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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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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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没有遇上鬼怪,墓窑里的箱子很快被起出来了。虽然,杜琪瑞当即发现少了一只,但他无暇深究,让一个税警赶快去叫买家接货。

买家终于带着一练六匹骆驼来了。杜琪瑞看看东方露出的一线曙光,长舒一口气。突然,他像被人抽去筋骨一般瘫坐地下动弹不得了。他看见,至少有二十个游击队员蹲在四周的灌丛中……

13

崔鸿志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运筹帷幄的激动与快乐。

昨天晚上,当他听了程璐从白丑旦处了解到的情况和自己在河边的遭遇后,眉飞色舞说地:“这两件事一出,好比瞌睡汉子挨着了鸳鸯枕,不打呼噜也该打呼噜了!”

当时,崔队长正被几个队员缠着打扑克,只见他拖着戏腔叫一声“天助我也”,将摊子一推道:“不打了!玩更有趣的去啰!”吩咐马有义组织突审那被擒的行刺者,自己同程璐带上正月里闹秧歌时牛头马面的鬼脸,穿上埋葬盛家老太太刚穿过的孝服去“弄鬼”。

平日里,崔鸿志一高兴就唱野曲子,一口气连唱三天决然不会重复。古的、新的、雅的、俗的,好像没有他唱不来的。有时唱得¨wén rén shū wū¨兴起,就斜眼吊睛唱出些带“色儿”的来,也不管身边有没有大姑娘、小媳妇。因了这事,崔队长没少挨夫人盛秀芝的责罚。有一回,崔鸿志唱《姐夫唤小姨》,正唱到姐夫把小姨日哄进了高粱地,恰巧被路过游击队队部的盛秀芝听见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耳朵上提着回家去了。

政委马有义在公众场合向来是一副严肃威重的面孔,有一回批评他:“崔鸿志同志,请你注意群众中的形象!”

“好吧,好吧,我注意就是了……”

崔鸿志边点头应承,边背转身朝属下扮着鬼脸。话是那么说了,以后他却还是我行我素。好在,人们还从未发现崔鸿志在唱荤曲子之外,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不轨行为。而且,人们发现,假如码头上几天不见了崔鸿志的身影,耳边几天听不到崔鸿志的曲子,日子就好像突然变得阴麻糊涂了,连码头上的船只、街上的骡马、字号的伙计也好像没精打采了,碛口便好像不再是碛口了。

程璐就很爱听崔鸿志唱曲子。虽然,她很赞成马政委对崔鸿志的批评。这有点自相矛盾了。

这天夜里,他们到达白丑旦“牛牛”的坟地时,时候尚早。崔鸿志一坐下,就哼哼呀呀唱起来。虽然声音低低的,但却动听。程璐听得有些痴迷,一时像忘了身在何处。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程璐才一个激灵猛醒过来。她有些担心地问:“那些人要不怕鬼怎办?”崔鸿志胸有成竹地说:“心中有鬼者,必定怕鬼。不信你瞅着,咱们会马到成功的!”

崔鸿志说着,又摇头晃脑哼唱起来。这一回,也许是因为有一个可算他小姨的大闺女程璐在场,他唱的曲子挺正经,是一首名叫《打游击》的新歌,唱词是他自填的:

一更里来月初出,

哨子一响快集合。

背上手榴弹扛起枪,

要到那山头上打游击。

二更里来月儿高,

游击队埋伏在半山腰。

手榴弹轰来步枪敲,

打得那鬼子学狗嚎。

五更里来天快明,

打游击的人儿回家中。

杀死鬼子七八人,

还得下机枪两三挺。

……

程璐听着,道:“这歌好,回头让我记下来教妇女唱。”

崔鸿志说:“若是教妇女唱,咱有更好的!你听着——”

便又唱。也是他自编的词儿:

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

我送我男人去参军。

叫一声哥呀你放宽心,

家里的营生有我担承。

手提上大刀肩背上枪,

打走那日寇再回家乡。

……

因为有一个个的曲子陪伴着他们,这一夜过得很快。杜琪瑞他们果然被吓得落荒而逃,可在杜琪瑞走后,崔鸿志当即叫游击队“起货”,真“货”起走了,却又弄些石头蛋子原样藏进墓窑。程璐被这有些诡异的事蒙住了,问马有义:“你们搞的是甚名堂?”马有义笑笑说:“小姑娘,你悄悄看着就是了。”崔鸿志说:“只一个杜琪瑞哪够咱整治,咱得把二战区派来害你的那几个龟孙一道收拾了。”程璐仍有些懵懂,马有义道:“还不明白啊,你姐夫他玩的是连环计!就是先咕叨(方言。即日弄)媳妇,再咕叨小姨,姐妹俩一锅烩。”程璐一听马有义的话,就知道这是编排上自己了,当下笑骂道:“政委批评别人不严肃哩,你也好不到哪里,臭德行!”便不再言语。于是接下来,游击队又有了一系列让程璐一时弄不明白的行动:真货起走后,“鬼役”仍不撤兵。不仅天亮前不让撤,天亮后又让马有义带人在墓侧“空室清野”,又暗中让白丑旦等在路口,逢人便告:游击队正和他家洽谈为“牛牛”迁墓之事。马有义事后对程璐说:让“鬼役”坚守岗位,是防着杜琪瑞一旦醒过神来杀“回马枪”,但当时已交四更,杜回来起货的可能性极小,所以有两个“鬼役”守岗足够了。白天那些行动是为迫使杜琪瑞当晚就来起货的。以后事情的发展果如马有义所说,杜琪瑞他们果然被擒住了。程璐不禁为崔鸿志的智慧折服了。可是在杜琪瑞人赃俱获后,崔鸿志又让人把二次起出的“货”原样埋进墓窑,这让程璐再一次掉进了五里云雾之中,马有义笑道:崔鸿志这家伙还真行,你就等着看吧,后边还有更热闹的戏好看哩。

