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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璐直奔前街而去。她很快看到:游斗坏人的儿童团员们都已钻进街道两厢的店铺去避雨,贺芸、杨巨诚、李子俊和程珂被勒令站在高圪台上经受“革命风雨”的洗涤。程璐看见:贺芸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躺在雨地里。他的脑袋扎在胯裆间,两条断腿拖在一旁,看上去离他的身子足有五六尺远。他那条用蔴皮制成的毛茸茸的“尾巴”早已断作两截,拖在离他的身子更远的泥水中。杨巨诚高大结实的身板突然变得瘦弱矮小如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缩着脖子瑟瑟颤抖着,像一个饿了几天肚子的乞丐,只有竖在胯裆间的那根笤帚把依然硬铮铮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李子俊水淋淋的头上全是血污。他的一只胳膊在风雨中摇晃着,宛若一条秋日的丝瓜垂吊在半死不活的瓜秧上。他仰起他那张依旧清晰的脸,面无表情地举目看着空里,像要嘷叫却又叫不出声来,两眼满蕴了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亮闪闪的东西。而她的姐姐程珂比她想像的倒是要沉静得多。她头上的高帽子早已不成其“帽子”了,软沓沓像一坨狗屎扣在她的头顶。帽子上原先写着的红字黑字早已不见了踪影,一些红不红黑不黑的污水正顺着她的发梢和脸颊朝着脖颈流淌。程璐突然发现,姐姐的屁股上有一团红红的血迹。有几个檐下避雨的男人正朝着那里指指点点。程璐只觉得脑海深处轰的一声闷响,便朝前冲去,不提防衣裳后襟被人一把扯住了。
“程璐!你要干什么?……”是马有义压低声音的呵斥,“后果!你想过吗?”
程璐不由止住了脚步。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出现在她姐程珂的跟前。他似乎没有丝毫紧张,从容地将一把雨伞先罩在了程珂的头上,然后,依旧是从容地扶着程珂扬长而去。等马有义和儿童团员们醒过神来,冒雨赶上去时,人竟不见了。那时雨下得好大,只有程璐认得清楚,那是她的父亲!是她的刚从大西北回到碛口的父亲程云鹤!
马有义带着一伙儿童团员四下寻了半晌不见人影,只好解散队伍等雨停了再说。就在当天晚上,三地委领导电话传达了贺龙司令员指示:晋西事变中的旧账不准再算,要善待国民政府原县区干部。贺龙司令员不知怎么竟对郑磊、李子俊的事了如指掌,特地指名道姓说:要厚葬郑磊,善待他的亲朋。要马上放李子俊回家。如果李子俊乐意,可以安排适当的抗日工作给他干。
区政府领导向马有义传达这一指示时,口气十分严厉,好像游斗这几人的事全是他一人鼓捣起来的,弄得马有义老大不高兴。可是末了区领导又向马有义透露:那郑磊和李子俊的事原是由整编后的新军总指挥续范亭直接找贺司令提出来的。续范亭向贺司令发难,说:司令员能否给我解释一下毛泽东“不算旧账”“重促团结”的意思啊?马有义这才如释重负,心下自语:续范亭,你个老国民党,你算老几啊!
马有义重新轻松愉悦起来的心情到那天晚上半夜时分达到了高潮。那是因为他在区政府看到了一份新近出版的《晋绥日报》,报上登着他大大一张照片,还有记者“翠芬”写的专访:《英雄就是这样成长的》,记录了他从一个小叫化子成长为革命英雄的过程。文章历数他参加革命以来出生入死为党建功立业的事迹,称他为“智勇双全的人民英雄”。马有义记得那记者是在祝捷大会结束后采访他的。当时他的胸前还戴着一朵大红花。那记者是个年轻女子,很漂亮。她同他握手时,他感到了她的绵软和温存。她向他作了自我介绍,她说话的声音绵绵和和,让人听着像睡在天鹅绒的被窝里,浑身舒坦。她的名字他也喜欢。他便不由将她同程璐对比起来,觉得这一个一点不比那一个差。便想:革命真好,当英雄真好。
现在,当马有义看完报纸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夜风习习,将老河岸边各种野花野草的清香吹到他的脸上来。一种酒醉般的感觉突然潮涌马有义的心头。那股晕晕乎乎的劲头来势汹涌,在从心底泛上胸腔,又从胸腔涌向小腹间的一刹那,马有义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贺芸同他的小妾古翠翠设计害他的事。那时他曾发誓:古翠翠,有朝一日老子非日了你不可!好哇,好哇,古翠翠,老子这就去找你!马有义此时正好从古翠翠的门口路过。当他看见那屋里朦朦胧胧的灯光时,他那猛然涌向小腹间的醉醺醺的劲头已经将他胯裆间的小兄弟鼓动成一副十分可爱的模样了……
52
听完区政府领导传达的贺司令员指示,程璐心中的悔恨真是没法提了。
