我还能放过你?那还要不要在江湖混了?”话音未落,一刀向杜大宝脑袋上砍过去。
挥刀的手臂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架住了,是二姑娘的手。
“我说薛老大,你这男人婆的脾气就不能改一改?”绯二笑道,“你兄弟吐一口血那叫给自己的喜事添红彩,倒不甚要紧。我想他歇好身子还得继续迎亲吧?你真要让这里血流成河,虽然都是红的,可不觉得到处血糊糊的特不吉利?”
薛翠萍楞住。
二姑娘一只手牵着严玉梅,一只手架着薛翠萍,又扭头笑着对杜大宝说:“男子汉大丈夫的,不要计较太多,'奇/书/网…整。理'…提=。供'今儿不管谁对谁错,算是给我这个老朋友一个面子,你先把刀收了,也算给这男人婆个台阶下如何?”
杜大宝嘴里嘟嘟哝哝,犹豫一下,还是把刀收回鞘中去。
绯二姑娘见局势稍缓,便放开架住薛翠萍的手,果然薛老大的刀没继续砍下去,而是也收回鞘中。二姑娘刚缓一口气,突然薛翠萍对杜大宝怒道:“叫你的人把刀都放下!我们用拳头拼!”
“喂!”绯二一楞,还没来得及再劝,闻言那怒火中烧的杜大宝已经撸起袖子来。
“臭婆娘,你还来真的啊?”
“废话,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收敛,下次你还不把脚踏到我头上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对攻两招,二姑娘正欲开口再劝,突然,正对打的两个人都停下手来。
所有人都盯着这两个当老大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见薛翠萍脸上通红一片,杜大宝低头看自己的右掌,表情尴尬无比。
“啪!”薛翠萍一巴掌甩在杜大宝脸上,令人吃惊的是杜大宝居然没躲也没反击。
站在一边的绯二姑娘眼珠子转了两圈,轻笑一声,用不大的声音劝道:“薛老大,算了,我看得很清楚,杜老大不是故意的,意外而已,意外而已……”
不劝倒好了,一劝之下,薛翠萍又一巴掌扇在杜大宝脸上:“杜大宝!你下流!居然敢摸……摸……”
杜大宝跳起来,叫道:“死婆娘,让你打一下也就够了,你有完没完,当我愿意摸么?”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薛翠萍高叫一声:“小的们,放下刀,给我往死里揍!”
两边人马果然就都放了刀,抡起拳头重新大打起来,一时间砰砰声一片,比先前刀子虽挥得亮却总砍不到人身上去的大战还要热闹得多。
“我的天啦……”从头看到尾的钟魁往后退到舱口,哭笑不得,“这种事何时是个尽头。”
喜庆在身后嘿嘿笑:“四爷啊,江湖上打群架可不鲜见呢,您为咱家招了个江湖姑爷,往后这种事只怕还真没个尽头。”
“不会吧?”钟魁哀叹。
突然,绯二姐的脑袋从右舷边探了过来:“那边船上的,帮个忙可好?”
钟魁抬头看去,见二姑娘的模样十分狼狈,一只手牵着傻子严玉梅,一只手拿着顶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斗笠正不断提防不知从哪里就会飞来的拳头。
“有事么?”钟魁很有良心地问。
“这帮疯子连路都不给客人留一条,船划不动了,我这儿又带着个病人,上不了岸呢!”二姑娘恳求道,“可否帮我俩去到那边岸上?”
钟魁闪过打到喜船上来的一对敌手,很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说:“这位姑娘,咱不也上不了岸么?要不你等他们打完?”
“打完了我可不保证自己还活着。”二姑娘哀叹。
四爷为难地看看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二爷:“怎么办?”
把薛毅扶进舱里交给二妹照看后,钟灏就一直坐在舱口的椅子上看热闹,听到老四的问话,白他一眼,站起身。
“看好舱口和这小子。”他对喜庆说。
喜庆点头,抱着哨棒站在喜船的舱口,冲着四爷嘿嘿一笑。
钟魁正要问是否让绯二姑娘到自家船上来避一避,钟灏一挑衣服前摆,已经跳上了对面打得正欢的大船,眨眼间已和绯二夹着严玉梅回来。
“你要送她们上岸?”钟魁张大嘴巴问,“要是他们打到咱家船上来怎么办?”
钟魁可不希望战局扩大时自己也得赤膊上阵,有老二当挡箭牌当然更方便些。
路过身边的二姑娘哈哈一笑,将手中的斗笠扣到钟四脑袋上:“这个送给你,打过来时好歹还能挡挡拳头。”
钟魁把斗笠拿下来,见钟二与绯二已一人一边各攥严玉梅的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