14

行刺程璐的家伙被关在黑龙庙下院靠西的一间偏窑里。他是在被第三次提审时,交代清自己来历的。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因为弄不清程璐到底藏在哪里,昨天他们商定兵分三路:其余两人分别去了西湾和寨子山。他们来自二战区,是由特别调查处派出执行特别任务的。因为是第一次来碛口,“特调处”命令驻扎在西云寺的三营“全力策应”。

自从在交代材料上签了字,他发现游击队对他的看管不像先前那么严密了,有时甚至像是干脆忘记了他的存在。今天下午,看守人员坐在戏台上打扑克,前后几个时辰,竟无有一人光顾他这里,而门锁却是空挂着的。一开始,他依然沉浸在刚刚被擒时的莫名的恐惧中,心里一遍遍念叨着一句话:完了,完了,这一回是死定了。可是现在,他却突然从恐惧中突围了,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好呀,好呀,老天开眼朝咱笑呢。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却是一副更老实的样子了。

傍黑,他听得门外不远处两个看守人员议论一件事,声音虽小,却听得真切:“伙计,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嘛,甚事?”“这事……我只能跟你说,离开这地儿就让它烂你心里。”“扭捏甚嘛,你说就是了,我又不跟别人说。”“这……你得起个誓,我才说。”“你娘的,有甚了不得的事嘛!好,我起誓。我要说给别人,挨日本人枪子儿……”“白丑旦他牛牛的新坟你知道吧?在西塬上。昨天夜里,我看见两个外路客商将一些箱子埋进……”“我的天,你说甚?一些箱子?你估计里头装的甚?……你报告队长了没?”“看那样子,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想能是甚?大烟土。肯定是从河那边弄来的,一时没找下买主……”“我问你报告队长了没?”“日你妈,报告了我还用得着和你商量吗?”“你的意思是?……”“我数了一下,十来箱不止哩,那得有多少大洋,够咱花些年头的了,你干不干?”“我的天,这两日咱游击队不是在那儿空室清野吗?说不定就要发现了……”“咱若要干就得快。”“你声音小点,让别人听去,可别说是我的嘴不牢。明天看看情形咱再定夺……”

两人说着又打扑克去了。

禁闭室里,他的心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一个声音如雷霆般在他的心中轰响:“十来箱不止呢,够咱花些年头了,够咱花些年头了,够咱花些年头了……”如果这事果真得手,谁他妈再干这吃苦受累一天死几回的特工,就不是人!隔着门缝朝外睃巡,他看见从这屋到山门洞正好是一片阴影。白天在戏台这边打扑克的人们傍黑挪钟鼓楼上去了,去凑挂在钟鼓楼上的两盏马灯。伸手摸摸门锁,依然开着。这真是老天有眼啊!可是且慢,假若这是一个圈套呢?他犹豫了。可是我已落在他们手中了,他们再设这么个圈套有什么意义呢?毫无意义啊……妈的,俗话说胆大占得金银山,胆小无有稀汤喝。我已经死过好多回了,还怕再死一回?即便真是圈套又怎样!干,坚决干!他的手坚定地伸向了门锁……

碛口抗日游击队队部驻扎在商会院子里。厘税局局长杜琪瑞在写下一份悔过书后,被关在偏院堆放柴炭的黑窑(即常年不见阳光的暗窑)里,他的两个税警则被五花大绑着扔在牲口棚。院里院外设了几道岗哨,一只苍蝇也休想随意进出。杜琪瑞提出要见崔鸿志,崔鸿志却不露面。马有义对杜琪瑞说:“崔队长安排大会准备公审枪毙你呢,到杀场自然会见到他。”杜琪瑞“扑通”朝着马有义跪下了,说:“只要游击队放我一马,今后凭怎样驱使,愿为抗日效犬马之劳。”马有义冷笑道:“你娘和日本人打着伙计哩,你狗日的是个扛腿盯风(方言,为乱搞的人帮忙)的,胡吹甚的抗日呀!”

杜琪瑞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边哭,边鸡啄米似的叩头。

马有义等杜琪瑞哭得没声儿了,额头上流下了一道道血水,才说:“狗日的,你知道你在码头上民愤有多大?要依我们崔队长,早把你一枪崩了。可是我这人一向心善,想给你指一条生路哩,就看你狗日的愿不愿走吧……”杜琪瑞连忙将头又一次叩了下去:“好我的马爷爷哩,你说,你说。”“十天内给我搞二十条短枪,一律要德国二十响镜面盒子……”马有义说,“你如答应了,算你有为抗日效劳的好态度,我就设法将贩卖大烟土的事给你抹平。”

杜琪瑞耷拉着脑袋半天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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