“妹呀,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他来了,过两天就走。”此时,程珂向她道出实情时说的那话,以及说出这话时那满怀信托与希冀的神情便一次次闪现在她的脑海中。“姐想朝你讨主意哩,你说我是跟他一道走好呢,还是……”如果那时她真的给她出“主意”让她们一道出走多好呢!即便不走这一步,让郑磊过两天悄没声息离去,或是干脆多藏些日子,不是也万事大吉了?可是她偏偏没出这“主意”,而是先通过姐将郑磊稳住,又将这事告诉了马有义。毫无疑问,她骗了害了她的姐姐,骗了害了她最亲的亲人了。
那时,马有义就坐在程璐旁边的凳子上,全神贯注地把玩一支自来水笔。看着她难受的样子,顺手写了个纸条递给她。程璐看时,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上边唱红脸,下边唱黑脸,这叫革命策略。如果我们连这都不懂,还革命干吗?回家抱孩子算了。
马有义的精明就在于:他总是能透过上级领导这样那样指示的字面含义,看出别样的“暗示”来。且积多年经验,好像如此理解并无多少出入。于是他便每每以此自傲,不时在下属或心仪的异性面前展示一番。当然,今天他这么说,也是为对程璐表示一下安慰。而程璐此刻却无心去仔细推敲什么“红脸”、“黑脸”的事,且根本不领他的情。她的心中只是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把自家亲姐害了,我姐被她的亲妹子害了。
程璐突然想起几年前根据上级指示在黄浦江边由她和另一位同志配合处决的那个山西老乡,她的一师同学,想起他临死时向她投来的幽怨而绝望的一瞥。到现在,她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叛徒”?为什么他的被处决并没有有效遏止组织屡遭破坏的情形?为什么一些平日与他并无联系的同志在他死后才纷纷被捕?如果他不是叛徒,那她程璐成甚人了?程璐想到此,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那时,区领导将目光转向坐在屋子另一侧的崔鸿志,微笑着征求他的意见。县区领导在碛口召开会议时,请崔鸿志“入座”并发表意见,这好像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因为在所有与会者中,崔鸿志往往是资格最老的。县区领导这么做,有请崔鸿志出面为他们“压台”的意思,也有向对方表示尊重之意。一般情况下,崔鸿志不说话,或只是表态对“各位领导”的工作支持而已。
“晋西事变”后,崔鸿志因为自己带上前线的碛口子弟一下子死了三十名,一直沉浸在深深的痛苦和自责中。他整日游走于死者的家中,轮番扮演着子辈孙辈的角色。他严格按照碛口一带乡下人的习俗,进门就给死者的父母叩头,为死者披麻戴孝。死者有妻儿的,他便尊称那远比自家年轻的女人为“小婶”,称那些鼻涕孩儿为“兄弟”,说一些掏心掏肺的话劝导、安慰极度悲伤中的一家人。而这,仅仅是“善后”工作中的一小部分,还有死者家人今后的光景,他必得一户户做细致、周到的安排。他不允许自己在此事上有丝毫的敷衍和疏忽。他觉得非如此,就对不起已赴九泉的各位同志。
抓人、斗人的事,他因此没有参与。
崔鸿志嗽了嗽喉咙,似乎准备发言了。程璐不由朝着马有义睃了一眼。她看见马有义的两眼瞪得溜圆,一副随时准备对付任何人攻击的样子。程璐对马有义的这副“斗眼鸡”似的模样已经十分熟悉了。说真的,以往她对此并不反感(相反,她倒是时时感叹着对方“警醒”和“精明”的),只是时不时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揶揄说:“斗争的哲学”又在马政委的心中“发酵”了。玩笑是经常开的,可这“斗争的哲学”对她却也在潜移默化着。然而,今天,她却是打心眼里有些反感了。她甚至期待着崔鸿志狠狠杀一下这只“斗眼鸡”的威风的。可是,让程璐没有想到的是:崔鸿志却说:他虽然没参与过抓人、斗人,但他是完全同意且为此拍手叫好了的。
程璐多少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中,崔鸿志生性平和,每遇此类事,多一半与马有义意见相左。那么,自家眼下的态度变化是不是有点儿小布尔乔亚的软弱动摇,或是为亲情蔽眼了呢?可是贺司令员的指示呢?难道真是“红脸”、“白脸”而已?
可是,接下来,崔鸿志的言语陡然一变,他说:“听了司令员的指示传达,我感到我错了。错在哪里?错在了顾小情,悖大理,忘记全局了。牺牲了三十个同志,这在我们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我们不为他们复仇,心气难平,于情不合呀!可是需知,我方死了人,对方也死了人,而且比我们死得还要多。”崔鸿志说到此,看着马有义,笑笑,接着道:“有义你不要瞪眼!我知道你想说甚。不错,我们是正义的,他们是非正义的。可俗话说得好!杀人抵不过递刀的。甚意思?就是说:真正罪不容诛的不是杀人的,而是递刀的。递刀的是甚人?就是付与对方杀人权力的人。李子俊是这样